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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亲?要嫁吃人妖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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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泣泪,烛油簌簌坠落。
满室绯色,都染了层凄惶。
窗棂外的风,裹着愁绪钻进来。
带着夜的微凉,拂过阮桃的发梢。
她坐在刺绣锦褥的软床上。
指尖死死攥着裙摆桃花绣纹。
绣线饱满,栩栩如生,硌得指腹发疼。
眼眶红得发胀,像只受了欺的小兔子。
泪花砸在素色软缎上,晕开浅湿痕。
声音软得发颤,细若蚊蚋:“茯…茯苓。”
“我不要和亲,西域王会吃人……”
茯苓蹲在床前,心揪成一团。
鼻尖发酸,指尖攥着锦帕,强忍着泪。
温声劝道:“小姐,别哭,这是圣旨。”
“半个时辰前刚传的,咱们抗不得。”
“大人和公子去京郊巡查,还不知情。”
“夫人身子弱,禁不起半分惊扰。”
“您若不接旨,整个阮家都要完了。”
“呜…我好想爹爹,好想弟弟……”
阮桃哭得更凶,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声压得极低,气音细细的。
生怕惊到后院静养的母亲。
“柳贵妃说,西域王姒彧像妖精。”
“坐骑是吃人的狮子,别国美人都被喂了它…”
她是东昭宰辅嫡女,刚及笄不久。
倾国倾城貌,京中人人称道。
自幼被宠着长大,娇软得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更别说去那凶险西域,嫁个吃人的恶魔。
她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小毛病。
极度颜控,刻进骨子里的那种。
好看尚可勉强接受,丑的半眼都难容。
同床共枕?想都不敢想。
娇软怯懦藏着小性子,柳贵妃的话,精准戳中她死穴。
茯苓替她拭泪,锦帕很快浸了湿意。
红着眼眶,递过一本泛黄小册子。
“小姐,柳贵妃送来的。”
“说能教您讨好西域王保命,留着总有用。”
阮桃泪眼朦胧地缩了缩身子。
偏过头,满脸抗拒地摆了摆手。
“我不看!她没安好心。”
“里面说不定是送死的法子。”
“况且他若真丑,我学了也做不到。”
她自幼爱读《西游记》。
此刻只觉自己,就是送上门的唐僧肉。
等着被青面獠牙的“妖怪”吞入腹中。
茯苓声音哽咽,膝盖微微发颤。
“小姐,奴婢知道您委屈。”
“可大人为百姓兢兢业业,万不能身陷囹圄。”
“夫人经不起刺激,大人公子也不能分心。”
“这事,咱们只能瞒着他们。”
阮桃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气音细细的,只剩肩膀轻轻颤动。
她怎会不知其中利害。
陛下昏庸,朝政全凭柳贵妃决断。
朝堂乌烟瘴气,全靠爹爹和忠良苦撑。
才没让东昭彻底乱了章法。
娘亲孱弱,常年汤药不离身。
七岁弟弟虽稳重,却依旧懵懂。
此刻正跟着爹爹,在京郊巡查。
她的任性,只会连累所有人。
街头乞讨的孩童,冻得通红的小手。
流离失所的妇人,满眼的绝望茫然。
那些她偷偷见过的模样,此刻都浮在眼前。
酸涩感,早已刻进心底最软处。
她攥着裙摆的力道更紧。
桃花绣纹被揉得发皱,失去了往日鲜活。
长长的睫毛挂着泪珠。
像沾了露水的蝶翼,轻轻颤动。
却再没落下新的一滴泪。
她知道,茯苓说的全是对的。
她是阮家嫡女,肩负着家族荣辱。
更藏着对东昭百姓的恻隐之心。
她没有资格任性,更不能自私。
若不肯和亲,柳贵妃必定借机发难。
爹爹会被诬陷,忠良会被牵连。
朝堂落入奸人之手,百姓只会更苦。
流离失所、朝不保夕,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她虽娇软胆小,却也见不得无辜之人受苦。
过了许久,她吸了吸发红的鼻子。
抬手用袖口,轻轻拭去眼角泪痕。
指尖还带着微凉的湿意,触感细腻。
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眼眶泛红如浸水生樱桃。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却睁得圆圆的。
眼底凝着未散的怯懦,像受惊未平的小兽。
深处,却藏着撞破南墙不回头的坚定。
“茯苓,我知道了。”
声音依旧软得发颤,却字字清晰。
没有半分含糊:“我接旨,我去和亲。”
茯苓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
随即涌上浓浓的心疼,眼眶红得更甚。
哽咽着唤了声:“小姐……”
阮桃轻轻摇了摇头。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却勉强扯出浅淡笑意。
安抚似的,拍了拍茯苓的手背。
她的手纤细柔软,指尖冰凉。
连拍人的力道,都带着几分娇弱。
可那力道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决心。
“你替我瞒着娘亲,瞒着爹爹和弟弟。”
“别让他们担心,好不好?”
“等他们巡查回来,局势稳些,再慢慢说。”
话音刚落,眼眶又不受控制泛红。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倔强地眨了眨眼,不让泪珠落下。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执拗。
“还有,去库房把娘亲绣的嫁衣取来。”
“仔细包好,我要带着它走。”
茯苓愣了一下,连忙回神急劝。
“小姐,不可啊!”
“咱们偷偷启程,穿的是素净便装。”
“那嫁衣金线镶边,太华贵,一眼就会被认出。”
“万一被柳贵妃的人察觉,咱们就全完了!”
“我不管。”
阮桃咬着唇,唇瓣被咬得泛红。
眼底满是执拗,眼神半分不松动。
“那是娘亲花了半年,一针一线绣的。”
“白日里陪着我,只能趁夜里我睡熟了。”
“就着烛火慢慢绣,手指被针扎破好几次。”
“渗出血珠,也只是随便擦一擦。”
“还笑着说,要给我绣最漂亮的嫁衣。”
“要让我风风光光嫁出去。”
说到这里,泪水终究没忍住。
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茯苓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烫得茯苓鼻尖更酸。
“我这一生,大抵就嫁这一次了。”
阮桃吸了吸鼻子,鼻音浓重却坚定。
“哪怕嫁的不是心上人,哪怕他不娶我。”
“哪怕他真的把我喂了坐骑。”
“我也要带着娘亲的心意走。”
“就算死在西域,也有念想陪着。”
她说得认真,泪水不停滑落。
却没再哭出声,只是倔强地睁着眼睛。
望着茯苓,静静等着她的回应。
她知道凶险,柳贵妃的人遍布京城。
稍有不慎,就会全盘败露。
可那是母亲的心血,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是家的温暖,是她奔赴凶险的底气。
茯苓看着她眼底的执拗与委屈。
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用力点头。
“小姐放心,奴婢都记下了。”
“奴婢这就去取嫁衣,仔细包好,绝不被察觉。”
“也一定替您瞒好夫人和大人公子。”
“再给您带些爱吃的桂花糕,路上垫肚子。”
阮桃轻轻“嗯”了一声。
泪水还在滑落,嘴角却微微上扬。
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软声道:“谢谢你,茯苓。”
茯苓连忙替她拭去泪痕,哽咽道。
“小姐客气了,这是奴婢该做的。”
“奴婢会一直陪着您,到了西域也不离开。”
阮桃看着她红肿的眼眶。
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轻轻握住她的手。
指尖冰凉,却透着几分暖意。
“有你在,我就安心些了。”
茯苓点了点头,又轻声劝。
“小姐,您先歇歇,养养精神。”
“奴婢去去就回,尽量快点,夜长梦多。”
“好。”阮桃轻轻点头。
松开茯苓的手,重新靠回床头。
茯苓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匆匆,却又小心翼翼。
生怕惊动旁人,坏了大事。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红烛燃烧的“噼啪”轻响。
还有窗外风吹窗棂的细碎声响。
阮桃坐在床上,指尖重新攥住桃花绣纹。
目光落在窗棂上,眼底满是茫然与胆怯。
深处,却依旧藏着几分坚定。
她想起爹爹对她的疼爱。
想起娘亲温柔的笑容,温热的怀抱。
想起弟弟缠着她要糖吃的模样。
心里泛起阵阵酸涩,鼻尖又红了。
她真的很怕。
怕再也见不到他们,怕再也回不了家。
怕自己死在那遥远凶险的西域。
可一想到家人遭殃、百姓受苦。
她就逼着自己,压下所有恐惧怯懦。
这时,心底悄悄冒起一个念头。
指尖微微蜷缩,脸颊泛起淡粉。
连眼眶的红肿,都淡了几分。
若是西域王,不像柳贵妃说的那般丑。
反而长得好看,哪怕只是眉眼周正。
她便放下胆怯,放下矜持。
主动去勾引他、讨好他。
拼着一切,也要给他生个孩子。
只要他能对东昭心软。
能护住爹爹、忠良,护住东昭百姓。
不让柳贵妃的阴谋得逞。
她做什么都愿意,哪怕委屈自己。
哪怕一辈子困在西域,再也回不了家。
可若是他真的奇丑残暴。
真的像传闻中那样,吃人嗜血。
那她便宁死不从,绝不委屈自己。
大不了一死,也不给柳贵妃留借口。
阮桃咬着唇瓣,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指尖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她就是死,也要死在西域王面前。
死得堂堂正正,绝不让阮家蒙羞。
绝不让东昭百姓失望。
窗外的风还在吹,寒意浸骨。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微微发颤。
却依旧挺直了纤细的肩背。
前路茫茫,凶险未知。
可她别无选择,只能勇敢奔赴。
为了家人,为了百姓,也为了自己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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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望着阮桃,眼底凝着水光。
自家小姐娇软得像块捏碎的糖,偏要硬撑着执拗。
她重重点头,声音发哑:“小姐放心,奴婢亲自取,亲自护。”
“嫁衣贴身藏,半分不会外露。”
攥紧库房钥匙刚转身,手腕就被猛地攥住。
阮桃的指尖冰得像寒玉,力道失控得发颤。
“茯苓,我怕……”她气息轻抖,眼底蒙着雾,“他会不会青面獠牙?”
“会不会把我喂狮子?”
茯苓反手裹住她的手,掌心的温热熨着她的凉。
话到嘴边却卡壳,西域王的凶名,她怎敢妄言。
阮桃抬眼望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风卷窗纱轻晃,竟像有冰冷的目光锁着她。
她吓得缩了缩,一头扎进茯苓肩头。
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茯苓轻拍她的背,细声安抚到她气息平复。
才攥紧钥匙,匆匆往库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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