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上的暖阳》哈基米hajimi

9、边境小镇

　　南方的边境小镇。潮湿，闷热，街道狭窄，两边是高低错落、颜色斑驳的旧楼。
　　我和林叶落下了飞机，又颠簸了几个小时才到这里。没想到他真跟来了——戴着金丝眼镜，一身干净的休闲装，一副少爷样子，在这种地方显得格外扎眼。
　　落脚处是家名叫“如意”的旅馆。外墙剥落，内里倒还整洁。
　　老板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抬眼扫过我们，叼着烟含糊道：“只剩一间双人间了，在二楼，要就赶紧。”
　　上到二楼，推门进去。房间不大，摆着两张木床、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
　　窗户正对着另一堵斑驳的墙，中间隔着一条巷子。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转，吹出的风是热的。
　　林叶落坐在我对面那张旧木桌前，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几缕头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鬓边。
　　林叶落突然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巷子。
　　“我爸出事前，”他顿了顿，“在查‘暗影’。”
　　我猛地转过头看他。一直以为他爸是死于豪门恩怨，现在看来，事情远比我想象中复杂。
　　房间光线很暗，他坐在那片阴影里，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陈伯告诉我。我爸从六年前，就开始暗中调查‘暗影’在国内的活动，还联系了几个线人。陈炽九是最后一个。”
　　六年前，正是我绑走林叶落，然后在那场大火里“死”去的时候。
　　空气好像更沉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下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六年前……”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干。
　　“嗯。”林叶落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松开攥着窗沿的手，转身走到那张掉漆的木桌前，倒了杯水。
　　“你爸查到哪一步了？”我问，喝了口水，喉咙还是发干。
　　林叶落抬起头，昏暗中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我爸怀疑国内有人跟“暗影”长期勾结，彼此各取所需，绑得很深。”
　　“查到是谁了吗？”
　　“没有确凿证据。”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所以陈炽九……”
　　“是我爸找到的关键证人。”他接过话，“我爸花了很长时间才接触到他，说服他合作。他们约好见面，交换证据。”
　　他顿了顿，看向我：“我爸死的那天，原本是要去见陈炽九的。车祸现场没找到任何文件或U盘。我怀疑，证据要么被凶手拿走了，要么……在陈炽九手里。”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沉默了片刻：“你这次跟来，是因为你爸？”
　　林叶落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是。我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六年前，我在林家潜伏，偷资料，最后绑了他......六年后，我坐在这里，和他一起，追查他父亲的死因。
　　命运有时候真是讽刺得让人想笑。
　　“你恨吗？”我忽然问。
　　林叶落愣了一下：“恨谁？”
　　“我，‘暗影’，还有那些……可能害死你爸的人。”我把话说完，眼睛盯着手里的杯子，“如果六年前我没出现，也许你爸不会注意到‘暗影’，也不会……”
　　后面的话，我没说出口。
　　林叶落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恨过。”
　　他终于开口，两个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尤其是刚知道我爸可能不是意外死亡的时候。”他继续说，“那时候躺在床上整夜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凭什么’。凭什么好人不得好报，凭什么那些人可以逍遥法外，凭什么……我连为他做点什么都做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巷子里的光线彻底暗下来了，远处亮起几盏路灯。
　　“但后来想想，恨没有用。”他转过头，看着我，眼底未散的痛苦渐渐被坚定取代，“我爸去查这件事，他要的是真相，让该受罚的人伏法…… 一个都跑不掉。”
　　“至于你……“他话音顿住，喉结轻轻滚了下，眼神里缠杂着几分惆怅，几分疲惫，“他们的目标本就是我，来的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我恨的，从来不是一把被递过来的刀。”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我并肩站着。
　　“陆小雨，”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说，我爸查到的那些东西，会不会和你当年……在组织里知道的有重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我没有否认，“但我在组织里的时候，只是执行任务。上面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问来路，不问去向。客户的资料，我们接触不到。”
　　“但你接触过顾铭择。”
　　我猛地回头。
　　林叶落的表情很平静，眼神却深得像这夜色。“13年前绑架顾铭择那次，是你第一次执行任务，对吧？”
　　我脑子嗡的一声。
　　十三年前，那年我12岁，那是我第一次踏进境内，第一次见血，第一次被推到最前面，除了暗影内部极少数人、陈炽九、以及死掉的黑狼，再没有人知道。而且这件事，被压得干干净净，没有报案，没有记录，没有外人知情，我自首时半个字没提。
　　他居然连这个都知道。
　　原来他早就查过我，查得很深。
　　我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真可笑。他早就看清了我，却还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陪我演完这一路。
　　“……是。”我声音发紧，轻得几乎听不清。
　　“那你知道，那次任务的委托人是谁吗？”
　　我摇头：“不知道。组织不会告诉我们这些。我们只收到目标信息，时间地点，完成任务。”
　　林叶落看着我，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水。
　　“如果……”他慢慢说，“我是说如果，当年委托绑架顾铭择的人，和我爸查到的和‘暗影’勾结的，是同一个……”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了。
　　窗外，夜色彻底落了下来。小镇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隐约的摩托车引擎声。
　　“先找到陈炽九吧。”我打破沉默，“不管真相是什么，都得从他那里开始。”
　　林叶落点点头：“我们明天一早去打听。这小镇不大，应该不难找。”
　　“嗯。”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直到巷子对面的窗户亮起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线投过来，在地面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光斑。
　　“这里有独立卫生间，你先洗漱吧。” 林叶落转身，指了指房间角落的卫生间，“我去楼下买两瓶水，再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
　　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他拿起钱包和手机，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