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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偏爱织就的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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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起点,总是萦绕着紫藤花的香气。
姐姐喜欢的花很多,本不应只沾染这一种气息。
可自成为斩鬼人以来,从她袖口、领口渗出来的肌肤的气味,便只有紫藤花的味道了。
可以说,紫藤花里盛放着一个颠倒的世界。
忍对于年幼的事情记不太清。仿佛从懂事起,自己就活在这样的世界里了。对她来说,所有的温暖与色彩,都被淬炼成了同一种味道。
而姐姐·香奈惠,经历过万物有序的寻常世界。是她用紫藤花这忠贞不腻的洁净香气,托住了蝴蝶家整座摇摇欲坠的过往。
它经年累月地浸染着蝴蝶香奈惠的羽织和肌肤,将少女的身体变成一种诱惑。
彷徨的、绝望的香。鬼明明知道它有毒,还是会一点一点地吸进去。
和姐姐交手的普通鬼,往往死得更快一些。她常年与紫藤花为伴,已将这份源自守护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让香气本身也成了温柔的毒药。
这也启发了忍领悟「虫」的宿命——
就让紫藤花的毒在血液里流淌,由它来执行最终的裁决吧。
虫从花中诞生,也只能与花一同逝去。
这是香奈惠所不知情的,妹妹的决心。
忍所思考的虫之呼吸的终末剑型,便是使用突刺配合高浓度紫藤花毒素,以自身为毒饵斩杀对手的招数。
与香奈惠那旨在「守护所爱之人」的最终式,初衷截然相反;
忍决意走的,是一条引紫藤花进入体内、直抵心脏,在那里厘清爱憎、判决生死的路。
决心越是坚定,某个遥远的夜晚就越是明晰。
“终之型啊……”
某个紫藤花无声垂落的夜晚,香奈惠难得不必出外勤,和妹妹们在庭院里煮茶、闲话家常。
放松之下,她甚至孩子气地将手指浸入茶汤,轻点、逗弄着杯底的茶梗,看涟漪一圈圈漫开。
“它不是为了斩鬼而存在的哦。”
忍原本托着腮,陷入了茶与瞳色的遐想:
茶也是用紫藤花泡的。会不会就是因为摄入紫藤花太多,姐姐的瞳色才会比她要更柔润呢?
思绪被姐姐的声音拉回,她清透的蓝紫色眼瞳闻言一亮,歪头问:“那是为了什么?”
香奈惠将视线转向妹妹和香奈乎,目光依次拂过她们的脸庞,那眼神里含着能包容一切的温暖,是独属于长姐的、慈爱的宁静。
“当视觉逼至极限,能看见的……是所爱之人未来的‘死之线’。”
她用沾了茶水的手指在空中轻点,仿佛在描绘无形的轨迹,“然后,燃烧一切去‘修改’它。”
香奈乎忽然开口:“怎么修改?”
香奈惠伸手揉了揉这个一直沉默的孩子的发顶。“用我的‘生’,去换取未来的的‘可能性’。”
忍身形一僵,霍然起身,身前的茶盏被她带得晃动,淡堇色的茶汤险些泼洒出来:“姐姐!这算什么招式?这根本是——”
——以命换命的交易。
“别急,小忍。”香奈惠摇摇头,像平时哄妹妹那样,伸手覆住了她的小手。
月光在她眸中流转,映出某种不容动摇的决意:“只有在确定自己快要离开的时候……我才会用上它。”
一张很薄、只能用一次的网。但它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接住你们。
“姐姐才不会有事!”忍声音发颤,字句间已噙着泪意,“对吧?”
她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
香奈惠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无尽的夜空。
那一幕,成了忍心中永恒的图景、温柔而残酷的烙印,在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
姐姐的最终式,守护了谁呢?
眼前,不死川实弥好似一尊被钉在时光里的石像。
彼此的呼吸沉甸甸地在坟墓般的空气里蒸发。
良久,忍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浑浊的气,肩膀随着泄气而塌陷。
“姐姐的终之型……与其说是剑技,倒不如说是一种「理」。”
“通向的不是斩鬼之路,而是她爱的人。”
“以一名柱的全部存在为代价,强行改写一个既定的「死」之结局。”
“是姐姐用性命,与这世界定下的最终契约。”
这是只有将花之呼吸的「柔与守护」的意志锤炼到极致的姐姐,才能够做到的事。
一命换一命,很公平。甚至堪称物尽其用。
毕竟,香奈惠是用自己已在弥留之际的生命做的交换。
忍的目光像解剖刀一样滑过不死川脸上的伤疤。
“契约的生效,需要两个条件:一,于濒死之际重现终之型的剑路;二,即怀揣能与姐姐的心意共鸣的守护意志。”
“我,香奈乎……还有你,不死川先生。理论上,所有能够模仿姐姐的最终式的人,都在庇护范围内。”
“因为想着不能轻易用掉姐姐最后的礼物,这些年,我和香奈乎一直很小心,告诉自己:不到那一天,绝对不能死。”
忍忽地轻笑了一下。
她早就听说过花柱和风柱的切磋逸事了。
“可是。”
就算姐姐教了皮毛又怎样?那也得这人在临死前记得用这一招啊。
“所以,告诉我,不死川先生。”
“用掉它的怎么是你呢?”
不熟悉花之呼吸的人难以察觉,与香奈惠没有血缘羁绊的人更是无从知晓。
可就在这个雨夜深时——或许正是不死川实弥濒死的那一刻——蝴蝶忍感受到了。
联系着她与已故姐姐的无形丝线,悄无声息地,又断了一根。
所以她来了,披着夜色赶到不死川所在之处。
听取了鎹鸦的报告,又亲耳看到不死川实弥这不言自明的沉默,蝴蝶忍还有什么猜不到?
“也对。姐姐一定也想到了被最不惜命的人触发的可能性,所以才会教你吧。”
“很合理。不是吗?”
“这不是偏爱,不死川先生。”
“这只是……概率。”
一个概率上的奇迹。
蝴蝶忍并非嘴硬。
香奈惠在构思这终末之型时,目光所及绝非任何一人,而是所有她珍视的生命。
从常理推断:最可能继承花之呼吸的香奈乎,未必会最先遭遇死境;最常涉险的不死川,又最无可能在绝境中用出花的剑型;至于忍,香奈惠的遗志里,并没有妹妹战斗的身影。
谁能想到不死川实弥,在濒死一刻抓住了那微乎其微的奇迹。
怎会仅是巧合。
不言自明,这是一场生死相契。
姐姐温柔又决绝的心意没有落空,它确实守护了一个人;
姐姐对不死川有心,与之相对的并非无情。
忍为姐姐高兴。
同时也感到万般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