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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8.绝地,花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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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香奈惠所说的“接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死川实弥是在又一个雨夜知道的。
他跟雨夜似乎有孽缘,总在雨夜受重伤。
这不符合常理。
鬼的致命弱点是阳光直射,只要无阳光,无论有无雨,夜晚都是安全活动期;
但无雨的夜晚光线稳定、视野与移动成本更低,对强大的鬼而言,更适合主动捕猎与扩张、活动频率更高,对依赖呼吸法、听觉、嗅觉的柱来说,感知会更敏锐,也更易锁定鬼的踪迹。
在雨夜遭遇强敌,实属他倒霉。
虽说不死川实弥觉得来得正好就是了。
不死川实弥不记得自己断了多少根骨头。
左肩胛碎了。
碎裂的骨茬相互摩擦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声响。
右腿胫骨刺穿了皮肉。白森森的断端裸露在潮湿的空气里。最微小的移动都能带来撕裂性的锐痛。
血混着雨水,在脚下积起一滩不断扩大的暗红色水洼。
浓重的腥气弥漫在空气中,窜入鼻腔和口腔,激起一阵阵反胃。
致命的窒息感来自胸腔。
肺已不堪重负,像彻底破风箱一样漏气。
挣扎、吸气、发出嘶哑的哮鸣,只能换来微不足道的氧气。
节奏彻底紊乱、破碎,无法维持任何有效的呼吸……
风之呼吸、已经到极限了。
……可对面的鬼还在笑,爪子离他喉咙只剩三寸。
对了,它说它是谁来着?
管它呢。
啊。要死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不死川实弥意外地平静。
有点亏,他想,这下真的只能指望那对还没成气候的姐妹替蝴蝶讨债了。
然后他听见了雨声。
不,不是雨——是血从自己额头流进眼睛的声音,黏稠又温热。
视野开始发黑,像有人一层层蒙上湿透的布。
最后能看见的,是鬼爪刺来的轨迹,慢得诡异,慢得像……像那个黄昏紫藤花落下的速度。
那些被他回忆过无数次的、缓慢到几乎静止的、带着暮色余温的花瓣,此刻竟诡异地与死亡的逼近重叠了。
……错觉吗?
还是身体在彻底崩溃前,将最后的视觉信号与最深刻的记忆胡乱拼接在了一起?
那抹紫色在记忆里飘了太久,久到他几乎以为那是时间本身。
紫藤。
蝴蝶。
花。
呼吸。
接受。
「要像接受落花一样,接受呼吸。」
「不是去‘抓’,是让它‘流过’你。」
有人贴在耳边低语。
如此真切,穿过雨幕和血污,抵达他濒临涣散的意识深处。
不似回忆倒带。
温和平静,不容置辩。
不死川实弥甚至能「看见」她。
这个声音的形体,紫色的残影。
她羽织上蝶翅的纹路,在真实与幻想的边缘轻轻摆动。
就算此刻正处真夜中,沉夜如墨,她的发梢也染着不褪色的夕照余晖。
那双专注的眼眸,正透过记忆的重重雾霭,清晰地迫近他。
仿佛她从未离去,就在此刻,就在这濒死的雨夜里,与他同在。
身体比意识先动。
不死川实弥松开握刀的手。
这动作陌生得可怕,他这辈子没在战斗中松过手。
但他的身体,那些被反复锤炼过的肌肉,却自行回忆起了某个黄昏的别扭姿势。
刀尖下垂,左脚踏前半步,重心沉向地面。
不是风之呼吸,
这是那个他当年没学会、后来刻意遗忘、却不知何时已刻进身体深处的,
花之呼吸终之型的起手式。
蝴蝶香奈惠只教了形,没来得及传神。
她说「感受坠落」;不死川实弥只记住了姿势的僵硬。
而现在,在意识彻底放弃的刹那,身体替他想起来了。
「接受」。
接受重力,接受软弱,接受自己并非无所不能,
以及——那个黄昏,蝴蝶试图交付给他、而他未曾理解、也从未认为自己需要、如今却成为唯一希望的——花的馈赠。
鬼爪刺到胸前。
然后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实弥身前绽开了。
一层,两层,无数层。柔软如花瓣,坚韧似钢铁。
鬼的利爪撞上去,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然后被一股温柔到近乎诡异的力量偏斜、卸开、化散成虚无的烟。
不死川实弥睁大眼睛。
雨还在下,可他闻到了紫藤花的香气。
淡的。凉的。记忆里永不凋谢的紫色重新拥抱了他。
蝴蝶的轮廓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雨水洇开的墨迹,在空气里一点点淡去、消融。
那双盛着暮光的眼眸依旧温柔地凝望着他,唇角似有若无地弯着,像在说:你看,你终于懂了。
羽织上蝶翅的纹路最先化作细碎的光尘,如同夏夜流萤,翩然上升。
随后是她的发梢、脸颊、指尖……
整个身影都逐渐融入了苍茫的雨幕,化作一片朦胧的、带着微光的暖意,轻轻拂过他的面颊。
没有声音,没有重量,没有告别的话语,也没有消散的声响。
甚至来不及确认那是否真的存在过。
仿佛蝴蝶只是静静地后退了一步,退入了时光的更深处。
唯有那缕清冽的香气,固执地萦绕在鼻尖。
比过往的任何一刻都要清晰,却也……更加触不可及。
湿意沾染了不死川实弥的面颊。
雨还在下。
触感却是温热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原本空空如也的左手。
掌心如今躺着一片完整的紫藤花瓣。
错觉吧。
雨水混着血水从指缝滴落,那抹紫色却干干净净,像从另一个没有雨水、没有眼泪、没有死亡的世界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