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袋街口凌晨三点》琰尘煮茶

2、第 2 章

　　“喂，呆胶布？”那两人朝崔闵凡跑过来，其中一个用还算标准的日语问他，另一个明显是喝了酒，直愣愣地看着他不说话。
　　“呃……我没事……”因为已经听到他俩用中文聊天了，所以崔闵凡也用中文回道。
　　“我靠，咋街头随便撞个人也能是个中国人呢？那就好办了，你看咱们私了……”
　　利骁正打算和崔闵凡商量赔他点钱算了，丁琢言忽然打断了他：“怎么没事儿？手都出血了，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
　　说着就上手去拉崔闵凡的胳膊。
　　崔闵凡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摔倒的时候，一只手在地上搓掉一层皮，现在沁出血丝来，因为擦伤面积比较大，布满了半个手掌，看上去比较渗人。
　　“没事的，只是皮外伤，我去药妆店买点膏药涂一下就好了……”
　　崔闵凡伸手去推丁琢言的手，他有点害怕被醉鬼缠上，但是丁琢言的力气很大，他推不动。
　　一旁的利骁挠了挠头，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改口道：“去医院消个毒吧？我没喝酒，我开车送你们过去。”
　　“真的不用！”崔闵凡打死也不要上那台差点成为杀人凶器的跑车。
　　今儿个真倒霉啊，不但连轴转上了十几个小时的班，下班还差点被车撞，现在又被肇事者缠上了……
　　早上占卜频道说巨蟹座今天很倒霉、需要紫水晶开运的时候，他就应该搞一个戴上，他记得之前有谁送了个紫水晶的项链给他来着……
　　崔闵凡不知道脑子里为什么会跑出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他被丁琢言扯着往前走，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很奇怪的感觉。
　　霓虹灯晃花了眼，崔闵凡没走几步就一个踉跄，往地上摔去。
　　丁琢言赶紧托住了他：“喂，你没事吧？喂！喂！”
　　崔闵凡晕倒了。
　　利骁也站在一旁傻了眼，丁琢言酒醒了一半，望着利骁，不大确定地问:“我们刚才确实没撞着他吧？”
　　“先送医院吧，你当心被碰瓷儿！喏，前面就有一家。”
　　丁琢言抬头看着街口，确实能看见闪着白色亮光的“病院”两个字。
　　“我带他去，你去停车。”丁琢言说完，把昏迷的崔闵凡背了起来。
　　崔闵凡迷迷糊糊的做梦，梦见东北路边摊香喷喷的煮苞米，十块钱一份的锅包肉；梦见冬天银灿灿的雪，和刀子一样刮得脸生疼的风；梦见酒吧里晃眼的灯，聊世道经济的大哥，成箱抬上来的啤酒，和母亲与客人调笑的声音。
　　他小小一个，拿着开瓶器，给来的客人开啤酒，一双双油腻的大手总爱在他脸上掐几下：
　　“这娃长得真俊……”
　　崔闵凡知道自己是做梦了，他老是梦见小时候的事，梦见妈妈让他去买烟，爸爸回来偶尔会给他带根糖葫芦，冬天在暖气房里有时会热得睡不着。
　　梦见黑夜里疾驰的车，一路开到轮船上，甲板上腥咸的风，身体随着海浪起起伏伏，总让人觉得不踏实……
　　周围渐渐的能听见有人说话，是熟悉又陌生的语言：
　　“没什么别的问题，就是有点过劳和营养不良，这个时候才下班，他今天应该是加班到很晚吧。手上的伤口处理好，就可以回去了，要注意休息。”
　　崔闵凡一下子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诊疗室，护士正在给他的手消毒，缠上一层薄薄的纱布。
　　差点撞到他的那两个人，正和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
　　“老师，病人醒了。”护士用很温柔的语气对医生说。
　　“哦，你已经没事了，年轻人要注意身体，最近过劳死可是越来越年轻化了哦……”
　　“谢谢医生，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回去要注意吃有营养的东西，好好休息，需要我给你开处方，跟打工的地方请假吗？”
　　“没事的医生，我明天正好休息……啊，应该是今天。对了，需要我的健康保险证吗？”
　　护士把一张粉色的，装在塑料卡套里的小卡片递过来：
　　“刚才您的两位朋友已经找到您的健康保险证了，在这里，请收好。”
　　崔闵凡接过保险证，又去找他的书包，发现自己的包正被拉他去医院的那个人拿在手里。
　　那人朝他抬了抬包：“你的东西都在这儿呢，手机我也帮你放进包里了。手机屏幕摔碎了，我赔你一个新的吧。”
　　崔闵凡本来不想和这人纠缠，但他想到自己的手机也不便宜，才买没多久，还在还月供呢，就摔坏了，应该要这人赔个新的才对。
　　“留个电话之后联系吧，我今天实在是太累了，要回去休息。”
　　“我们送你回去吧！”
　　“真的不用了，我家离这里不远。”
　　“那，我们陪你走到家附近，这总可以吧？免得你半路上又晕倒。”
　　崔闵凡实在推迟不了，就说：“好吧，那就送到路口吧。”
　　三人并排走出了医院，那人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道：“我叫丁琢言，这是我哥们儿，叫利骁，我俩都是七月才来东京的，读语言学校。你叫崔闵凡是吧？你来这儿多久了？怎么大半夜的还不回家？不会真的在加班吧？你看着和我俩也差不多大，应该在读大学吧？”
　　他连珠炮地问了这么一大串儿，崔闵凡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就挑了其中的一个问题回了：“我确实在加班，今天连续上了十几个小时的班，太累了才会晕倒的。”
　　“啧啧，你很缺钱吗？缺多少，哥们儿给你，就当应应急，别把自己熬坏了。”
　　崔闵凡突然有些烦躁：“我要上大学，每年的学费得好几十万，算上生活费，至少需要两百万日币一年，四年就是八百万，你能给我吗？”
　　他说这些只是想呛丁琢言几句，这位异国他乡开跑车，酒驾撞死人也不怕的大少爷，当然不需要熬夜打工了！他怎么可能理解自己这种穷苦人的选择呢？
　　没想到丁琢言只稍微愣了愣，然后居然说：“八百万是吧？这有什么？给我卡号，马上转给你。”
　　崔闵凡突然觉得很好笑，他冷哼了一声：“谢谢，不需要。我和你也不熟。”
　　说完就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他摆出这样明显的拒绝姿态，本以为对方碰了个钉子，总会没面子，没想到那人还是跟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时他已经到家了。
　　他住的地方离打工的地方确实很近，准确地说，他是为这个工作而换了居所。
　　当时正好他的旧房子两年期满，小林经理又说能给他介绍里店里比较近的，房租更便宜的房子，还答应做他的担保人，于是他就不再续约，从相对偏远的浮间舟渡，搬到了处于都心的池袋，这里到各个地方都很方便。
　　新房子就在他面前的这栋公寓，三层楼，一共十八个单间，每个单间只有15平米，木质结构，没有电梯。
　　旧是旧了点，隔音也很差，不过从这里到工作地，步行也就十分钟的距离，到车站也很近，每个月房租只需要七万日元，性价比已经很高了。
　　丁琢言打量着这栋小公寓，露出嫌弃的表情来：“你就住这儿？这也太破了……”
　　“不敢跟您比。我到家了，再见。”
　　“那你好好休息，明天醒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带你去买新手机啊……”
　　“请小声说话，会打扰到领居的。”
　　说完这句话，崔闵凡就上了二楼，丁琢言听见了掏钥匙开门和关门的声音，然后其中一间屋子就亮起灯来。
　　他默默地记住了那间屋子的位置，这时候旁边的利骁才敲了敲他的额头，用调侃的眼神看着他：“看上了？”
　　丁琢言转身往回走，一边说：“挺有意思，和他玩玩。”
　　“得了吧，人可看不上你，没见他一脸不耐烦的表情吗？我说你是不是情商为负数啊？人家大半夜打工这么辛苦，你搁人面前炫富，人不讨厌你才怪呢！”
　　“咋了，不能炫富么？哥们打一场牌的出入，够他花一年的了，他要是跟了我，还用搁这儿通宵打工？”
　　利骁笑了，有些轻蔑地说：“确实，在这个地方，这个点儿下班的，估计是在club上班，你多花点钱确实有用。”
　　丁琢言脸色暗了下来：“你啥意思？”
　　利骁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张白色名片：“刚才找他保险证的时候，在他钱包里发现的，MOONCLUB，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硕大的招牌，上面四五个西装男人，都起了非常浮夸的名字，MOONCLUB几个大字挂在他们的头顶，上面还写了中文广告词：
　　“来寻找你心仪的男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