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永恒的一瞬 ...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北京的雪彻底停了,但寒气反而更重。天空是一种洗过的、坚硬的湛蓝,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胡同里的雪被踩实了,变成光溜溜的冰面,走上去得特别小心。
江寻的火车是下午两点。他老家在江南,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高铁。行李很简单:一个双肩包,一个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大半空间装的是要带给父母的礼物——稻香村的点心匣子、同仁堂的滋补品、还有那本《平仄回响》。
“这本书,”昨晚收拾行李时,江寻抚摸着书封上的晶体图案,“我要带给我爸妈看。我想告诉他们,这就是我这半年在做的事,这就是……我选择的人生。”
陆远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窝:“他们会为你骄傲的。”
“希望吧。”江寻转身,把脸埋进陆远胸口,“我还是有点紧张。虽然他们上次说同意了,但真正面对面……”
“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们同意才能做决定的孩子了。”陆远轻声说,“你是江寻。是出版了书的江寻,是设计了银杏叶项目的江寻,是教会孩子们写诗的江寻。他们会看见的。”
此刻,站在北京南站的候车大厅里,江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大厅里人山人海,返乡的人潮挤满了每一个角落,空气里混杂着泡面、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广播里不断播放着车次信息,拖着行李箱的轮子声、孩子的哭闹声、打电话报平安的声音,所有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春节特有的、喧嚣的焦虑。
陆远陪在他身边,手里提着给他路上吃的零食袋——水果、面包、矿泉水,还有一盒江寻爱吃的稻香村牛舌饼。
“到了给我发消息。”陆远说。
“嗯。”
“每天晚上视频。”
“嗯。”
“替我跟你爸妈问好。”
“好。”
对话简短,近乎机械。两人都刻意回避着那个事实:这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分开超过一周。接下来的半个月,他们将相隔一千二百公里,在两个不同的城市,过着没有彼此参与的生活。
检票口开始排队了。人潮开始涌动,像被无形的力量推搡着向前。
“我该进去了。”江寻说。
“嗯。”
他们面对面站着,在涌动的人潮中,像两块静止的礁石。周围是喧嚣的、流动的离别,而他们之间是沉默的、凝固的相守。
江寻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陆远。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拥抱的触感刻进身体记忆里。
“我会想你的。”他在陆远耳边说,声音有点哑。
“我也会。”陆远的手臂也收紧了,“每天都想。”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地张望。最后是江寻先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眶红红的,但努力笑着。
“对了,”他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陆远手里,“这个给你。上了车再看。”
“什么?”
“秘密。”江寻眨眨眼,然后拉起行李箱,“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还有叔叔。”
“你也是。”
江寻转身,汇入检票的队伍。陆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一点点往前挪动,验票,通过闸机,消失在通往站台的通道尽头。
手里的信封很轻,但很有分量。陆远想现在就打开,但忍住了。他转身,逆着人流走出候车大厅,走到南站外的广场上。
冬日的阳光刺眼,寒风如刀。广场上到处是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归心似箭。只有陆远站在原地,像一座逆向的岛屿。
他最终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坐地铁去了清华。实验室已经锁门了,整个物理楼空荡荡的,只有走廊尽头杨教授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他敲门进去,杨教授正在整理寒假期间的文献资料。
“教授,”陆远说,“我能用一下实验室吗?就今天下午。”
杨教授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直接递给他钥匙:“注意安全。离开时锁好门。”
“谢谢教授。”
实验室里很冷——寒假期间暖气调低了温度。陆远打开灯,换上白大褂,从冷藏柜里取出那批“不完美”的晶体样品。他把它们一个个摆在实验台上,打开显微镜,开始重新观察、记录、分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只是因为这里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许只是因为江寻不在,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那个突然出现的空洞。
显微镜下的世界依然精密而美丽。那些扭曲的晶体结构在冷白的光线下显露出惊人的细节——每一个分支的角度,每一个表面的纹理,都遵循着某种尚未被完全理解的规律。陆远沉浸在这个微观世界里,暂时忘记了车站的离别,忘记了空荡荡的家,忘记了即将到来的、没有江寻的春节。
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他才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子。一看时间,晚上七点。江寻的火车应该已经开出很远了。
他收拾好东西,锁好实验室,走出物理楼。清华园里几乎没有人,路灯在冬夜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他走到那片银杏林——虽然现在只剩光秃的枝桠,但他记得秋天时它们金黄的盛景,记得和江寻在这里散步的无数个午后和黄昏。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寻发来的消息:“到石家庄了。窗外的平原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光。想你。”
陆远回复:“我也想你。在清华园,看我们看过的银杏树。”
“它现在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等待春天的样子。”
江寻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陆远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这时他才想起口袋里的信封。他找了个路灯下的长椅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
信封里是一叠卡片。不是买的那种,是江寻自己做的——用特种纸裁剪成整齐的长方形,边缘有些细微的毛边,触感温暖而质朴。一共六十四张。
他翻开第一张。江寻的字迹:
“第一件小事:等我们重逢后,一起去吃五道口那家新开的云南菜。你说过想尝尝他们的汽锅鸡。”
第二张:
“第二件小事:把我新写的诗读给你听。是关于雪的,写了一半,等你回来写完。”
第三张:
“第三件小事:帮你整理实验室的数据。你说那些‘不完美’晶体的观察记录太乱了,我帮你做成可视化图表。”
第四张:
“第四件小事:陪叔叔完成最后三片银杏叶的康复训练。我们要一起把最后三片叶子涂成金色。”
陆远一页页翻下去。卡片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看得出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心情下写的。有些“小事”很具体:
“第十八件小事:教你怎么用洗衣机洗毛衣不会缩水。你上次又洗坏了一件。”
有些很抽象:
“第三十五件小事:在某个下雨的下午,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在窗前听雨声。”
有些是关于过去的:
“第四十二件小事:回高中母校,去那个天台看看。带上新的晶体和新的诗。”
有些是关于未来的:
“第五十七件小事:开始规划我们的‘科学+诗歌’工作坊。你设计实验部分,我设计创作部分。”
六十四张卡片,六十四件“等我们重逢后要做的小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承诺,没有海誓山盟的浪漫,只有这些细碎的、具体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期待。
翻到最后一张,陆远的眼眶已经湿了。最后一张卡片上写着:
“第六十四件小事:确认我们还相爱。而我知道,这件小事,我们每天都在做。”
卡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六十四,是八乘以八。
在中国文化里,八是吉祥的数字,代表完满。
在国际象棋里,棋盘是八乘以八的格子,每一步都可能走向新的局面。
在我们的生命里,每一天都是八乘以八的某个瞬间——
有些瞬间成为棋局的关键一步,
有些瞬间只是安静的等待。
但所有这些瞬间加起来,
就是我们共同的、不可替代的永恒。”
陆远握着这叠卡片,在清华园冬夜的路灯下,坐了很长时间。
风很冷,但心里很暖。
他想给江寻打电话,想告诉他卡片看完了,想说他等不及要一件一件去完成这些小事。但他最终只是发了条消息:
“卡片收到了。六十四件小事,我记下了。等你回来,我们一件一件做。”
江寻很快回复:“好。一言为定。”
陆远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客厅里亮着灯,陆承安还醒着,正用左手慢慢地翻看着一本旧相册。听见陆远进门,他抬起头。
“爸,怎么还没睡?”陆远走过去。
陆承安指了指墙上的钟——才九点,还早。然后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陆远坐下。
陆远坐下,看到相册正翻到一页——是陆远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厚厚的棉袄,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这照片我都没见过。”陆远说。
陆承安又翻了一页。这张是陆远七八岁时,坐在父亲的书桌前,装模作样地看一本厚厚的书——书是倒着拿的。陆承安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两人都看着镜头笑。
“您那时候还挺爱笑的。”陆远轻声说。
陆承安点点头,手指抚过照片上年轻时的自己。那个男人头发乌黑,眼神明亮,肩膀宽阔,和现在病床上瘦削、白发、行动不便的老人,判若两人。
他继续往后翻。相册很厚,记录着陆远成长的每一个阶段:第一次走路,第一次上学,第一次戴红领巾,第一次拿奖状……有些照片陆远记得,有些完全没印象。但每一张都被精心保存,贴在相册里,下面用钢笔写着日期和简短的说明:
“小远三岁,第一次堆雪人。”
“小远七岁,学会骑自行车。”
“小远十二岁,考上重点初中。”
“小远十六岁,获得物理竞赛一等奖。”
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有力,到后来的略显潦草,再到最近几年的——几乎没有新照片了。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的。只有一行字:“给小远留的位置。”
陆承安从相册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陆远。是今年秋天拍的,在医院里,陆远和江寻一左一右站在陆承安的轮椅旁,三个人都笑着。窗外的银杏树正好黄了,金黄的叶子作为背景,让整张照片充满暖意。
照片背面,是陆承安颤抖但认真的字迹:
“小远十九岁,找到了自己的路,和爱的人。”
陆远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照片上。他赶紧擦掉,但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陆承安用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爸,”陆远哽咽着说,“谢谢您。”
陆承安摇摇头,指了指照片上的江寻,又指了指陆远,然后双手合十,贴在胸口。
陆远看懂了:他是在说,应该谢谢江寻,谢谢爱。
那晚,陆远没有回自己房间睡。他抱来被子和枕头,在客厅的沙发上铺了个地铺,陪着父亲。陆承安起初不肯,用手势让他回房间,但陆远坚持:“江寻不在,我陪您。就像小时候您陪我那样。”
深夜,陆远躺在地铺上,听着父亲均匀的呼吸声,看着窗外冬夜的星空。他想起了白天江寻卡片上的话:
“在我们的生命里,每一天都是八乘以八的某个瞬间——
有些瞬间成为棋局的关键一步,
有些瞬间只是安静的等待。
但所有这些瞬间加起来,
就是我们共同的、不可替代的永恒。”
他想起了很多瞬间——
那个古诗文竞赛的教室,江寻迟到时头发上沾着雨的样子。
那个天台,烧杯里缓慢生长的蓝色晶体。
那个图书馆的午后,草稿纸上交换的诗句。
那个病房,父亲递出钢笔时颤抖的手。
那个沙龙,十七个年轻人分享“无用之事”时眼里的光。
还有今天,火车站那个用力的拥抱,路灯下那六十四张卡片,还有此刻,听着父亲呼吸声的、安静的深夜。
所有这些瞬间,像散落的珠子,被时间这条线串起来,组成了一条完整的项链——他们的项链。
陆远轻轻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
“等江寻回来要做的六十四件小事——我的版本”
然后他开始写:
“第一件:告诉他,他不在的每一天,我都看了他留下的卡片。
第二件:给他看我新发现的晶体生长模式,那些更‘不完美’但更美的结构。
第三件:一起去挑一盆新的绿植,放在我们房间的窗台上。
第四件:把他写给孩子们的诗,配上我拍的晶体照片,做成一本新的手工书。
第五件:……”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窗外的星空渐渐西斜,冬夜最深最静的时刻到来了。
而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在一列南下的高铁上,江寻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中的田野和村庄。他手里也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写新的诗。诗的标题是《给陆远的六十五件小事》。
是的,六十五件。比给陆远的多一件。
那多出来的一件,
是“第六十五件小事:发现你又偷偷为我准备了惊喜,然后假装很惊讶,其实心里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陆远会这么做。就像陆远知道他会留下那六十四张卡片一样。
这就是他们的默契,他们的语言,他们的“永恒的一瞬”。
列车在夜色中疾驰,穿过平原,穿过丘陵,驶向江南的灯火。
而北京的那个小院里,一盏台灯亮到天明。
灯下,一个年轻人在笔记本上写着细碎的爱与期待;灯旁,一个老人在睡梦中露出安详的微笑;而远方,另一个年轻人在车窗上哈了口气,画了一个小小的晶体图案。
在这个分离的冬夜里,
在相隔一千二百公里的两个地方,
他们以各自的方式,
确认着同一件事——
离别只是短暂的休止符。
而重逢后的乐章,
早已在心中,
谱写了千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