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与冰块的夏天》硫酸铜与铁

20、绝境

　　叶柠走进家门，玄关暖黄的灯光洒下来，将他整张脸的红晕照得一览无余，从脸颊到耳尖，再往下蔓延至脖颈，全都覆着一层绯色，眼尾也被酒意熏得微微发潮。
　　叶母刚从客厅端着水杯走出，一眼便注意到了他不对劲的模样，走过去，伸手去探他额头，只是轻轻一碰，便发现温度烫得惊人。
　　“怎么脸这么烫？”
　　叶母凑近了些，鼻尖轻轻一动，捕捉到一丝淡淡的酒味，“你是不是喝酒了？”
　　叶柠被问得一僵，他垂着眼，声音很轻，老老实实认错。
　　“KTV里的果酒看上去和饮料一模一样，我没注意就喝了。”
　　叶母看着他这副样子，到了嘴边的责备化作一声轻叹。
　　“你现在骨折还没恢复，身体本就比平时弱，就算是果酒，也不能喝，下次注意点啊，等下要是有不舒服要告诉家里人”
　　“我知道了，妈。”叶柠乖乖点头。
　　“快回房间休息吧。”叶母喊来家里的阿姨，轻声嘱咐，“等会儿帮柠柠擦个身，他腿不方便，你仔细点，别碰到他的伤口。”
　　“知道了夫人，我会小心的。”
　　叶柠被扶着坐在床边，阿姨拧干热毛巾，动作轻柔地替他擦拭，好了后就给他换上睡衣。
　　等阿姨离开，房门被合上后，叶柠才躺到床上，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指尖刚触碰到冰凉的屏幕，密密麻麻的消息提示便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
　　叶柠愣了愣，指尖点进入朋友圈界面。
　　最顶端的一条，赫然是他自己在KTV时发布的内容。
　　照片是在KTV灯光下，他与夏罹脸贴在一起的镜头，有些模糊，却意外地有氛围感，配文还是他们玩国王游戏时被命令被配的文案——官宣。
　　他往下滑动评论区，一眼望去，满屏全是同学们发的清一色的“99”。
　　——99999！
　　——在现场！
　　——98+1=？
　　叶柠感觉他们跟约好了一样一起来整他，他莫名觉得好好笑，看着评论笑了半天，又点开照片，看了没一会儿，脸又开始烫起来了。
　　他犹豫了一会儿，点开与夏罹的聊天框，将朋友圈的截图发了过去。
　　叶柠：你看朋友圈他们发的。
　　消息发出不过一秒，对方的回复便立刻弹了出来，快得仿佛一直握着手机在等。
　　夏罹：嗯，我看到了。
　　叶柠刚想发觉得他们好好笑，又想了下，他怕他们开的这个玩笑夏罹不喜欢，怕夏罹讨厌被人起哄，而且他们都是直男，虽然他自己倒不会很介意，但还是问了下对方。
　　叶柠：他们都在开玩笑刷99，你会介意吗？
　　叶柠：你要是介意的话，我可以删掉。
　　这几句话发出去，叶柠开始不自觉紧张。
　　夏罹：不会，留着也没关系。
　　叶柠盯着那两个字，微微怔住。
　　留着？意思是他不介意吗？
　　他忽然看着屏幕傻笑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比喝了甜橘子果酒还要甜。
　　叶柠：好。
　　叶柠：我要睡了，晚安。
　　夏罹：晚安。
　　手机屏幕暗下，叶柠却睁着眼，久久无法入睡，酒意已经散了大半，头脑渐渐清醒，想起了当时趴在夏罹背上那段模糊的对话。
　　夏罹说他没有答应，他听到的时候，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瞬间就淡了，又接着问了个问题，不过当时他问的时候整个人都迷糊着，连夏罹后面的回答他也没听清，不过他也能猜出来，夏罹他怎么可能会有喜欢的人。
　　黑暗里那些心思翻来覆去，像被风吹动的薄纸。
　　叶柠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那些乱糟糟的情绪终于慢慢沉了下去，呼吸慢慢平稳，沉沉睡了过去。
　　夏罹靠在床头，没有开灯，手机屏幕在黑暗中轻轻亮起，是叶柠的消息发来的晚安，他给对方回完晚安后，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没等周遭彻底沉回寂静，屏幕又骤然亮起，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匿名号码，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
　　「明天晚上十点，你和蜥蜴打」
　　蜥蜴是地下圈子里无人不知的狠角色，他从不在乎规则，打法阴狠歹毒，偏爱慢慢消耗，以折磨对手为乐。
　　看到这个名字，夏罹的手指攥紧，骨节绷出冷白色。那些记忆不受控地翻涌而来，那还是他刚踏入地下拳场的时候，青涩又狼狈，被安排对上蜥蜴，结果就是被对方直接碾压，迎来的是无休止的缠斗，到最后骨头缝里都渗着疼。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试图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驱逐，下一秒，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换成了叶柠泛红发烫的脸颊，软软地贴在他背上的样子。
　　那点暖意，像是在他满是阴霾的世界里，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光口。
　　　　第二天傍晚，夏罹站在屋子里，走前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他抬手按灭屏幕，将所有情绪压进眼底。
　　踏入夜色，身影迅速融进巷弄深处，来到地下拳场，里面早已沸腾到极致。
　　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汗臭、烟味、酒精与浓烈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震耳欲聋的嘶吼、叫嚣、下注声几乎要掀塌屋顶。
　　夏罹穿过人群，几道声音在嘈杂中钻入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是罹！我记得他早期差点被蜥蜴打废！”
　　“我靠，那他居然还敢来？”
　　“那今晚蜥蜴不得要玩死他，早看他不顺眼了！”
　　夏罹置若罔闻，走进休息室，换上一身纯黑紧身格斗服，他垂下眼，把绷带缠上掌心，一圈圈勒紧指根、腕骨。
　　出来后目光看向场地中央的拳台，里面早已立着一道魁梧的身影。
　　蜥蜴身材高大壮硕，肌肉虬结凸起，右脸有一道从眉骨劈到下颌的刀疤，在灯光下扭曲狰狞，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他正歪着头活动肩颈，视线锁住在入口处的夏罹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我还以为你会不敢来呢。”
　　他盯着一步步走近的夏罹，目光在对方的身形上扫过。
　　“我这次还是指名要和你打，你现在混的倒不错，不过还记得上次被我打的趴在地上动不了的样子吗。”
　　“我发现别人打起来没意思，只有你……越忍，越好看。”
　　夏罹没有说话，直视着蜥蜴。
　　蜥蜴被他的眼神激怒，嗤笑一声，“怎么？现在混的不错让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
　　话音未落，蜥蜴脚下猛地一蹬，径直朝着夏罹冲撞过来。
　　拳风呼啸，带着破风的锐响，直砸夏罹面门，台下瞬间爆发出疯狂的尖叫。
　　夏罹身形猛地一侧，避开这记重拳。
　　蜥蜴狞笑，转身，攻势如暴雨般接踵而至，手肘撞击，膝盖顶撞，肩身冲撞，每一击都朝着夏罹身上最痛、最脆弱的地方而去。
　　夏罹不断后撤、闪避、格挡，手臂传来阵阵钝痛，他在观察，寻找对方的破绽。
　　蜥蜴的打法狂暴，依赖力量碾压，忽略技巧与防守。
　　在蜥蜴再次挥拳横扫的瞬间，夏罹猛地俯身矮身，避开攻势的同时，右腿横扫而出，狠狠踢在蜥蜴支撑腿的膝窝。
　　“砰——”
　　一声闷响。
　　蜥蜴身形一踉跄，他怒极反笑，戾气暴涨。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夏罹手肘狠狠顶向蜥蜴的肋骨。
　　一声闷哼，蜥蜴吃痛，动作顿了一瞬。
　　夏罹抓住机会，右手握拳，朝着蜥蜴胸口的地方，狠狠砸下！
　　“嘭——”
　　蜥蜴庞大的身形一震，后退两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蜥蜴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丝，整个人冲撞而来，拳风刮得夏罹脸颊生疼。
　　夏罹侧身闪避，却还是被打中肩头，接着蜥蜴的膝盖狠狠顶向他的小腹，夏罹身体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胃酸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蜥蜴狞笑，大手一把揪住夏罹的脖子，将他整个人砸向地面。
　　夏罹的脊背被重重砸下去，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紧牙关。
　　台下的欢呼声疯了一般暴涨，所有人都红着眼，看着笼内的虐杀，疯狂叫嚣着蜥蜴的名字。
　　蜥蜴按住夏罹的脑袋，狠狠往地上砸。
　　后脑被磕出鲜血，夏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模糊，耳边全是嗡嗡的鸣响还有蜥蜴戏谑的声音。
　　“还想着你有什么长进，结果还是这么不堪一击。”
　　“今天我就把你骨头一根一根打断，让你永远都爬不出去。”
　　夏罹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强行拉住即将涣散的意识。
　　趁着蜥蜴说话的间隙，夏罹猛地抬头，用额头狠狠撞向对方的鼻梁。
　　蜥蜴吃痛惨叫，下意识后仰，夏罹抓住机会，忍着疼痛，抬脚狠狠踹向蜥蜴的膝盖。
　　蜥蜴支撑腿一软，身躯踉跄着跪倒在地，但他反手一把抓住夏罹的脚踝，猛地用力一扯，夏罹重心失衡，重重摔在地上。
　　蜥蜴扑上来，骑在他的腰腹，拳头狠狠砸下，每一拳都用尽全身力气，
　　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蜥蜴低头，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笑得阴毒，“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我面前。”
　　他趁着蜥蜴挥拳的空隙，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抬手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同时腰部发力，借着惯性将两人的位置瞬间翻转。
　　蜥蜴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重伤之下的夏罹还能使出这样的力量。
　　夏罹压在他身上，浑身是血，抬手掐住蜥蜴的脖颈，指节用力到泛白，死死收紧。
　　氧气被瞬间切断，蜥蜴脸色涨得通红，他被压在下面，四肢受制，喉咙被扼得喘不上气，他瞪大眼，手脚胡乱蹬了两下，却怎么也掀不开身上的人。
　　蜥蜴的挣扎越来越剧烈，但夏罹依旧死死掐着不放。
　　缺氧的恐慌终于盖过了赢的念头，他撑不住了。
　　啪、啪、啪。
　　蜥蜴手掌无力地拍在地面，是投降。
　　夏罹一言不发，直到蜥蜴的挣扎渐渐变弱，才放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叫嚣都忘了。
　　几秒后，震耳欲聋的喧哗轰然炸开。
　　是罹赢了。
　　夏罹缓缓撑起身体，从蜥蜴身上爬下来，瘫坐在冰冷的血地上，他垂着头，凌乱的发丝沾满血污，遮住了表情。
　　黑暗依旧笼罩着这座地下牢笼，灯光频闪，照得他满身伤痕触目惊心，夏罹撑着颤抖的手臂，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脚步虚浮，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
　　他没有回头看昏迷在地的蜥蜴，也没有理会周围疯狂的目光。
　　只是拖着一身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夏罹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撑回住处的，他每走一步，肋骨都跟着针扎一样疼，他摸黑掏钥匙开门，接着踉跄着进了卫生间。
　　水龙头一开，冰凉的水溅在脸上，才勉强压下一阵阵眩晕，他脱掉上衣，垂着眼，给自己处理，绷带一圈圈缠在肋下。
　　他想吃两片止痛片，但手抖得连药板都撕不开，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塞进嘴里，干咽下去。
　　处理完，夏罹靠着墙闭目养神，只想缓一缓这股快要晕厥的疼。
　　眼前猛地一黑，听觉也跟着发虚，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