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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五·上海老弄堂里的童年记忆 199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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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除夕的脚步越来越近,香港的街头已经挂起了红灯笼。
叶芷薏窝在罗子健的沙发里,翻着手里的电话本,眉头微微蹙着:“姑姑刚才打电话来,问我们过年去不去上海。哥说他从美国回来,也想聚聚。可是大伯、惠芳姐还有妈咪都在香港,爷爷奶奶又在英国,这两边分开,总觉得少了点年味。”
罗子健正低头擦着警帽,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去上海。”
叶芷薏愣了一下,抬眼看他:“啊?这么干脆?不用再商量商量吗?”
“不用。”罗子健放下手里的布,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指尖点着她手里的电话本,“邦哥和我姐可以去英国陪爷爷奶奶过年,还有你妈咪上次也和我念叨着说要去看看爷爷奶奶。我们呢就去上海,正好和姑姑姑父还有承康聚齐,这样两边都热闹。”
叶芷薏眼睛一亮:“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罗子健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还记得曼彻斯特家里那扇门板上的‘麦芽糖’吗?我想去尝尝正宗的上海麦芽糖,顺便问问承康,当年躲在我家哭鼻子的事,要不要算总账。”
叶芷薏被逗得笑出声,心里的那点纠结顿时烟消云散,仰头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罗子健,你真是越来越坏了。”
腊月二十九,罗子健陪着叶芷薏,坐上了飞往上海的飞机。
这是九七年回归后,罗子健第一次来内地。
姑姑叶永琳早就在机场等着了,看见叶芷薏,一把抱住她:“囡囡回来啦!”
叶芷薏抱着叶永琳,又忍不住想起了已经离开了的叶永基和叶芷玫,鼻子发酸:“姑姑,我好想你。”
罗子健站在一旁,笑着喊了声“姑姑”,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的香港特产。
叶永琳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子健你能来姑姑实在太高兴了!快,我们回家,桂花糖粥都熬好了。”
另一边,杨素兰和徐永邦夫妇也带着行李,踏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他们要去陪叶芷薏的爷爷奶奶过年,让两位老人也能热热闹闹地守岁。
上海的老弄堂,藏在高楼林立的城市里,像一个温柔的旧梦。
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墙头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街坊邻居们都在家门口忙活着,有的蹲坐着在杀鸡,有的在炸扣肉,满满烟火气。
隔壁的阿婆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叶芷薏,笑着打招呼:“芷薏回来啦?都长这么大了!”
叶芷薏拉着罗子健的手,一路走一路指给他看:“你看,那家就是卖生煎包的,小时候我天天吵着姑姑买。还有那个石阶,我跟哥总在那里抢东西吃,有次他把我的蝴蝶酥抢走了,我哭了一下午。那边的小院子,我小时候总在里面画画,姑姑说我画的老虎像小猫……”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意,眼里闪着光。
罗子健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跟着她走。
他看着她指着那些老房子时雀跃的样子,看着她跟阿婆们打招呼时熟稔的模样,看着阳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原来这就是她的童年。
没有香港的喧嚣,没有叶家二小姐的身份,只有弄堂里的烟火气,和姑姑的疼爱,姑父的陪伴,还有和哥哥的吵闹。
年三十傍晚,叶承康终于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罗子健,笑着冲上来捶了他一拳:“好久不见,我的未来妹夫!”
“我的未来大舅哥,你也来得太晚了,你女朋友这么不放心你吗?”罗子健笑着回怼,叶承康扑过去勾住他的脖子,两人瞬间闹作一团。
叶芷薏在一旁笑着喊“别打了”,叶永琳端着桂花糖粥从厨房探出头,笑着骂:“两个臭小子,这么大人了还这个样子!”
夜色渐浓,八仙桌被叶永琳的拿手好菜摆得满满当当,桂花糖藕甜糯拉丝,红烧肉油亮入味,炸春卷金黄酥脆,咬一口直掉渣。
姑父林怀民拿出珍藏的好酒,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暖黄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脸映得格外柔和,这就是叶芷薏盼了许多年的,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酒过三巡,叶芷薏放下筷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她转向坐在对面的叶承康,眼里满是好奇:“哥,我问你个事啊,你还记得罗子健中学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女生给他写过情书?”
这话一出,满桌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罗子健。他正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闻言动作一顿,耳根瞬间泛红,放下筷子轻咳两声:“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还提这个干什么……”
“我就是好奇嘛,”叶芷薏眨眨眼,一边从口袋里抽出一只信封,一边说道,“上次去曼彻斯特看Auntie,她偷偷翻出一封情书给我看,说是当年有人塞到他家信箱,还被Auntie当场逮住的。罗子健非说他不认识那个女生,也忘了人家长什么样。”
她晃了晃手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语气里满是促狭:“Auntie把这封情书藏了这么多年,特意找出来给我瞧的,字写得还挺娟秀,说什么‘球场边的你,跑得像风一样’。”
罗子健的脸一下子便红透,立即伸手去抢那封信:“你怎么还把这东西带过来了!我妈也真是的,净瞎胡闹!”
叶芷薏的手一躲,笑得更欢:“我就看看嘛,写得挺真诚的。”
罗子健急得抓耳挠腮,连哄带抢,好不容易把信纸抢到手,他看都没看,转身就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快得像是捏着烫手山芋,惹得满桌人都笑起来。
“真不记得了?”叶芷薏不依不饶,“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啊?漂不漂亮?你当时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人家喜欢你?”
罗子健皱着眉,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摊了摊手,一脸无辜:“真不记得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说不定就是哪个同学恶作剧。”
话音刚落,蓄力已久的叶承康放下酒杯。
他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扫视了一眼罗子健那副坐立难安的样子,才慢悠悠开口:“不就是大头妹嘛。”
“大头妹?!”
罗子健和叶芷薏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罗子健更是直接站起身,嗓门都高了八度:“哪个大头妹啊?”
坐在一旁的林怀民放下手里的酒杯,忍不住打趣:“听这名字,看来这姑娘长得应该不怎么漂亮吧?”
叶永琳闻言,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拍了拍林怀民的胳膊:“你这话说的,谁家漂亮姑娘能叫大头妹啊!”
叶承康强忍着笑,点头如捣蒜:“就是我们楼上班那个啊,唐人街中医馆对面,那家面包店老板的女儿,脑袋圆圆的,扎着两个羊角辫,每次见了子健都脸红,放学以后经常躲在树后面偷看他打球,全年级谁不知道啊?”
罗子健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记忆逐渐回笼,他恍然大悟:“原来是她?!”
“不然你以为是谁?”叶承康斜睨他一眼,语气里满是调侃,“人家喜欢你喜欢了好多年呢,从初一到高三,毕业的时候还托我给你递过巧克力,结果你倒好,转手就给了篮球队的兄弟,说你不爱吃甜的。”
“我哪记得这些!”罗子健急了,转头看向叶芷薏,眼神里满是急切的辩解,“我……我真的不知道她喜欢我啊,我以为就是普通同学送的零食!那时候一门心思都在打球和功课上,我妈又跟711一样二十四小时没日没夜全程监控我,哪注意得到这些。”
叶芷薏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弯了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罗督察,看不出来啊,你年轻的时候还挺受欢迎的嘛。”
“真没有!”罗子健急得额头都冒汗了,索性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耳边小声哄着,“我发誓,我这辈子只记得一个人的样子,就是你。你去英国以后到现在,我脑子里只有你一个人。”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叶芷薏的脸颊开始发烫,忍不住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旁边的叶承康啧啧两声,故意起哄:“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秀恩爱了,菜都要凉了。再说了,大头妹去年已经结婚了,孩子都一岁了,人家现在过得幸福着呢,你小子就别自作多情了。”
罗子健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哭笑不得,拍了拍叶承康的肩膀,没好气地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叶承康举起酒杯大笑起来:“来,喝酒喝酒!为了我们家芷薏终于把你这块千年木头收服了,干杯!”
“干杯!”
满桌的欢声笑语,混着窗外燃放的烟花声,在弄堂的夜色里漾开,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不像话。
饭后,三人坐在弄堂口的石阶上,分吃一串刚买的麦芽糖,糖丝拉得长长的,映着漫天烟火,甜意漫过舌尖。
没坐多久,屋里传来叶永琳的喊声:“芷薏啊,进来帮我看看那床新棉被的针线,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了。”
“哎,来了!”叶芷薏应了一声,把手里没吃完的麦芽糖塞给罗子健,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着叮嘱,“你们俩别又闹起来啊。”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石阶上的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慢慢安静下来。
叶承康咬了一口麦芽糖,看着远处绚烂的烟花,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你别看她现在笑得这么甜,当年刚到上海的时候,过得其实不算容易。”
罗子健握着麦芽糖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叶承康,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那时候弄堂里的人都知道,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突然冒出来个小丫头片子,大家都好奇得很。”叶承康的声音带着点唏嘘,“有些长舌妇背地里就爱瞎打听,打听出她爸妈常年在香港,连过年有时候都不回来,就开始七嘴八舌嚼舌根,说什么这孩子没人要,是被扔到上海来的。”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大人的话传得快,小孩的耳朵又尖。弄堂里那些半大的小子,总爱追着她喊‘没爸妈的野孩子’,抢她的画具,藏她的鞋子。那时候她才多大啊,软软小小的一个,被欺负了也不敢跟大人说,就一个人躲在院子里哭。”
罗子健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握着糖棍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
他想起Jessica说过,叶芷薏回港后除了家人,就只认得他一个人;想起Jessica说她在伦敦打工时的倔强,发烧到39度还硬撑着布展;想起她当年提着下午茶一脸得意地来警署口找他的模样。
那些看似没心没肺的雀跃背后,原来藏着这么多细碎的,又不敢言说的委屈。
“最难受的是过年。”
叶承康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心疼:“有两年,二舅和舅妈飞去英国陪芷玫姐过年,没来上海接她。别人家都是热热闹闹的,贴春联放鞭炮,她就一个人坐在这石阶上,抱着膝盖看着别人家的爸妈带着孩子放烟花,眼睛都看直了。晚上偷偷拉着我的手问,为什么别人都有爸妈陪,她没有。”
叶承康苦笑了一下:“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把我的压岁钱分她一半,带她去买蝴蝶酥。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油纸袋上,晕开一小片印子。她还嘴硬,说那是太甜了齁的。”
石阶上静了下来,只有远处传来的零星鞭炮声,衬得夜色格外沉。
罗子健手里的麦芽糖早就凉透了,黏在指尖上发腻,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揪着,疼得发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叶芷薏对“陪伴”这件事,总是带着点近乎执拗的渴望;为什么当年她明明被自己冷待,却还是一次次跑到警署去找他。
那是因为,她太怕被丢下了,太怕那些好不容易抓住的温暖,转眼就消散了。
他低头看着石阶上斑驳的纹路,想起自己当年那句冷冰冰的“荒谬”,觉得喉间又烫又涩。
那时候的他,怎么就没看透,这个笑着冲他挥手的姑娘,眼底藏着那么多不安。
“子健。”叶承康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沉甸甸的,“芷薏看着开朗,其实心里比谁都敏感。去年二舅和芷玫姐出事的时候,我真以为,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笑了。”
说着,他又将目光望向屋里那道温柔的侧影,语气里多了几分庆幸:“但是现在见到她,状态这么好,跟以前没什么变化,我想,一定有你的功劳。”
叶承康往前倾了倾身子,伸手重重拍了拍罗子健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沉沉的托付:“以后,也都拜托你了。我就只剩这么一个妹妹了。”
罗子健望向屋里透出的暖黄灯光,叶芷薏正弯腰帮叶永琳理着棉被的针线。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却一字一句,带着千斤的分量,像是在对叶承康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起誓:
“我会的。”
他会的。
他会陪着她,把那些年独自熬过的寒冬,都焐成暖春。
他会守着她,再也不让她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看别人家的烟火。
这辈子,都不会再让她一个人了。
屋里的叶芷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回头朝门口望了一眼,正好对上罗子健的目光,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冲他露出了一个比路灯还要暖的笑容。
大年初一,全家聚在一起守岁,电视里放着春晚,窗外偶尔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叶永琳偷偷拉过罗子健:“芷薏小时候总说,想有个人陪她看上海的烟花。她爸妈不在身边,我总怕她孤单。”
罗子健郑重地看着她,语气认真:“姑姑您放心,以后我陪她。”
西方情人节那天,上海的天气晴暖得不像话,微风拂过黄浦江面,卷起层层粼粼的波光。
罗子健一早便牵了叶芷薏的手,沿着江边慢慢走,从外滩的钟楼,走到挂满红灯笼的堤岸。
叶芷薏被江风吹得眯起眼,笑着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有空,带我来逛外滩?”
罗子健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台,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锐利。
他看着叶芷薏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眸子里,此刻映着他的身影,映着波光,映着漫天的晴暖。
罗子健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枚钻戒静静躺在里面。
简洁的戒托,衬得中间的钻石格外璀璨,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叶芷薏微微睁大眼睛。
那是不久前圣诞节假期在英国时,他让Jessica按照叶芷薏的尺寸定制的六角钻戒。
“芷薏,去年的情人节,本来应该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情人节,但是我们身边,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那段日子的每一天,都只剩下泪水和沉寂,我们就这样错过了。”
“今年,我不想再错过了。”
他单膝跪地,举着那枚钻戒,目光里的认真,几乎要将人溺毙。
“我知道,你小时候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看烟花,一个人躲在院子里哭,一个人在伦敦熬了那么多苦。我后悔,没能早点看透你的不安,没能早点陪在你身边。我错过了太多,也无法再回到过去弥补。”他的声音顿了顿,字字句句都带着滚烫的真心,“我不敢说自己能给你全世界最好的,但我能保证,从今往后,你的每一个新年,每一次烟花,每一个节日,每一个生日,还有每一顿晚饭,都有我陪你。”
“叶芷薏,”罗子健看向她,深吸了一口气后,沉声道,“你愿意嫁给我吗?”
叶芷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那种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欢喜,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看着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就笑了,笑着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
“我愿意。”
罗子健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钻戒,戴在叶芷薏的无名指上,钻石的光芒,和她眼底的水光交织在一起,亮得晃眼。
他起身,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江风带着暖意,吹起两人的发丝,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热闹又温馨。
叶芷薏埋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坐在弄堂石阶上,看着别人家烟花的小女孩。
那时候的她,一定想不到,多年以后,会有这样一个人,为她戴上钻戒,许她一生的陪伴。
除夕夜的烟花虽然早已谢幕,但此刻在叶芷薏心里,比任何烟火都要绚烂。
她知道,往后的岁月,都有他陪在身边了。
1999年4月20日
罗子健与叶芷薏于香港完婚
2000年7月1日
罗子健伴叶芷薏于香港养和医院产下一女,取名罗咏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