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已期待》苏叶L

4、盛夏的考场 六月的

　　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卷起地上的香樟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市一中斑驳的红砖墙。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浓郁的香气，混杂着墨水与少年们汗水的味道，构成了一幅名为“青春终章”的复杂画卷。

　　苏黎站在考点外的树荫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磨得发亮的炭笔。这支笔陪她熬过了无数个美术集训的日夜，也将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承载她对未来的全部期许。她的掌心沁出薄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别攥了，再攥笔芯就要断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带着特有的沉稳。苏黎侧过头，看见谢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边。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文具袋，里面露出半截透明的尺子。

　　“谢岺。”苏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喝点水。”谢岺没多废话，从包里掏出一瓶冰镇矿泉水，拧开盖递给她。

　　苏黎接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脏，稍稍压下了那股焦躁。她小口抿着水，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你紧张吗？”

　　“不紧张是骗人的。”谢岺淡淡地回了一句，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审视，“倒是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太热了。”苏黎勉强笑了笑，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还有二十分钟进场。”谢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深呼吸，别想太多。”

　　苏黎点点头，按照他说的做，慢慢地调整呼吸。周围是喧闹的人群，家长们穿着红色旗袍或T恤，举着“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牌子，像一片红色的海洋。老师们也在不停地叮嘱着注意事项。在这片嘈杂中，谢岺的存在像是一块磐石，让她慌乱的心有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苏黎！谢岺！”

　　班主任卢老师挤过人群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枚红色的幸运符，“来，把这个戴上。虽然是迷信，但图个心安。”

　　苏黎接过，系在了手腕上。谢岺也顺从地接了过来，别在了胸前的口袋上。

　　“你们俩这次是咱们班最有希望冲北大的。”卢老师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眼眶有些微红，“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正常发挥就好。”

　　“卢老师，我们会的。”苏黎坚定地说。

　　“嗯，去吧。”

　　检录开始，人群开始缓缓移动。苏黎和谢岺并肩走向安检门。

　　“对了，”谢岺忽然停下脚步，从文具袋里拿出一块橡皮，掰成两半，将其中规整的那一半递给苏黎，“这个给你。”

　　“我有橡皮。”苏黎愣了一下。

　　“你的太小了，擦错题不方便。”谢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拿着。”

　　苏黎接过那半块带着他体温的橡皮，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默契。高三这一年，每次考试，他都会这样默默地帮她准备一些“小物资”。

　　“谢了。”

　　“客气什么。”谢岺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考场在不同的教学楼。苏黎走进那栋熟悉的灰色建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形成一片光斑。

　　她坐下，铺开草稿纸，拿出文具。忽然，她在草稿纸的右下角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迹，像是用铅笔尖匆匆写下的——“苏黎，加油。——谢”。

　　她的心猛地一颤。

　　是他？他什么时候来的？难道他也在这栋楼考过试？还是说，他特意来过这个考场？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最后都化作嘴角的一抹笑意。她小心翼翼地用修正带盖住了那行字，仿佛那是某种珍贵的宝藏。她拿出自己的笔，在那片被修正带覆盖的地方，轻轻写下了一个小小的“好”字。

　　第一场是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苏黎深吸一口气，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题型中规中矩，没有太偏的怪题。她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做基础题时很顺利，到了阅读理解，那篇散文写的是关于“故乡与远方”。苏黎看着看着，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谢岺那张清冷的脸。他的故乡在哪里？他的远方又在哪里？她忽然很想和他一起去探索那个远方。

　　作文题目是《同行》。

　　看到题目的那一瞬间，苏黎几乎没有犹豫，笔尖便在纸上流淌出思绪。她没有写宏大的叙事，也没有引经据典，她只是写了一个夏天，写了一个少年，写了一段并肩走过的路。

　　她写道：“盛夏的风是滚烫的，像我们炽热的心跳。考场外的蝉鸣是聒噪的，却掩盖不住你对我说‘加油’的声音。原来，青春最美好的模样，不是孤军奋战，而是有人与你并肩，共赴这场名为‘未来’的约定。我们曾隔着画室的余光对视，曾共享晚自习的灯光，而此刻，我们隔着一堵墙，在不同的战场，却为了同一个梦想而战。这便是同行，不仅是脚步的一致，更是灵魂的共鸣。”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长舒一口气，检查了一遍卷面，交卷铃声恰好响起。

　　走出考场，阳光刺眼。苏黎眯着眼，四处张望。很快，她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岺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她出来，朝她走来。

　　“考得怎么样？”他问。

　　“挺顺的。”苏黎笑着说，眼角眉梢都带着轻松，“你呢？”

　　“还行。”谢岺递给她水，“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吧，我不挑食。”

　　“那就去吃食堂吧，安静点。”

　　两人去了考点附近的大学食堂。虽然不是本校的，但高考期间对考生开放。食堂里很安静，大家都在低声交谈，或者闭目养神。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作文写了什么？”谢岺一边吃着饭，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写了‘同行’。”苏黎夹了一筷子青菜，抬眼看他，“你呢？”

　　“我写的是理想。”谢岺抬眸，目光深邃，“关于如何抵达远方。”

　　“那你抵达了吗？”

　　“快了。”谢岺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等考完。”

　　下午是数学。

　　这是苏黎最头疼的科目。刚做前几道选择题时，她还觉得顺手，但到了后面的大题，思维开始卡顿。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试卷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她有些慌了。

　　这时，她想起了谢岺早上说的话：“遇到难题别慌，先跳过，做后面的。有时候，后面的题目会给你前面的灵感。”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跳过那道卡住的题，继续往下做。果然，在做最后一道选修题时，她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公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当她终于写完最后一笔时，监考老师宣布还有十五分钟结束考试。她赶紧回头去攻克那道难题，虽然最后一步算得有些仓促，但总算是写完了。

　　交卷的那一刻，她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走出考场，谢岺已经在等她了。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状态不好。

　　“很难？”他问。

　　“最后一道大题差点没做完。”苏黎有些沮丧。

　　“过程写了吗？”谢岺追问。

　　“写了，就是结果可能不对。”

　　“有过程就有分。”谢岺语气沉稳，“别想了，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考理综/文综呢。”

　　他的话像是一剂镇定剂，让苏黎的焦虑消散了不少。

　　“嗯，我不想了。”

　　晚自习的时候，苏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出手机，给谢岺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还没。在整理明天要用的公式。”

　　“谢岺，谢谢你今天安慰我。”

　　“傻瓜。”谢岺回复道，“我们是战友。”

　　苏黎看着屏幕，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的考试在紧张中度过。文综/理综的题量很大，苏黎全神贯注地答题，不敢有丝毫懈怠。谢岺则一如既往地稳定，仿佛没有什么能打乱他的节奏。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那一刻，苏黎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洗去了连日来的燥热。

　　谢岺撑开一把黑伞，遮在她头顶。

　　“结束了。”苏黎仰起头，任由细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很舒服。

　　“嗯，结束了。”谢岺收起伞，看着她，“苏黎，接下来的暑假，你想做什么？”

　　“我想先睡三天三夜。”苏黎笑着说。

　　“然后呢？”

　　“然后……”苏黎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我想和你一起去旅行，去看海，去爬山，去任何地方。”

　　“好。”谢岺点头，“都听你的。”

　　雨越下越大，两人却在雨中站了很久。伞下的小小空间里，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苏黎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的结束，更是他们青春里最重要的一次并肩作战的胜利。

　　无论结果如何，此刻的并肩，已是最好的答案。

　　盛夏的风，吹过少年的心事，也吹开了未来无限的可能。他们并肩站在雨中，看着远方的天空，那里，似乎已经露出了彩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