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45章 唯见月寒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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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循声望去，只见楼下一位身着粗布皂衣的中年男子，后面跟着一位手扶琵琶的俏丽女子。
沿途遇见锦衣玉容的达官贵人，他无一不面带微笑，得体地打拱作揖。
一番寒暄客套之后，他便携着娇怯怯的美人，转身上了楼来。
显然，包厢之内，自有重客等候。
青岚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只见这位造丝厂的老板沈丛山，身量中等微胖面色白净，乍看一团和气。
可细看之下，欲望已经啃噬他的五官，使得他面貌模糊毫无人样。
而身后的女郎却截然不同，衣衫华贵，料子却薄如蝉翼，走动间流光溢彩。
一张秀脸上，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
她怯怯地垂着眼，像一朵被狂风蹂躏在泥里的花。
二人行至二楼，包厢门开，青岚透过门缝间迎面看到一张脸——白似漆粉，面无长须，唇似胭脂。
似男非男似女非女，阴沉沉地端坐在主位上。
她心头一惊，倒抽了一口凉气。
从闲言碎语中，知道这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严公公的干儿子，也是宫里出来的，一个没有根的太监。
可想不到的是，这般场合，竟还要一位美人作陪。
那女郎被推着，不情不愿地在他身侧落座。
那人一双鹰目毫无避讳地落在她的胸口，鼠目露着淫邪的精光，嘴角斜斜一扯，仰天大笑起来。
声音又尖又细，似一把锈钝的铁刀在瓷碗上反复刮擦，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层，难受异常。
青岚眉头紧促，替那美人暗暗捏了把汗，心道：“真是作孽啊！”
她一双明亮的黑眸缓缓扫过四周，满座衣香鬓影，浑身上下珠光宝气，觥筹交错间，人人言笑晏晏。
可那锦衣华服之下，藏着的是贪婪的淫心，包裹着的是腐朽的灵魂，举止投足再温文尔雅、得体从容，做的也不过是一些蝇营狗苟的勾当。
青岚心头一阵凄楚，脱口而出，低低吟了一句，“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丑姑娘正埋头与一块排骨较劲，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听见她自言自语地念叨，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抬起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嗯？你嘀嘀咕咕说啥呢？”
“没......没啥......”青岚收回目光，落在对面的丑姑娘身上。两相比较之下，她觉得眼前这个衣衫半旧、举止粗鲁的丑姑娘，反倒显得异常的率真可爱。她不由柔声，问道：“还想吃啥？尽管点。”
丑姑娘仰靠在梨花木椅背上，揉了揉圆滚滚的肚皮，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显然是撑着了。她心满意足地眯了眯眼，连连摆手道：“吃饱了，不吃了。让厨房给弟弟备些鸡血带回去就行了。咱就结账走人吧。”
话罢，又捂嘴打了一个哈欠，懒懒地补了一句，“有点困了，想睡。”
青岚不禁噗嗤一笑，道：“好！”
走出梅居之时，天色已晚，空中繁星闪烁，一弯惨白的新月悬在檐角，发出微薄脆弱的冷光。
青岚心口还在堵着，并未从先前的烦闷之中彻底走出来，便站在门前，仰头伸了个懒腰，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忽听前方一阵嘈杂，她心里微微一动，便凝神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群短衣布褐的平民百姓，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个面色悲戚。人群正中抬着一具尸体，以薄席裹着，敲锣打鼓地浩浩荡荡而来。
行至梅居门前，一位满面风霜的老者在两个青年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挤出人群。他双膝一弯，“噗通”一声，直接倒在石阶之前，磕头如捣蒜一般，扯着嗓子高声哭喊道：“里面的青天大老爷们，请为老朽伸冤啊！我的儿子死得冤啊。”
那声音苍老、嘶哑而尖锐，像一把钝刀划过夜空，听得人心头一紧。
而梅居之内，三层楼阁依然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丝竹管弦之声、杯盏碰撞的脆响，还有嬉笑怒骂的靡靡之音，顺着檐角飘下来，一派太平景象。
漂亮弟弟环顾四周，目光在那灯火通明的楼阁上停了停，不禁摇头叹息道：“自.......古.......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狗。这。.......些........达官贵人,怎.......么........会.........管平头老百姓的死活?”
青岚一怔，瞬间明白了他的话。她的眼中染上盛怒，怒视着眼前的一切，拽紧了拳头。
而丑姑娘早已心急如焚，站在一旁扯着她的衣袖，苦苦央求道：“青岚小仙，你要不要帮帮他啊？这位老者看起来好可怜啊！”
青岚咬牙切齿道：“按规定，神仙不能随便管人间事。”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但我决定，看看再说。”
她打开灵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正在此时，一名道人穿过朱红的大门道，疾步奔进了梅居，径直走上三楼的包厢，回身小心谨慎地关上门。
他撩袍跪倒在严氏干儿子的面前，压低了声音，将事情的原委曲折徐徐道来。
原来是皇帝龙体大恙，严氏为表忠心，特地荐了一位江湖术士入宫诊治。
他在宫内摆坛作法，嘀嘀咕咕念了一通咒语，忽然打了一个激灵，翻着白眼，不阴不阳地道：“皇上血脉尽亏，需要选一百个十二岁女童，配上一百个十二岁男童，取其精血，合练阴阳大补丹。”
皇上本就修仙成迷，又加上病得稀里糊涂，听了这话竟深信不疑。再加上，国师和严氏在一旁煽风点火，一力促成此事。
他不顾忠臣良将的极力反对，将选童之事交给了那位江湖术士全权操办。
而跪在梅居之外的老者，家中有一位疼爱至深的孙女。术士派人上门招宫，老者一家哪里肯依？
其父连夜将其送往别城躲避，对外宣称女儿早已婚嫁，不合入宫的规矩。
谁知官兵追上门来，对峙之中，竟将老者至子乱棍打死。
这才闹出了今夜抬尸伸冤的一幕。
听罢，严氏干儿子缓缓闭上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桌面，沉吟不语。
他心下清楚，此事荒谬至极。以童男童女阴血炼药，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主意是干父出的，又有国师在旁帮衬，他一个做干儿子的，自然不好多言。
他气的是，那位老者实在不识抬举。能为皇帝效劳，本是寻常人家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怎敢如此推三阻四？
更可恨的是，偏挑了自己在梅居的当口，闹这么一出，惹得满街的百姓来看热闹。
这让他骑虎难下，有苦难言。
给自己捅出这么大一个篓子，他真想大发雷霆，提剑杀人。
可不行。
光天化日之下，自己总不能去杀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老百姓。
传出去，岂不落人口实？
不行，他不能这么做。
梅居街道两侧,百姓的申讨声，一波高过一波。
像潮水拍岸，大有震撼门庭之势。
那些粗布麻衣的百姓们挤挤挨挨，聚在灯笼光下，愤怒像汹涌的潮水一般，直往楼里灌。
严氏干儿子缓缓睁开眼睛，环视四周，嘴唇紧抿，眉头紧蹙，皱成一团。
好半天，他起身站，走到阁楼的回廊之上，两手撑着栏杆，冷眼俯视着楼下的乱象。
紧跟其后的随从垂手侯在一侧，他沉默了片刻，徐徐开口，道：“大家都知道，皇帝日夜为国师操劳，身体抱恙，躺在中宫不得出。为他献童男童女，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也是寻常百姓的福气。”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栏杆，一挥手道：“肯定是有人在办理的过程中出了纰漏。。谁出事谁担责。让底下的官员推一个人出来顶了便是。”
“严大人，说的甚是。”沈丛山站在一旁，往下瞥了一眼，如果不是场合不对，他几乎要拍手称好了。
其他的男客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捋着胡须，纷纷点头附和。
唯有手扶琵琶的晴姑娘，指尖微微收紧，心头一阵紧绷。她垂着眼，不敢去看楼下那些悲戚的面孔。
她盼望出现奇迹，但她知道，这个世上没有奇迹。
就在她绝望地转身，准备离开栏边之时，忽然身后一阵骚动。紧接着，不知从何处飞来一脚，那严大人竟像弹弓上的泥丸，“咻”的一下，从楼阁上摔了下去。
楼下顿时炸开了锅。
惊呼声、尖叫声、桌椅翻倒的巨响、众人四下避开的脚步声，混作一团。
整座梅居像捅了马蜂窝一样嗡嗡乱响。
青岚站在人群中央，不动声色地侧过脸，望了身旁的丑姑娘一眼，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冲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丑姑娘一下子明白了怎么一回事，悄悄走上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惊喜地低声问道：“刚才——，是你，是不是？”
青岚不答，只冲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朝人群中央抬了抬下巴，压低声道：“别急！看看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丑姑娘喜不自胜，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憋着笑意轻声回道：“好！”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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