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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逆浪浮沉辨明晦 逆浪浮沉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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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也一愣。醒过神来想到昨夜顺手打赏李平安的支票,恍然大悟原来说的是这个。
李平安却没事人似的,顺手揉揉他的头发,问一句“醒这么早。还困吗?不再睡会儿?”,也不等李也回话,无比自然地爬起来去洗漱。
这一去洗漱,就是毫无预兆地人去楼空。
“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李也嘴硬着,却很诚实地把助理叫起来:“查明白了吗?这个李平安,是什么来头?”
助理是打小儿跟着李也的,不说这么些年事无巨细的照顾,也有竹马的情分。所以他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从被窝里冒出头来,也并没有惹怒李也。
“查到五点,有一个蛮符合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在桌面文件夹里,我再睡会儿…”
李也抱走电脑回屋。
平心而论,李也是个好领导。一方面对下面的人出手从不吝啬,一方面还或多或少有点儿人情味儿。有这两点就够了。所以尽管他性情乖张、喜怒无常,也依然鲜少同人结怨,够他在江城站稳脚跟。
盯着那几乎空白的几行字,李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倒不是怀疑李平安是对家派来的卧底,他怀疑的是向来以谨慎闻名的牡丹亭主理人小洛总洛游春是怎么敢放心放一个“无根草”进来的。做他那一行的,最要紧就是合规,也就是没人查,一旦有人想做点文章,轻则关门整顿,重则吃上公家饭。——还是说,洛游春有事相求,故意卖个破绽给他?
这边李也还在苦苦思索,那边李平安已经拎着一袋早餐回来了。
助理随正主,睡眠轻,被闹醒了就再没睡着,一眼望见李平安回来,半是吃瓜半是真关心,巴巴儿地凑上来试探:“何苦呢?这么一套好皮囊,身世也不差,干点什么不比做服务生强?”
李平安分一个包子给助理:“没拿醋,凑合吃。”
包子没堵住助理的嘴。他嚼着包子继续问:“但是——”
“甩手不管的爸妈、追名逐利的哥嫂、出了事情断尾求生扔到国外的我、颠沛流离的小半辈子。好不容易学成归国,只想快点找到自己仅剩的家人。——按理讲十个有八个都是这一套吧,非要听我讲,不腻吗?”
助理摊开手,一颗手工磨制的欧泊纽扣静静躺在他手心。
“穿几十万高定的颠沛流离?”
“你查到的不就是这些吗?”李平安摸着扯坏的领口,笑着半开玩笑地回答,起身要走,想了想,又从袋里掏一杯豆浆两个包子摆在桌上,“慢点吃,别噎着。”
助理望着李平安上楼的背影,只觉得手里的包子热得烫人。
李也正在打电话,被突然闯进来的李平安吓得一个激灵,再加上点儿没来由的心虚,匆匆说一声“我稍后给您拨过去。”便掐了电话,面有愠色地呵斥:“洛老板没教过你规矩么?敲门都不会?!就这也配当特等服务生,你们牡丹亭没人了么?”
“饭要凉了,起来吃饭。”
李平安无意打扰李也讲电话,也不在意李也吼他,但早餐确实快凉了,吃冷饭容易胃疼。他自顾自地走到李也身边坐下,从袋子深处挖出一个包子喂到李也嘴边。
李也还没消气,想再骂两句,但闻到食物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索性赌气大口咬下去,故意在李平安手指上留下一排细细密密的牙印。
他以为李平安会痛、会甩手、会躲,也好给他个发作的借口。但李平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替他抹掉嘴角的油迹,眼神里满是他读不懂的复杂神色。
“昨天的支票,是你多久的收入?”李也试图找话题打破尴尬。
李平安竖起一根手指,轻声道:“我没钱花会找你要的。”
一……一什么?
“一天?”
李平安摇头:“说少了。”
“一周?
“一个月?
“一个季度?
“不会是一年吧?”
李平安一直摇头,李也心里更没底了——牡丹亭的消费他也略有耳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总不至于把他的小金库全部掏空吧——想着,却又有一线隐秘的期待自意识深处升腾而上,晨雾一样消散在透过窗子投进来的朝阳中。
“不说?那你愿意跟着我么?”
李平安点点头又摇摇头:“你需要我,我就会在。但我是自由的。”
换而言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且无需负责。正是李也绝大多数时候与绝大多数男伴的相处模式,让他没什么压力。
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李平安已打上了李也的专属烙印——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两人整日出双入对、毫不避讳暂且不谈,毕竟李也以往也常带着旁人招摇过市;单论留宿一条,李平安就已打破了“小李总房里从不留人”的不成文规定;更何况从那往后李也就再没找过新人,对李平安更是宠到了天上,要星星不给月亮,倒像是被李平安收了心,一心只要他一个了。
按理讲,这事可大可小。小的是花边新闻老生常谈的个人生活,大的是李平安挡了不少眼巴巴排着队往上贴的人的路。三五天时间,圈子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知足常乐者窃喜,欲壑难填者忮忌,敏感多思者怨怼,人云亦云者不平……
碍于李也以往的余威,无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情绪一旦被压制,若不寻个出口,只会愈演愈烈。因此,李平安在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就成了那个出口。
——一个服务生,他凭什么?!
只可惜李平安没听到这句话,不然以他的性子,大约会没脸没皮地盯着对方嘲笑一句“就凭我行,你不行。”
李平安明白树大招风,也知道自己已被置于众矢之的,平时的小磕小碰,他统统不在乎。但该来的总躲不过去。
“今晚八点慈善拍卖会,看看有什么喜欢的。”李也对着镜子整理发型,随口安排李平安。
拍卖品不外乎古董、珠宝、油画等老生常谈的寻常物件,李平安看得昏昏欲睡。
“七号拍品,热振百香籽108子念珠一串,起拍价五千元——加价幅度一千元——”
会场内一阵哄笑。动辄几十上百万的拍品里混入一条不值钱的树籽儿,简直是胡闹。
“我要。”李平安定定地盯着念珠,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攥住李也的衣角,手心都渗出些许细汗。
“哈哈哈…真不愧是‘牡丹亭’出来的,就是会疼人,看看,这多给小李总省钱,我们想有这个福分都没有呢~”
“诶,要不然人家能当上‘特等’服务生吗?还真会笼络人心,不像我们家那个不省心的,整天就知道要钱。”
“不值钱的东西…”
几个衣冠楚楚的青年才俊聚在一起说小话嘀咕,话里话外揪着“牡丹亭”“服务生”的低微出身嘲讽,声音却大到每个字都不打折扣地灌入李平安耳朵。
“六千元。”李也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他同样听到了那些污言秽语,却毫不犹豫地回握住李平安的手施以安抚。
“六千元一次…六千元两次…六千元三次…成交!”
拍卖台上的槌子落下,便有工作人员亲自捧着拍品端过来。
李也接过念珠,一圈圈缠在李平安手腕上。
“谢谢。”李平安紧绷的身体松了一半,语气也不再生硬。
不拍要挨阴阳,拍下他们一样会阴阳。
“他拍了?!他真的拍了!”
“啧啧…还真是…什么人配什么东西。”
得了念珠的李平安视若珍宝,笼进袖子里舍不得给人看到。他目光如刀,一片片剐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群,微微点了点头。
拍卖会继续。
大轴的拍品是一双粉钻袖扣,每颗主钻重达20克拉,白金重金镶嵌,灯光下流光溢彩。
“起拍价一千万,加价幅度二十万。”
“一千零二十”“一千一”的抬价声此起彼伏。李也眼角余光瞥到李平安——他正在费劲把念珠藏进袖子,但一垂手就又会滑落出来。
“点天灯。”李也比了个“击毙你”手势。
会场静了。
一小时前还在抱团嘲讽李平安没见过世面、只配拍下价格低廉物品的人不说话了,毕竟他们手头的零用钱也只够拍几件几十万的玩玩。
最终以一千六百万成交。
李也拿过袖扣,在众目睽睽之下,拉过李平安的胳膊,整理好珠串,扣上袖扣,说:“这样就不会掉了。”
众人大惊。谁能想到,这位惯常阴晴不定的小李总,一掷千金连美人一笑都没换来。——若是他们敢这么拿乔,早就被轰出去不知道多少回了。这就是特等服务生的特权吗?
李平安宠辱不惊,悄悄地把一直捏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塞回口袋:“谢谢。”
浮华落幕。
车子被暮色吞噬,李平安掰着手指一个个地数:“沈醉、陆离、时璟、江云涛…”
数完却又笑:“小李总,今天拍袖扣已经出过气了,他们买不起的东西只配给他们看不上的人保护他们看不上的东西。放他们一马吧,积点阴德。”
李也索性撒手不管——他也想看看,李平安在他不插手的情况下都能干什么。
第二天这几个嚼舌根的真就没再出现。
隔了大约一周,几人才鼻青脸肿、一瘸一拐地回归大众视野。
李平安只是打哈哈:“我把他们在‘牡丹亭’的消费记录打包发给他们家老爷子了。”
鬼信。圈子里哪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小白花,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有因为这点破事就挨打的。
李平安一脸无辜地调出邮箱页面给李也看。
还真是。一排齐齐整整的[xxx消费记录]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