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他不该死 ...

  •   允宴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拳,狠狠砸在向宸的胸口,把他整个人砸进了深渊里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惨白的天花板,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可能

      不可能

      那个疯子不可能死

      那个杀了父亲的人,那个策划空难的魔鬼,那个把他囚禁了半年、掐着他脖子、逼他“学着爱”的人——他怎么可能会死?

      他那么强大,那么可怕,那么不可一世。他能在火里逃生,能在飞机失事里把向宸“救”出来,能把一切都掌控在手里。他怎么可能会死?

      因为一场车祸?

      因为一辆失控的大卡车?

      因为……保护他?

      荒谬

      太荒谬了

      向宸闭上眼睛,可一闭上眼,就是那个画面——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平静得近乎释然的眼睛,那个无声的口型

      “——宸”

      他猛地睁开眼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沁出一层冷汗。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牵动着身上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

      “小宸?小宸你怎么了?”

      向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慌和焦急。她扑到床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去握他的手

      向宸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憔悴的脸,还有那些怎么藏也藏不住的泪痕

      “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死亡证明呢?”

      向岚的手一僵

      “给我看”

      向岚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颤抖着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向宸接过来

      白纸黑字,
      姓名:允宴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三岁
      死亡日期:……

      他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像是另一种语言,他看不懂

      允宴,死了

      这两个词,怎么可能放在一起?

      他把那张纸攥紧了,指节发白,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他松开手,把它还给向岚

      “收起来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向岚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叠好,放回抽屉里。她转过身,想说什么,却只是默默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向宸没有看她,他继续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又过了几天,也许是一周,他分不清

      日子变得模糊不清。醒了睡,睡了醒。窗外的光线时而明亮时而昏暗,有人进来给他换药、量体温、送饭。饭他吃了,药他咽了,体温正常。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的灵魂好像飘在半空,冷眼看着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那个人每天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不吃东西也不觉得饿,不睡觉也不觉得困,那个人听见别人说话,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那个人看见有人来看他,却认不出那是谁

      那不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朋友来探望过他

      那天下午,病房门被推开,几张熟悉的脸探进来。是他的大学同学,还有那几个从高中就一起玩的朋友。他们手里拎着水果和鲜花,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宸哥……”

      “向宸……”

      他们围在床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有安慰,有鼓励,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好好养伤一切都会好起来”

      向宸看着他们

      那些脸他都认识,那些名字他也都记得。可他们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他张了张嘴,想回应一下,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嗯”

      最后他只发出了这一个音节

      朋友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再说点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他们又待了一会儿,留下一句“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看你”,然后轻轻退了出去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向宸继续盯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他那么恨允宴

      从十六岁重逢那天起,他就恨他。恨他当年放手,恨他十三年不闻不问,恨他一回来就抢走了母亲所有的注意力。后来恨他杀了父亲,恨他策划空难,恨他囚禁自己,恨他强迫自己,恨他让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恨他,恨到骨子里

      可现在他死了

      那个让他恨了那么多年的人,死了

      这不是好事吗?

      他再也不用看见那张脸,再也不用听那些令人窒息的话。再也不用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盯着。再也不用害怕半夜有人摸进他的房间。他自由了,解脱了,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里了

      这是好事啊

      那他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心里那个地方,像是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肉,空得发疼?

      向岚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待很久,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她会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些话。说家里的情况,说王叔叔来看过他,说那只叫“允宴”的小狗被邻居帮忙养着,说等他出院就能接回去

      她说很多很多,向宸听着,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但他知道她在说,他知道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温热而微微颤抖。他知道她的眼睛一直是红的,脸上永远带着泪痕

      他知道她很难过

      她在为大儿子的死难过,也在为小儿子的模样难过

      向宸想安慰她,想说“妈,我没事”,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他真的没事吗?

      那天夜里,向岚靠在床边睡着了,向宸睁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很淡,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那颜色让他想起一个人,不,是一只狗,那只叫“允宴”的浅灰色小狗

      他还活着,它应该还活着

      允宴死了

      那只叫“允宴”的狗还活着

      多讽刺

      他想起允宴最后说的那些话。絮絮叨叨,零零碎碎,像关心,像叮嘱,像遗嘱,像——

      像什么?

      他当时没有认真听,那些话从左耳进去,从右耳出去,一个字都没有留下,他只记得他在说,一直在说,说了一路

      他说了什么?

      向宸拼命回想

      “回去以后……按时吃饭。别总吃凉的。”

      “那只狗,疫苗还有一针没打……”

      “薄荷记得浇水。两天一次就行……”

      “妈的身体……这两年不太好……”

      “你那些书,我放你书架上了……”

      “冬天那条护膝毯,你用习惯了……”

      “冰箱里有速冻的饺子……”

      “你晚上睡觉爱踢被子……”

      “洗澡的时候小心一点……”

      “以后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

      “找个人陪你”

      “对你好的人”

      “那只狗……叫允宴的,你要是嫌烦,可以改个名字……”

      “不改也行”

      “随你”

      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说过

      他在交代后事

      向宸忽然明白了

      他早知道会这样,或者,他早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那些絮絮叨叨的话,那些琐碎的叮嘱,不是关心,不是唠叨,是——

      遗言

      他在用最后的时间,把他能想到的所有事情,一件一件交代给他

      可他当时没有听

      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向宸闭上眼睛

      可一闭上眼,就是那张脸

      允宴的脸

      不是成年后冷寂深沉的脸,也不是那晚染血平静的脸,而是——

      更久以前的脸

      三岁那年,被父亲拽着离开的哥哥。六岁的脸,稚嫩而早熟,眼底有他当时看不懂的悲伤

      十六岁重逢时,站在门外的青年,十九岁的脸,平静而疏离,眼底有他看不懂的复杂

      后来那张脸有了表情。愤怒的,冰冷的,疯狂的,温柔的,卑微的

      最后那张脸,近在咫尺,血流满面,眼睛却那样看着他。平静得近乎释然

      嘴唇动了动

      “——宸”

      他叫的是他的名字

      不,是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那是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叫过的称呼。他从来都是叫“向宸”,全名,冷冰冰的。疏远的

      可最后那一刻,他叫的是“宸”

      向宸忽然感觉胸口一阵剧痛,那痛来得毫无预兆,尖锐而猛烈,像有一把刀狠狠刺进去,然后用力搅动

      他蜷缩起身体,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死死按住胸口,大口喘气

      向岚被惊醒了

      “小宸!小宸你怎么了——医生!医生!”

      病房里乱成一团,护士冲进来,医生冲进来,灯光刺眼,人影晃动,有人按住他,有人给他打针,有人急切地说着什么

      向宸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个声音:

      他死了

      他真的死了

      那个疯子死了

      那个杀人犯死了

      那个囚禁他的人死了

      那个说“我教你”的人死了

      那个送他小狗的人死了

      那个半夜爬上他的床,只为了“一起睡一觉”的人死了

      那个最后用身体护住他的人死了

      死了

      死了

      死了

      他死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痛?

      他不明白

      他恨他啊

      他恨了他那么多年。恨到骨子里。恨到恨不得他死

      现在他真的死了

      可他为什么……不想让他死?

      那晚之后,向宸被打了镇定剂,睡了一整天

      醒来的时候,窗外又是白天,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向岚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她的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有新泪痕

      看见他醒了,她挤出一个笑,伸手摸他的脸:“醒了?饿不饿?妈去给你买点吃的……”

      向宸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好多,眼角皱纹也深了。短短几天,她好像老了十岁

      他在心里问自己:你在干什么?

      妈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她现在只有你了。可你在干什么?你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说话,不理会任何人,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一切?

      他张开嘴

      “妈”

      声音沙哑得像别人的

      向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捂住嘴,拼命点头

      “我饿了”

      向岚哭着笑了,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站稳,然后快步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他说:“妈马上就回来,你等着,别动……”

      她走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向宸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恨他

      可他的死,为什么会让他这么痛?

      是因为他夺走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自由?尊严?正常的生活?还是……

      是因为他们流着同样的血吗?

      他们是兄弟。同一个母亲生的。血管里流着一样的血。那种血缘的纽带,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他和他绑在一起。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他有多恨他,那根线都不会断

      他死了,那根线就断了,断得彻彻底底

      所以他痛。

      是因为这样吗?

      还是因为他恨得太深了?

      恨到极致,是不是会变成别的东西?

      他恨了他那么多年,那些恨,像无数条根须,深深扎进他的心里,缠绕着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寸血肉。
      现在那个恨的对象消失了,那些根须却还在。它们无处可去,只能反过来,把那些空洞的位置绞得更疼

      所以他痛

      是因为这样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十六岁重逢到现在,他的人生已经被那个人彻底改变了

      如果没有他,他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还是那个普通的高中生,按部就班地高考、上大学、工作。也许会有喜欢的女孩,谈恋爱,结婚,生子,也许会过上最普通最正常的生活

      可允宴回来了

      从他回来的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恨,那些怕,那些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都是他带来的

      他在他的人生里,抹下了最浓重的一笔,浓重到抹不掉,擦不去,刻进了骨头里

      现在他死了

      可那一笔还在

      向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问过允宴,那十三年他是怎么过的

      他只知道他跟着父亲走了,只知道父亲酗酒、家暴,只知道后来父亲死了,他回来了,那十三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恨他,恨他放手,恨他不联系,恨他十三年不闻不问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十三年里,允宴是不是想联系却不能?是不是想过他却没有办法?

      他想起允宴说过的话

      “那个男人不让我来看你,他打我,骂我,把我关起来……但他不准我想你,不准我提你的名字,不准我靠近有电话的地方……”

      “我好想你,宸宸”

      “这十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他当时觉得这是假话,是为了给自己的罪行找借口的假话,是为了让他愧疚的假话

      可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那十三年里,允宴真的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呢?

      如果那个六岁的孩子,被迫离开母亲和弟弟,被迫出国留学,过了十三年暗无天日的日子,唯一的慰藉,就是想着那个被留下的弟弟,想着总有一天要回去见他

      如果那个人用尽了所有力气,终于回到他身边,却只得到他的冷漠和恨呢?

      如果那个人爱他,爱到疯狂,爱到扭曲,爱到不惜一切代价,只为把他留在身边呢?

      如果那个人最后用命保护了他呢?

      向宸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枕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恨,也许是因为爱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都不明白,自己对那个人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人死了

      而他,会带着那个人留下的那一笔,过完这一生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向宸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人脸上有笑,有愁,有急,有缓。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喜怒哀乐

      没有人知道,这世上少了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那个人对他意味着什么

      向岚站在他身边,轻轻挽着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向宸点点头

      他迈开步子,走向那辆等着的车

      那只叫“允宴”的小狗,会被邻居送回来。那盆薄荷,应该还活着。那盏云朵形状的小夜灯,不知道还在不在

      他会回去,会继续生活。会陪着母亲,照顾那只狗,把那盆薄荷养好

      会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过完这一生

      只是心里那个空洞,会一直在那里

      永远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