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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睡醒你就能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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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之后,允宴像是变了一个人
当然,这种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外人看来——如果这个“外人”指的是向宸——他还是那个沉默的、阴郁的、随时可能爆发的疯子。他依旧每天做饭、打扫、照顾那盆薄荷,依旧会在向宸抱着那只叫“允宴”的小狗时远远看着,依旧很少说话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做早餐时会哼歌,调子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那确实是歌,比如他给薄荷浇水时会多看几眼窗外的阳光,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比如他偶尔会站在向宸身后,什么都不做,只是站着,呼吸轻得几乎没有,然后在那个人察觉之前转身离开
比如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会不由自主地抬起手,用指尖触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幻觉般的温度。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一个梦,但它是真的
向宸主动吻了他
虽然只是脸颊,虽然只持续了一秒。虽然之后向宸再也没有提过,也没有再做过任何类似的事,但那确实发生了
允宴反复回想那个瞬间。向宸踮起脚尖的样子,垂下的眼睫,脸颊上浮起的那层淡红,还有那个羽毛一样落在脸颊上的触感。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他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一件事——
那是向宸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不是被迫,不是顺从,不是被逼到绝路后的妥协。是主动的,是愿意的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口某处一直隐隐发烫,烫了整整两个月
但两个月,也足够久了
久到日历上的数字一天天逼近,久到那个被他刻意遗忘的期限终于站在了面前
半年
那个他亲口许下的、用来安抚自己的期限
“半年之后,如果我放你走……”
这是他亲口说的话。向宸没有答应,没有点头,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提醒他:你承诺过的
你承诺过要放他走
窗外的阳光很好,二月底的天已经开始变长了。允宴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水壶,对着那盆薄荷发呆。薄荷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挤满了素陶的花盆。他每天浇水,每天转方向,让它能晒到均匀的阳光。他做得很好
可向宸就要走了
他想起那天向宸问的话:“你会放我走吗?”
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依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那个“不”字,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母亲。不是因为道德。不是因为任何外界的东西
是因为向宸
向宸眼底那种冷,那种远,那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死灰一般的平静。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他强迫,每一次他失控,那种冷就会更深一层
他不想再看到那种眼神了
他想要向宸主动靠近他。想要那个吻,哪怕只是脸颊。想要向宸偶尔看他一眼,不是警惕,不是恐惧,不是麻木的顺从,而是……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想要
而想要得到那个,他必须先放手
这个道理他想了好久好久,久到每一个夜晚都变成了煎熬
入夜
距离向宸离开还有三天
允宴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隔壁没有声音。向宸应该已经睡了。这些天他一直睡得很早,也许是因为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允宴不知道。他只知道,从这堵墙传过来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让他清醒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那堵墙是白色的,白天看起来很正常。夜里没有光,它只是一片模糊的灰。允宴盯着那片灰,想象着墙的另一边那个人
他睡着了吗?睡得好吗?做梦了吗?梦里有谁?
那只狗已经出院了,现在就睡在向宸枕边。那团灰色的小东西会打呼噜,细细的,像风吹过草叶。向宸抱着它睡,一定睡得很安稳
允宴没有抱过任何人睡
他从来没有
小时候父亲不允许。后来一个人住,更不可能。再后来……再后来,向宸在他身边,但那是被迫的,是反抗的,是浑身发抖的
他从来没有好好抱过他
一次都没有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来来回回割着他的心
三天
还有三天
不对,现在过零点了,只剩两天
两天后,向宸就会走。他会收拾那几件少得可怜的东西,会抱着那只叫“允宴”的小狗,会走出这栋复刻着“家”的房子,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他会回到母亲身边,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回到那个没有允宴的世界
然后他会忘了他
也许不会忘,但会躲,会逃,会像以前一样,用那种冷漠的眼神看他,用那种疏离的语气说话,用那种拒人千里的姿态把他挡在世界之外
允宴闭上眼
心口那个烫了两个月的地方,现在变成了冰。又冷又硬,硌得他生疼
他睡不着
他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继续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也是白的,白天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夜里没有光,它只是一片更模糊的灰
他盯着那片灰,盯着盯着,忽然坐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但他坐起来了,然后下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门是关着的,他拧开门把手,走出去
走廊很黑。窗帘拉着,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但他不需要光。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走过走廊,走过楼梯口,走到向宸卧室门前
门是关着的
他在门前站了很久
久到脚底被地板冰得发麻,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他伸出手,拧开了门把手
门没锁
向宸从来不锁门,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觉得没必要。这栋房子在山里,方圆几里没有人烟,唯一的出口被他控制着。锁门确实没什么必要
允宴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紧,一丝光都没有。但允宴能看见——能看见床上那个蜷缩的轮廓,能看见被子里隆起的小小弧度,能看见枕边那团更小的灰影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
向宸睡着。呼吸很轻,很均匀。那只小狗蜷在他枕头边,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允宴看着那张脸
黑暗中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记得那张脸的样子。闭着的时候,醒着的时候,皱眉的时候,流泪的时候,被他吻的时候,还有那个踮起脚尖靠近他的时候
他记得每一个样子
他慢慢弯下腰,伸出手
他想碰一碰那张脸,就碰一下,轻轻地,不会吵醒他
手指刚触到脸颊边缘——
向宸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倏然睁大,瞳孔里倒映出允宴模糊的轮廓。下一秒,向宸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整个人往床里侧缩去,后背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
他的声音尖锐而颤抖,带着被惊醒后的恐惧和本能的防备。那只小狗被他的动作惊醒,在枕边“呜”了一声,惊慌失措地跳下床,躲进床底
向宸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黑暗中允宴的轮廓,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气音
“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牙齿咯咯作响,整个人缩成一团,用被子死死裹住自己。那副模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小兽,恐惧得快要崩溃
允宴僵在原地
他没想到会这样
他只想看一眼,碰一下,仅此而已。他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可是向宸的反应……
那种恐惧,那种战栗,那种缩进墙角用被子裹住自己的姿态,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心口
向宸怕他
一直怕。从来没有停止过
那两个月的“平静”,那些偶尔的“乖顺”,那个主动落下的吻,并没有改变任何东西。向宸还是怕他。怕到被惊醒的一瞬间就会缩进墙角,怕到浑身发抖,怕到声音都变了调
允宴站在那里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让他这么手足无措的场景
他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安慰?道歉?保证?可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向宸会信吗?在经历了那些事之后,他有什么资格让向宸相信他不会伤害他?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向宸还在发抖,缩在墙角,用被子裹住自己,眼睛瞪着他,像瞪着一个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允宴慢慢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他退到床边,转过身,在床沿坐了下来
没有靠近,没有触碰,只是坐在那里,背对着向宸,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
久到向宸的喘息声慢慢平复下来,久到床底那只小狗试探着伸出脑袋,又缩回去
允宴终于开口
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跟你一起睡一觉而已”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睡醒,你就能走了”
说完,他慢慢躺下来,躺在床的外侧,和向宸保持着最远的距离。他面朝天花板,睁着眼,不再有任何动作
向宸缩在墙角,看着那个躺下的轮廓
那轮廓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像睡着了。但他知道他没有。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在黑暗里绷得很紧
又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向宸紧绷的身体终于开始发酸,久到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松一点的时候——
那个躺着的轮廓微微动了动嘴唇
“最后一觉”
四个字
轻得像叹息。低得像梦呓
向宸愣在那里,
他不明白
他不明白允宴在想什么,不明白他为什么半夜摸进来,又为什么只是躺下,什么都不做,不明白那句“睡醒你就能走了”是什么意思,不明白那句“最后一觉”又是什么意思。
他什么都不明白
但他也没办法去想
恐惧的余韵还在四肢百骸里流窜,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一切都淹没了。他太累了。这些天太累了,那只狗生病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睡过,之后也总是睡不安稳。现在,在这个黑暗的房间里,在那个人躺着的外侧,他居然感觉到了一丝——
安全?
不,不是安全,只是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继续害怕
他慢慢松开攥紧被子的手,慢慢把蜷缩的身体放平,慢慢滑进被子里
背对着那个人。保持最远的距离
然后闭上眼
床底的小狗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了出来,跳上床,在他枕头边重新蜷成一团,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黑暗里,两个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一个是真的睡着了
另一个,睁着眼,直到天亮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允宴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也许是更晚,但天亮了,他还躺在这里,还躺在这张床上
他侧过头
向宸还在睡,背对着他,蜷成小小一团,那只灰色的狗缩在他枕头边,一人一狗睡得安稳
允宴静静看着那个背影
很久
然后他坐起身,下床,赤着脚走出房间
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没有发生过
楼下,他开始做早餐
煎蛋,吐司,热牛奶,最简单的早餐,却做得比平时更认真,每一个步骤都很慢,每一处细节都很仔细。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给他做早餐
最后一次在这个厨房里,站在这扇窗前,看着那盆薄荷,想着楼上那个人
煎蛋在锅里滋滋响,边缘微微焦黄。允宴盯着那枚蛋,忽然想,向宸喜欢吃溏心的还是全熟的?
他不知道
一起住了这么久,他居然不知道向宸喜欢吃什么
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问过,也许是因为向宸从来没说过,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那种正常的、可以互相了解的日常
他们之间只有强迫、反抗、恐惧、眼泪,和偶尔的、像幻觉一样的平静
没有正常的
从来没有
他把煎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和吐司、牛奶一起摆好。然后他上楼,想去叫向宸吃饭
卧室门开着
他走进去,站住了
床上空了,被子胡乱堆着,枕头歪到一边。那只灰色的小狗蹲在床中央,看见他进来,摇了摇尾巴
向宸站在衣柜前,正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衣服放进那只不大的背包里
允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很专注,很安静,做着最普通的收拾行李的动作。拉上拉链,拎起来试了试重量,又放下,从床头拿起那本不知什么时候翻开的书,塞进背包侧兜
他收拾完了
允宴看着他拎起那只背包,转过身,对上他的目光
向宸没有移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厌恶,没有恨,也没有别的什么,只是平静,像一潭死水,映不出任何东西
允宴张了张嘴
“不再多待一会吗?”
声音出口,比他预想的更低,更哑,更……
更不像他自己
向宸看着他
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长到允宴几乎要承受不住
然后向宸移开视线,低下头,伸手把那只灰色的小狗从床上抱起来,放进怀里。小狗在他臂弯里拱了拱,舔了舔他的手背
向宸抱着狗,拎起背包,朝门口走来
路过允宴身边时,他没有停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楼梯,然后是玄关,然后是……
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一切都安静了
允宴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张空了的床,看着歪掉的枕头,看着床头柜上那盏云朵形状的小夜灯——向宸没有带走它
他慢慢走过去,伸出手,拿起那盏小夜灯
灯罩上落了一点灰。他用拇指轻轻擦掉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小夜灯上,落在他空荡荡的手心里
暖的
但那暖,一点也透不进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那盏小夜灯,看着灯罩上那朵云的形状,很久很久
那只灰色的小狗没有走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允宴低头看它。
这只狗叫“允宴”
是向宸起的名字
他弯下腰,把那只小狗抱起来,像向宸刚才抱它那样,放进怀里
小狗在他臂弯里挣了挣,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很快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允宴抱着它,站在那扇窗前
窗外的阳光很好
薄荷的叶子绿油油的,挤满了素陶的花盆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怀里的狗睡着了,久到阳光从窗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他没有动
只有握着那盏小夜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就像昨晚黑暗里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