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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归处 ...


  •   除夕这天,北京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慷慨地洒满整座城市,前几日的积雪在阳光下缓慢融化,从屋檐滴落的水珠在胡同里敲打出断续的节拍。一大清早,胡同里就热闹起来——邻居们互相招呼着贴春联、挂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追逐,空气中飘荡着炸丸子和炖肉的香气。

      陆远起得很早。他先给父亲做了晨间护理,测量血压,协助洗漱,换上那件江寻买的深红色羊毛衫——过年总要有点喜庆的颜色。陆承安的精神很好,左手比前几天更灵活了些,已经能自己用勺子吃完一碗粥了。

      “爸,今天过年。”陆远蹲在轮椅边,仰头看着父亲,“就咱们俩,简单点过,好吗?”

      陆承安点头,用左手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厨房。

      “您想做饭?”陆远惊讶。

      陆承安摇头,又指了指陆远,再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做了个一起动作的手势。

      “我们一起做?”陆远明白了。

      陆承安点头,眼神里有种孩童般的期待。这半年多来,他一直是“被照顾者”,此刻终于有机会重新成为“参与者”,哪怕只是做一顿简单的年夜饭。

      陆远心里一暖:“好,我们一起。”

      他推着父亲来到厨房。空间不大,轮椅进来后更显拥挤,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金边。陆远从冰箱里拿出准备好的食材——一条鲈鱼,半只鸡,一些蔬菜,还有早就和好的饺子馅和面团。

      “我们先包饺子?”陆远问。

      陆承安点头,示意陆远把面团和馅料放在料理台上。他伸出左手,想要帮忙,但手指的精细动作还不到位,捏出的饺子歪歪扭扭,馅料从边缘挤出来。

      陆远没有纠正,也没有接手。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专注地、笨拙地、一个接一个地包着那些丑陋的饺子。面团沾在父亲的手指上,馅料掉在台面上,但父亲没有停。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陆远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的除夕,母亲还在时,都是她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则负责包饺子。那时的父亲手指灵活,包的饺子饱满匀称,能稳稳地立在盖帘上。小陆远就趴在桌边看,看着那些白胖的饺子像士兵一样排列整齐。

      “爸,”陆远轻声说,“您还记得吗?我六岁那年,非要学包饺子,结果包出来的都露馅。您没骂我,只是说:‘多练练就会了。’然后您手把手教了我一个下午。”

      陆承安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陆远,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他点点头,很慢地,一下,两下。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那个下午的阳光,也和今天一样好。厨房里飘着面粉的香气,妻子在灶台前炖肉,六岁的儿子站在小板凳上,小手沾满了面粉,认真地把馅料放进饺子皮里。他站在儿子身后,握着那只小手,一起捏出第一个完整的饺子。

      “好了!”小陆远欢呼,“我会包饺子了!”

      他把那个饺子举起来,像举着战利品。饺子其实还是歪的,但在他眼里,那是世界上最完美的饺子。

      “真棒。”年轻的父亲摸摸儿子的头,“以后每年的饺子,都归你包了。”

      “好啊!”小陆远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包给爸爸妈妈吃,包好多好多!”

      但第二年,母亲就生病了。再一年,母亲走了。从那以后,家里的年夜饭就变得简单,饺子也多是买速冻的。那对父子之间,好像也随着母亲的离开,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一个埋头工作,一个埋头学习,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活成了两个孤岛。

      直到今年,直到现在。

      陆承安看着料理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又看了看儿子已经长成大人的、修长有力的手。二十年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他忽然放下手里的饺子皮,用左手在台面的面粉上,慢慢地写:

      “对不起。”

      两个字,歪斜,但清晰。

      陆远愣住了。

      陆承安继续写:

      “错过了太多。”

      陆远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蹲下来,握住父亲的手:“爸,没有错过。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吗?在包饺子,在准备年夜饭,在……过年。”

      陆承安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泪水滑过满是皱纹的脸,滴在面粉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这是陆远记忆中,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不是病痛时的呻吟,不是复健时的痛苦,而是纯粹的、情绪的释放。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愧疚,一个男人对自己人生的遗憾,一个病人对健康的渴望——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都融在这无声的眼泪里。

      陆远也哭了。他抱住父亲,像父亲曾经抱他那样。轮椅的扶手硌得他胸口生疼,但他抱得很紧。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阳光移动的声音,水滴从屋檐坠落的声音,远处隐约传来的鞭炮声。

      很久之后,陆承安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陆远松开手,看见父亲用左手抹了把脸,然后指了指那些没包完的饺子,又指了指陆远,做出“你来”的手势。

      陆远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好,我来。”

      他接手包完剩下的饺子。动作熟练,每个饺子都饱满匀称,能稳稳立住。陆承安就在旁边看着,眼神温和,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饺子包完,陆远开始准备其他的菜。清蒸鲈鱼,白切鸡,蒜蓉西兰花,都是简单清淡的菜式,适合父亲现在的身体状况。陆承安也没有闲着——他用左手慢慢剥蒜,虽然很慢,但剥得很干净。

      “爸,您知道吗,”陆远一边处理鲈鱼,一边说,“江寻老家过年特别讲究。他昨天跟我说,他们那里年夜饭要有十二道菜,代表十二个月月月有余。每道菜都有寓意:鱼是年年有余,鸡是吉祥如意,年糕是年年高升……”

      陆承安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还说,他今年要第一次以……以我爱人的身份,坐在他们家年夜饭桌上。”陆远的声音低了些,“他说他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骄傲。因为他终于可以告诉他们:‘看,这就是我爱的人,这就是我选择的生活。’”

      陆承安放下手里的蒜,在台面上写:

      “他父母会看见。”

      “您怎么知道?”

      陆承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陆远,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爱”的手势。

      陆远明白了。父亲是说:因为爱是看得见的。当一个人真正被爱着的时候,那种状态会从内而外散发出来,身边的人都能感受到。

      “爸,”陆远轻声问,“当年您和妈妈……外公外婆一开始也不同意吧?”

      陆承安点点头,眼神变得悠远。他在面粉上慢慢写:

      “你妈是大学生,我是工人。”

      短短几个字,道出了一个时代的鸿沟。

      “她家不同意。”
      “我们私奔。”
      “三年后,你出生,才和解。”

      陆远从未听过这些。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又很少提起过去。他只知道父母是自由恋爱,不知道背后有这样勇敢甚至叛逆的故事。

      “所以您其实……理解我和江寻?”陆远声音有些颤抖。

      陆承安看着他,很慢、很用力地点头。然后他写:

      “每一代,都在重复同样的故事。”
      “反抗,坚持,证明,和解。”
      “这是成长的成本,也是爱的证据。”

      陆远看着这些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又像有什么东西拔地而起。他忽然理解了父亲所有的挣扎——那个曾经为了爱情反抗家庭的年轻工人,在成为父亲后,却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家庭”本身,变成了需要被反抗的对象。

      这不是虚伪,这只是……时间的残酷玩笑。

      我们最终都活成了自己曾经反抗的样子。
      而真正的成熟,是意识到这一点后,
      还能有勇气,给下一代让路。

      “爸,”陆远握住父亲的手,“谢谢您。谢谢您最终……给我让了路。”

      陆承安摇摇头,写:

      “不是让路。是终于学会了,怎么和你并肩走。”

      年夜饭准备好了。小小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中央是清蒸鲈鱼,寓意年年有余;旁边是白切鸡,吉祥如意;蒜蓉西兰花,翡翠满堂;当然还有最重要的饺子,代表团团圆圆。陆远还开了一小瓶黄酒,给父亲倒了小半杯。

      “爸,过年了。”陆远举起酒杯,“这一年……辛苦了。”

      陆承安用左手端起酒杯,有些颤抖,但很稳。他和儿子碰杯,杯壁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他抿了一小口,眼睛眯起来——是久违的、享受的表情。

      “好吃吗?”陆远给父亲夹了块鱼腹肉。

      陆承安点头,竖起大拇指。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这顿年夜饭,也像是在品尝这来之不易的团圆时刻。

      窗外,天色渐暗。胡同里传来邻居们吃团圆饭的欢声笑语,电视里春晚的开场音乐隐约可闻。陆远也打开了电视,让热闹的背景音充满房间。

      吃到一半,陆承安忽然放下筷子,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您想拿什么?”陆远问。

      陆承安做了个“盒子”的手势,又做了个“锁着”的手势。

      陆远明白了:“您是说……书房里有个锁着的盒子?”

      陆承安点头,然后在空中写了个数字:“1031”——母亲的生日,也是书房那个旧保险箱的密码。

      陆远心里一动。他放下筷子,推着父亲来到书房。那个旧保险箱在书柜最下层,蒙着灰尘。陆远输入密码,锁“咔哒”一声开了。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个老旧的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花纹,边缘已经锈蚀。

      陆远把盒子拿出来,放在书桌上。陆承安示意他打开。

      盒子里,是厚厚一沓信。

      不是写给陆远的那些信。这些信更旧,信封已经发黄,上面的邮票是八分钱的“祖国风光”。寄信人地址是“江苏南京”,收信人是“北京机械厂陆承安同志”。

      笔迹娟秀,是母亲的。

      陆远的手开始颤抖。他看向父亲,陆承安点点头,眼神里有种托付的郑重。

      陆远小心地取出最上面的一封信,展开。信纸已经脆弱,他动作很轻。

      信写于1985年春天。

      “承安:

      南京的梧桐又发芽了。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嫩绿的新叶,就想起了你。你说北京风大,树长得慢。我想象着你在北方的春天里,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新生的东西?

      家里的信我收到了。父亲依然很生气,说如果我坚持要和你在一起,就不认我这个女儿。母亲偷偷哭了很久,但昨天她塞给我二十块钱,说:‘给他买件像样的衣服,别让人家看不起。’

      你看,她其实已经在让步了,只是嘴上还硬着。

      我不怕。真的。你说得对,爱不是谁配得上谁,是两个人一起,把彼此的人生变得更好。你是工人,我是学生,那又怎样?你会画那么美的图纸,会写那么好的诗,会在我难过时给我讲星星的故事——这些,比任何学历都珍贵。

      等我这学期结束,我就去北京找你。我们说好的:不管多难,一起扛。

      想你。

      婉清
      1985.3.21”

      陆远读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他慌忙擦掉,怕弄坏了这珍贵的字迹。

      第二封信,是1986年夏天。

      “承安:

      北京真热。但想到能和你在一起,就觉得连暑气都是甜的。

      我们的小家真好。虽然只有一间筒子楼,虽然要和其他三家共用厨房厕所,但那是我们的家。你下班回来,会带一支冰棍给我;我下课早了,会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学着给你做饭。

      昨天邻居大姐悄悄问我:‘小陆师傅人怎么样?’我说:‘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大姐笑了,说:‘那就好。过日子啊,人好比什么都强。’

      对了,今天路过新华书店,看到一本《朦胧诗选》,想起你爱写诗,就买了。放在你书桌上了,希望你喜欢。

      永远爱你。

      婉清
      1986.7.10”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陆远一封封读下去。这些信记录着父母爱情最鲜活的时光:从热恋到结婚,从二人世界到怀孕待产,从对未来的憧憬到面对现实的坚韧。

      母亲在信里写父亲的图纸获了奖,写自己顺利毕业,写他们终于分到了有独立厨房的房子,写她怀孕时的喜悦和忐忑……

      然后是陆远出生后的信。笔迹变得匆忙,内容也琐碎起来:

      “承安:

      小远今天会翻身了!你加班没看到,太可惜了。我把他放在床上,一转身,他就自己翻过来了,小脸憋得通红,但笑得很开心。

      你快回来看看他。

      婉清
      1988.5.6”

      “承安:

      小远发烧了,38度5。我抱着他在医院排队,心里慌得不行。幸好只是普通感冒。医生说要多喝水,注意保暖。

      你图纸赶完了吗?别太累。

      婉清
      1989.11.23”

      “承安:

      今天教小远认字,他第一个学会的是‘爸爸’。我指着照片说‘爸爸’,他就跟着说‘爸爸’。虽然发音不准,但你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想哭吗?

      他想你了。我也是。

      早点回家。

      婉清
      1990.2.14”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1993年秋天。母亲的笔迹已经变得虚弱:

      “承安: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个,但我们必须面对。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小远。他才五岁,还那么小。我多想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上学,看着他成家……

      答应我两件事。

      第一,别因为工作太拼命,把身体搞垮了。小远需要你。

      第二,如果……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合适的人,不要因为我而拒绝幸福。小远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你也需要有人照顾。

      但我自私地想,请你永远记得我。记得有一个叫婉清的女孩,曾经那么勇敢地爱过你,曾经和你一起创造了小远,曾经和你度过了虽然短暂但无比美好的八年。

      我爱你。永远。

      照顾好我们的儿子。

      婉清
      1993.9.12”

      信到这里结束。

      陆远坐在书桌前,握着这最后一封信,哭得不能自已。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几乎看不清信上的字,但那些话语已经刻进了心里。

      他终于理解了父亲所有的沉默、所有的严厉、所有的“不会爱”。

      那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深,深到失去了表达的能力。

      母亲走后,父亲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既要工作养家,又要扮演父母双重角色。他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辜负了母亲的托付,怕儿子走歪了路……于是他用最笨拙的方式——严格要求,高期待,少夸奖——来实践他以为的“负责任的爱”。

      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个曾经写诗、会讲星星故事、为了爱情勇敢私奔的陆承安,被埋葬在了生活的重担之下。

      直到病倒,直到儿子长大,直到江寻出现,直到他在病床上写下那些迟到的信……那个真实的陆承安,才一点一点,艰难地复活。

      陆远转身,抱住轮椅上的父亲。这一次,是他像个孩子一样,在父亲怀里痛哭。

      “爸……对不起……我从来不知道……不知道您和妈妈……不知道您这些年……”

      他不知道说什么,语言太苍白。

      陆承安用左手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像拍着一个婴儿。他的眼泪也无声地流着,但脸上有种释然的平静。

      这些信,他藏了二十多年。不是想隐瞒,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那些关于爱情的往事,那些丧偶的伤痛,那些独自抚养儿子的艰辛……每一样都太重,重到他说不出口。

      但现在,是时候了。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爱情,有了理解复杂情感的能力。而这些信,就是他能给儿子的、最真实的家族记忆——关于爱如何开始,如何坚持,如何传承。

      很久之后,陆远终于平静下来。他小心地把信收好,放回铁盒里,然后把盒子抱在怀里。

      “爸,”他的声音还带着鼻音,“这些信……我能带走吗?我想给江寻看。我想让他知道,我们家的爱是什么样子。”

      陆承安点头,一下,很肯定。

      然后他在空中写:

      “告诉他,欢迎回家。”

      不是“来我们家”,是“回家”。

      陆远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好。我一定告诉他。”

      他们回到客厅时,春晚已经开始了。小品里的笑声热闹非凡,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陆远把铁盒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回餐桌旁。

      “爸,我们继续吃年夜饭。”他给父亲夹了个饺子,“妈妈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很高兴,看到我们现在这样。”

      陆承安点点头,拿起筷子,继续慢慢地吃。他的动作依然笨拙,但神态安详。

      陆远也吃着,但心思已经飘远了。他想起了江寻,此刻应该也在江南的某个家里,坐在年夜饭桌前,面对父母和亲戚的目光。他想起了江寻昨天在电话里说的:“我会告诉他们,陆远是个多好的人,我们的爱是多真实的事。”

      他想起了母亲信里的话:“爱不是谁配得上谁,是两个人一起,把彼此的人生变得更好。”

      他想起了父亲写的:“每一代,都在重复同样的故事。反抗,坚持,证明,和解。”

      他想起了那六十四张卡片,想起了江寻在火车上写的诗,想起了银杏叶项目,想起了杨教授那篇十五年前的论文……

      所有这些碎片,在这一刻,突然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爱是一条河,
      从父母那里流来,
      流经他们,
      流向更远的未来。

      每一代人都是河床,
      被河水冲刷,也塑造着河水的流向。

      而他们,
      陆远和江寻,
      正站在河中央,
      既承接上游的来水,
      也开拓下游的去路。

      午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敲响。窗外的鞭炮声达到顶峰,烟花在夜空中绚烂绽放,把房间映得忽明忽暗。

      陆远的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请求,来自江寻。

      他接通。屏幕里,江寻站在江南某个小院的门口,身后是绽放的烟花,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陆远!新年快乐!”他的声音被鞭炮声淹没了一半,但喜悦满得快要溢出来。

      “新年快乐!”陆远也喊,“你那边好热闹!”

      “是啊!我爸妈让我问你和你爸好!”江寻把镜头转向身后——一对中年夫妇站在不远处,有些拘谨但友好地挥了挥手。

      陆远赶紧把镜头转向父亲:“爸,江寻和他爸妈给您拜年了!”

      陆承安对着镜头,很认真地、用左手做了个抱拳的动作——这是他能做到的、最正式的礼节。

      屏幕那头的江寻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红了。他转头对父母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回镜头:“陆远……我爸妈说,等开了春,想请你们来江南玩。”

      “好!”陆远用力点头,“一定去!”

      他们又聊了几句,但因为两边都太吵,只好约好明天再详细说。挂断视频前,江寻说:“陆远,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陆远说,“很快就能见面了。”

      视频挂断。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拜年的声音。

      陆远把父亲推到窗边,一起看窗外的烟花。夜空中,一朵朵烟花绽开、熄灭,像短暂而绚烂的生命。

      陆承安忽然抬起左手,指着夜空,然后转向陆远,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陆远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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