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你症》蚀日谈vevian

19、倒计时

　　那只叫“允宴”的小狗，成了这段倒计时里最精准的时钟。

　　它一天天长大学会了奔跑、摇尾巴、叼着玩具球绕圈跑、在向宸起身时亦步亦趋跟在他脚后跟。它的毛发从浅灰褪成更淡的银灰，像月光落进晨雾，唯独那双黑眼睛始终澄澈，看谁都是一样的亲近与信任

　　而真正的允宴，开始频繁地看日历

　　起初只是无意的一瞥，后来变成早餐时停顿的几秒。再后来，他会在向宸抱着小狗晒太阳时，站在落地窗边，用余光描摹玻璃上那个模糊倒影的轮廓，然后在心里默算一个数字

　　还剩九十七天

　　还剩八十三天

　　还剩六十九天

　　那个数字像悬在头顶的刀，每一天都在下坠一点

　　他从未露出过这种表情。不是平静，不是冷戾，不是向宸熟悉的任何一种。是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茫然的无措，像握了一把不断漏沙的手，越用力，流失得越快

　　他开始做很多事

　　都是些小事，细碎得不值一提。早餐的粥从白米换成了向宸小时候喜欢的南瓜小米——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咖啡机上贴了便签，写着保温档的用法，字迹端正得像小学生习字。向宸复健时膝盖疼，第二天床头就多了条柔软的护膝毯，绒面是浅灰，和那只小狗的毛色一样

　　他没有说这些是为谁做的，向宸也没有问

　　只是某一个雨天，向宸午睡醒来，发现床边矮柜上多了一盏小夜灯。灯罩是云朵形状，透出的光暖黄而朦胧，不会刺眼。向宸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

　　他的床头原本没有灯

　　那之后，小夜灯每晚都亮着

　　五月的某个午后，允宴带回来一株薄荷。花盆是素陶的，叶片嫩绿，在窗台边安静地抽新芽。他把花盆放在向宸惯常坐的那扇窗边，没有说为什么。向宸也没有问。但后来那株薄荷被照顾得很好，土总是湿润的，枯叶总被及时摘掉

　　向宸有时会对着那盆薄荷发呆。允宴远远看着，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只叫“允宴”的小狗越来越黏向宸。它不知从哪学会了把玩具叼到人脚边，然后用湿漉漉的黑眼睛仰头望着，尾巴摇成模糊的影子。向宸几乎有求必应。他会放下手里任何事，把那只褪色的布耗子扔出去，看小狗四脚扑腾着追回来，再扔，再追

　　允宴偶尔会坐在远处，膝上摊着书，视线却越过纸页，落在那一人一狗身上。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给向宸的发梢镀一层淡金，小狗在他脚边打滚，露出柔软的肚皮。那一刻的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个他不敢伸手触碰的梦

　　他想起那年自己六岁，父亲强硬的毁掉了本该温馨的家庭，向宸在游乐场不愿意放开的手，以及妈妈为了保护他们两个而身负重伤的样子

　　那一幕，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

　　如果当时没有放手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依然学不会怎么握紧而不捏碎

　　还剩四十七天

　　他给薄荷浇了水，把那盆素陶转了半圈，让叶片能更均匀地晒到午后偏西的阳光。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晕了，歪歪扭扭栽进向宸怀里。向宸低头，用指尖轻轻挠它的耳后根。它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允宴看着那一幕，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向宸在他面前露出这样放松的神情，是什么时候

　　或者说，有没有过

　　他想了很久

　　六月的雨来得又急又密

　　那只叫“允宴”的小狗，是在一个雷雨夜开始不对劲的

　　起初只是没精打采，平时最爱的布耗子叼到嘴边又放下，眼神恹恹的。向宸以为它只是被雷声吓到了，把它抱进被窝里，用掌心覆住那双耷拉下来的耳朵。小狗往他怀里拱了拱，很快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它没有像往常一样跳下床去够食盆

　　它蜷在向宸枕边那团惯常的位置，小小一团，呼吸又急又浅。向宸叫它的名字，它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

　　向宸的心突然沉了一下

　　他伸手去摸小狗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那一小团灰毛下像藏了一块烧红的炭

　　“允宴”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声音是压低的、颤抖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叫的是谁。

　　下一秒，卧室门被推开了

　　允宴站在门口。他应该是刚做好早餐，围裙还没解，目光越过半掩的门，落在床上那团蜷缩的小小身影上，落在向宸发白的指节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上

　　他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它生病了”
　　向宸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很烫，叫不醒……”

　　他没有说“怎么办”，但那个眼神，那种无法掩饰的、无措的、甚至带着祈求的目光，是这半年来第一次落向允宴

　　不是警惕，不是回避，不是认命的顺从

　　是向宸在向他要一个办法

　　允宴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他心口某处陈年的冻土，被一道极轻极快的雷光劈开了细小的裂缝

　　他扯下围裙，声音比任何时候都稳：

　　“我来联系宠物医院。你把它包好，不要吹风”

　　他转身去拿手机，步幅比平时快，背影依然挺直

　　向宸低头，把那只发烫的小小身体小心翼翼裹进自己那件灰色卫衣里。小狗在他掌心微弱地喘着，鼻头干裂，眼皮紧阖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玻璃上雨水纵横交错，模糊了庭院里那株被淋得东倒西歪的薄荷

　　向宸抱着那团温热，指尖还在抖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害怕过失去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