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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新年 ...

  •   一月的香港在忙乱中迎来尾声,农历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街头巷尾开始出现挥春摊档,红纸金墨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花市虽然还未正式开张,但花农们已经开始运送年桔和桃花;茶餐厅的菜单上悄悄增加了“发财好市”(发菜蚝豉)和“年年有余”(蒸鱼)等意头菜式。

      在这样的氛围中,周白鸽的专栏《城市微观察》第一期正式出街了。不是大幅宣传,只是《城市笔记》杂志内一个设计简洁的专栏页——左边是她的素描,右边是简短的文字。但反响出乎意料地好,杂志社的网站专栏下有了留言,甚至有读者专门到咖啡店来找她,只为说一句“你画的那双老人手让我想起了我的祖父”。

      这天下午,一位中年女性在咖啡店坐了许久,等周白鸽稍微空闲时,她走上前,有些犹豫地开口:“周小姐,我看了您的专栏……关于巴黎咖啡馆钢琴师的手。我父亲也曾是钢琴师,去年去世了。您画的那双手,很像他的……特别是那种弹了一辈子琴的弯曲指节。”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白发老人坐在钢琴前,侧脸专注。周白鸽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然后轻声说:“能让我画下来吗?不发表,只是……记录。”

      女性点头,眼眶微红。

      周白鸽拿出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没有完全复制照片,而是抓住那种专注的神态,那双在琴键上找到了归宿的手。画完后,她将素描小心地撕下,递给那位女性:“送给您。记忆需要载体,艺术有时可以成为这样的载体。”

      女性接过画,手指轻轻抚摸纸面,眼泪终于落下:“谢谢您……这比照片更有温度。您画出了他对手和音乐的爱。”

      这个插曲让周白鸽更深地理解了自己创作的意义——不只是个人的观察和表达,是可以触碰到他人记忆的媒介,是可以传递安慰和连接的桥梁。

      傍晚关店前,她收到余江平的信息:“今天在黄伯那里完成了手模的最终版本。他看了很感动,说那双‘石膏手’比镜子里的自己更真实。晚上沈璃约我们和张穆一起看空间设计的3D模型。”

      周白鸽回复:“好。我直接过去酒吧。”

      沈璃的酒吧二楼已经清空了大部分家具,为空间改造做准备。此刻,一张长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设计图纸和几个建筑模型。张穆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香氛样本,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来了,”沈璃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抬头招呼,“正好,我刚渲染完最新的3D效果。”

      电脑屏幕上展示着酒吧二楼改造后的虚拟空间——保留了原有的砖墙和木梁结构,但重新规划了动线,增加了可移动的隔断墙,天花板上隐藏着多轨道的灯光和扩音系统,墙角有几乎看不见的香氛扩散口。

      “空间分为三个主要区域,”沈璃用激光笔指着屏幕,“入口是‘过渡区’,参观者在这里会先经历一段黑暗通道,只有气味和声音引导,逐渐从外部世界进入艺术空间。然后是‘主展区’,可灵活分割,适应不同展览需求。最后是‘沉思区’,一个相对私密的小空间,有舒适的座位和互动装置,让参观者可以静下来消化体验。”

      余江平仔细看着设计细节:“材料选择呢?”

      “主要用本地材料——回收的旧船木做地板和部分墙面,深水埗淘来的老花砖做点缀,还有张穆建议的一些特殊吸音和吸附气味的布料。”沈璃切换画面,展示材料样品。

      张穆这时走过来,轻声补充:“气味设计会和空间流动结合。过渡区会是清新、略带冷冽的气味,帮助参观者‘洗去’外部世界的喧嚣;主展区根据展览主题变化;沉思区则是温暖、沉稳的木质调,帮助沉淀和反思。”

      周白鸽被这个完整的设计打动:“这已经远远超出一般的展览空间了。”

      “因为我们想做的不只是一次性展览,”沈璃说,眼神认真,“是想建立一个可持续的平台。三月开始的‘记忆的纹理’是首展,之后每个月都会有不同的主题和合作艺术家。我们已经收到了几个提案——一位声音艺术家想做一个‘香港市声记忆’的装置,一位舞蹈编导想结合投影和气味做一场沉浸式表演。”

      余江平点头:“需要更系统的策展规划。我建议成立一个小型策展委员会,我们四个作为核心,再邀请一两位外部策展人提供不同视角。”

      “资金方面呢?”周白鸽问出实际问题。

      沈璃调出一份预算表:“启动资金我出一部分,酒吧的盈利可以支持一部分,另外已经有两个文化基金表示有兴趣。如果首展成功,后续申请更多资助会容易些。”

      讨论从具体设计扩展到运营细节,从艺术理念谈到现实考量。四个人围坐在桌旁,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她们脸上,窗外是香港冬夜的万家灯火。

      过程中,周白鸽注意到沈璃和张穆之间微妙的变化——当张穆说话时,沈璃会自然地调整电脑角度让她看得更清楚;当沈璃阐述一个复杂概念时,张穆会适时递上水杯;她们的眼神交流中有一种无需言语的理解,肢体语言中透露出长时间的默契。

      这种默契与她和余江平的不同——她们更内敛,更含蓄,像水底的潜流,表面平静但深处有力。而她和余江平,也许因为都是更直接的创作者,表达方式也更外放一些。

      讨论告一段落时,已近晚上九点。沈璃提议简单吃点东西,张穆说厨房有她下午炖的汤。

      “西洋菜陈肾炖瘦肉,”她轻声解释,“天气冷,喝点汤暖和。”

      四人移步到一楼酒吧区。其他客人已经不多,柔和的爵士乐在背景中流淌。张穆端出汤和几碟小菜——不是酒吧常见的下酒菜,是家常味道:蒸肉饼,炒菜心,卤水豆腐。

      “都是张穆做的,”沈璃说,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骄傲,“她说外面的食物味精重,不如自己做得清淡健康。”

      余江平尝了一口汤,点头:“火候很好,陈肾的咸香和西洋菜的清苦平衡得正好。”

      “我母亲教的配方,”张穆轻声说,“她说香港冬天湿冷,这种汤最润肺。”

      她们安静地吃饭,偶尔交流对菜式的评价。这种日常的、非工作的相处,反而让四人的关系更加自然和深入。周白鸽发现,当她们不讨论艺术和项目时,话题会转向更个人化的领域——童年的记忆,家庭的习惯,对香港不同季节的感受。

      “我小时候住上海,”张穆难得主动分享,“冬天比香港冷得多,但家里有暖气。最记得的是春节前,母亲会带我去买新衣服,街上到处都是卖灯笼和春联的摊子。来香港后,发现这里的春节气氛更浓,但那种家庭团聚的感觉是一样的。”

      沈璃看着她,眼神温和:“你第一年在香港过春节,是我带你去维多利亚公园花市的。你还说香港的桃花和上海的不同,枝条更弯,花朵更密。”

      “你记得这么清楚,”张穆有些惊讶。

      “当然记得,”沈璃的声音很轻,“你那天气了很久,说想起小时候和父亲买花的情景。”

      周白鸽和余江平对视一眼,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这段回忆。这是一个小小的窗口,让她们窥见沈璃和张穆关系发展的轨迹——不是戏剧性的瞬间,是这样点滴的陪伴和记忆积累。

      饭后,张穆起身收拾碗筷,沈璃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托盘:“我来洗,你今天站了一天了。”

      “我可以——”

      “休息一下,”沈璃的语气温和但坚定,“你和白鸽她们聊聊天。”

      张穆没有坚持,重新坐下时,耳根微微泛红。周白鸽装作没看见,转向她:“你为联合展览调的香氛进展如何?”

      “还在调整,”张穆说,明显放松了些,“我想做一个‘香港记忆’系列,但不是笼统的‘香港味道’,是更具体的、个人化的气味记忆。比如,余江平的手模系列让我想到两种气味——一种是黄伯鞋店的皮革和胶水味,混合着老木头和灰尘;另一种是大澳陈婆婆工棚的海风、盐和发酵虾酱的气味。这两种气味都很强烈,甚至有些‘不美’,但很真实。”

      “这正是我们需要的,”余江平说,“真实,而不是美化过的怀旧。我的工作也是想捕捉这种真实——手上的疤痕,变形,老茧,这些不是缺陷,是生命的印记。”

      周白鸽点头:“我的素描专栏也在朝这个方向走。下一期我想画春节前的手——写挥春的书法家的手,包装礼盒的店员的手,准备团年饭的厨房里的手。这些手都在忙碌,都在创造节日的温暖,但每双手背后都有不同的故事和记忆。”

      她们的创作理念在对话中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一致——不是制造完美的幻象,是揭示真实的复杂;不是简单的怀旧,是深刻的记忆保存;不是孤立的艺术,是连接生活的创作。

      沈璃洗完碗回来,用毛巾擦着手:“说到春节,我想在联合展览中加入一个特别的春节活动。不是传统的开幕酒会,是一个小型的‘记忆分享会’,邀请参观者带来一件有春节记忆的物品,分享背后的故事。我们可以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成为展览的一部分。”

      “这个想法很好,”周白鸽说,“我的咖啡店也可以配合提供特制的春节饮品和小食,比如‘团圆拿铁’配‘年糕蛋糕’。”

      “我可以调制‘春节家宴’香氛,”张穆接话,“不是单一气味,是一个气味序列——从大扫除的清洁剂气味,到煎年糕的油香,到烧香的烟火气,再到饭后柑橘的清新。”

      余江平微笑:“那我需要创作一件特别的手模——也许是一双正在包饺子的手,或者写福字的手。邀请参观者参与,留下自己的手印,组成一个集体的‘春节之手’装置。”

      四个人越说越兴奋,创意在对话中碰撞和生长。周白鸽感到一种久违的创作共同体感——不是孤独的奋斗,是集体的创造;不是竞争的比较,是互补的合作。

      夜深了,她们不得不结束讨论。道别时,沈璃送她们到门口,张穆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一种无声的陪伴。

      “春节前我们再聚一次,定下最终方案,”沈璃说,“也提前祝你们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周白鸽和余江平同时回应。

      走在回程的街道上,冬夜的冷风让周白鸽不自觉靠近余江平。余江平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两人依偎着前行。

      “她们之间,”周白鸽轻声说,“越来越明显了。”

      “嗯,”余江平的声音里有温柔的笑意,“但很自然,很‘她们’。没有刻意,只是在日常中慢慢确认彼此的重要性。”

      “像我们一样。”

      “像我们一样,”余江平确认,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只是每对伴侣都有自己的节奏和语言。”

      回到公寓,温暖扑面而来。她们脱去外套,余江平直接走向浴室:“我先洗澡,今天在黄伯那里弄了一身石膏粉。”

      周白鸽点头,在客厅整理今天带回的资料——杂志社的读者反馈信件,展览的构思笔记,还有几本关于香港传统手艺的书籍。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思绪却飘向别处。

      浴室的水声停了,余江平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周白鸽起身拿过吹风机:“坐下,我帮你吹干,不然容易感冒。”

      余江平顺从地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周白鸽跪坐在她身后,手指轻轻梳理她的湿发,吹风机的暖风在两人之间流动。这个动作简单日常,却充满亲密感——周白鸽的手指偶尔碰到余江平的耳廓和脖颈,余江平微微闭眼,像一只被抚摸的猫。

      “白鸽,”余江平忽然轻声说,声音几乎被吹风机的声音掩盖,“今天黄伯看到完成的手模时,哭了。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看见那四十年的劳作和坚持。他说谢谢我,让他明白了自己工作的价值。”

      周白鸽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理的动作:“这就是你创作的意义,江平。不只是艺术,是给予尊重和看见。”

      “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个窃贼,”余江平的声音更低,“窃取别人的生命故事,转化为自己的艺术创作。这公平吗?”

      周白鸽关掉吹风机,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她将下巴搁在余江平肩头,手臂轻轻环住她:“你不是窃贼,是译者。将一种语言——手的语言,记忆的语言,劳作的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艺术的语言。翻译不是窃取,是转化和传递。你给了那些故事新的生命和更广阔的听众。”

      余江平转身,将脸埋在她肩窝。这个姿势让周白鸽完全包裹住她,身高差在此刻成为温柔的庇护。她们就这样安静地拥抱着,没有更多言语,只是感受彼此的存在和体温。

      许久,余江平抬起头,眼睛微红但清澈:“谢谢。每次我怀疑的时候,你总能把我带回核心。”

      “因为我也在同样的路上,”周白鸽轻声说,“也在怀疑,也在寻找,也在创作中摸索。我们相互提醒,相互锚定。”

      她们相视而笑,那是一种深刻的理解和连接。然后余江平站起身,自然地伸出手:“去睡吧,明天还要忙。”

      周白鸽握住她的手,让她将自己拉起。这个简单的动作中,有支撑,有信任,有默契。

      卧室里,她们并排躺在床上。余江平侧身,面对周白鸽,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你今天的专栏,我看了。写得很好,特别是那段关于巴黎钢琴师的话——‘手不仅是创造音乐的工具,也是承载记忆的容器’。这句话让我想到陈婆婆今天说的,手记得天气和季风的变化。”

      “不同的手,相同的记忆原理,”周白鸽轻声回应,手指与她的手指交缠,“这是我专栏想探索的——手的普遍语言。”

      她们的对话渐渐变少,呼吸同步,身体在被子下轻轻相贴。余江平的手从周白鸽的脸颊滑到肩膀,再到腰际,没有情欲的急切,只是一种确认存在的触摸。周白鸽回应着,手指轻抚她的背脊,感受睡衣下温热的皮肤和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

      这种触摸缓慢而细致,像在黑暗中描绘对方的轮廓,像盲人阅读盲文,通过触觉建立理解和连接。没有言语,但比言语更深入;没有急切,但比急切更亲密。

      当余江平的手指停在周白鸽腰侧一处旧伤疤上时——那是多年前一次意外留下的——周白鸽微微一颤。余江平没有移开,而是轻轻抚摸着那道微微凸起的皮肤,像在阅读一段无声的故事。

      “还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了,”周白鸽回答,“只是有时候天气变化会有点痒。”

      “我也有这样的疤,”余江平说,引导周白鸽的手到她自己左臂内侧,那里有一道浅白色的线性疤痕,“学雕塑,被刻刀划的。母亲说女孩子不该留疤,但我一直没想去掉。它是我开始创作的印记。”

      周白鸽的手指轻轻抚摸那道疤痕,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纹理变化。在这个触摸中,她仿佛看到了十五岁的余江平,专注而笨拙地握着刻刀,开始了她与材料和形式对话的旅程。

      她们就这样交换着身体的记忆——每道疤痕,每个老茧,每处微小的瑕疵,都是一个故事,一段经历,一层生命的累积。这些触摸没有导向更激烈的亲密,而是停留在这种缓慢的、深刻的感知层面。

      渐渐地,余江平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睡着了。周白鸽却没有立刻入睡,她在黑暗中看着余江平模糊的轮廓,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和重量。

      窗外,香港的夜晚继续着它永不间断的流动。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似乎放慢了,停留在手指与皮肤的接触中,停留在呼吸的同步中,停留在无声的理解和连接中。

      周白鸽闭上眼睛,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就是她们的生活——忙碌中的沉淀,创作中的连接,日常中的深刻。不是完美的,但是真实的;不是轻松的,但是值得的。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工作,新的创作,新的对话。

      但此刻,在这个冬夜的床上,在彼此的怀抱中,她们拥有完全的平静和连接。

      一步一步,一天一天,在忙碌中寻找意义,在创作中建立连接,在爱中找到归宿。

      因为真实的生活,不仅是表面的奔波,是奔波中的相互看见;不仅是创作的产出,是创作中的相互理解;不仅是时间的流逝,是在流逝中共同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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