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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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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的天光,艰难地穿透古宅上空似乎永远化不开的阴郁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灰白。
林晓靠在自己小屋的墙角,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刺痛感。一夜未眠,高度紧张的后遗症和脱力感席卷全身,尤其是投掷银簪的右臂,肌肉还在微微抽搐酸痛。
赵大的伤需要处理,陈文还在等消息,清风子生死不明(大概率已遭不测),小梅依旧自闭,而井边的遭遇和钱管家最后那难以捉摸的动向,像一团更浓的阴云压在心头。
她强迫自己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将所剩无几的硬粮碎屑全部含进嘴里,就着最后一点冷水咽下。饥饿感稍有缓解,但干渴和疲惫依旧。
必须行动起来。
她先去了赵大的倒座房。赵大脸色灰败地躺在床上,胸口用撕下的布条简单捆扎着,呼吸粗重,每次咳嗽都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断了一根肋骨,可能还有骨裂。”赵大声音嘶哑,“妈的,那鬼东西手真黑。”
林晓检查了一下他的包扎,还算牢固。“今天你必须静养,不能再动。食物和水,我想办法。”
赵大看了她一眼,没再逞强,只是把柴刀往床边挪了挪:“粮袋在墙角,水还有一点。你……小心点。”
离开赵大处,林晓又来到前院厢房找陈文。
陈文的房间弥漫着一股恐惧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他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看到林晓,立刻扑上来,声音发颤:“林姑娘!你们回来了!没事吧?赵大哥呢?井边……发生了什么?我……我看到了光,还有很可怕的叫声……”
林晓简略地将井边遭遇说了一遍,隐去了自己投掷银簪的细节,只说赵大受伤击退了那东西。
听到清风子的怪香竟能催化亡魂,陈文吓得面无人色:“香……那香果然是邪物!道长他……他是不是因为碰了香才……”
“很可能。”林晓点头,“所以,我们之前发现的任何与‘香’有关的东西,都绝对不能轻易触碰。”她顿了顿,“你昨晚在月亮门那边,有没有看到钱管家?或者其他异常?”
陈文努力回忆,摇摇头:“没……没有。我一直盯着后院和正房方向,子时前后,后院井边有红光和雾气,然后就是打斗声和惨叫……正房那边一直黑着,钱管家没出现。后来你们逃回来,我才赶紧躲回自己房间。”
钱管家没出现?这不合常理。井边那么大的动静,他不可能不知道。除非……他默许,或者,那本就是“程序”的一部分?
“陈公子,”林晓看着他,“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这宅子的过去,关于‘小姐’。小梅不肯说,但我们不能放弃。你是书生,或许……可以从宅子里残留的文字信息入手,比如有没有祠堂、书房、或者仆役旧居里可能留下的只言片语,日记、账本、甚至糊墙的旧纸都行。避开钱管家,小心行事。”
陈文脸色发苦,但看着林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我试试。”
“另外,”林晓从怀里(实际上是从赵大分的那点粮食里)拿出极小的一撮,递给陈文,“省着点吃。水也尽量节约。”
陈文接过那点粮食,手有些抖,低声道:“谢谢……林姑娘,你也要小心。”
离开陈文处,林晓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径直去了后罩房。小梅的门依旧紧闭。
林晓这次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站在门外,用平静但清晰的语气说道:“小梅姑娘,我知道你在里面,也很害怕。我不逼你说什么。但你要知道,这宅子里的‘东西’越来越活跃,躲起来,不一定安全。李婆婆消失了,清风子道长也出了事。如果你想活下去,光靠躲和哭是不够的。”
门内一片死寂。
林晓继续道:“我不问你小姐的事。我只问你,在这宅子里,除了钱管家,还有没有你觉得……稍微‘正常’一点的人?或者地方?哪怕只是你觉得稍微安心一点的角落?”
过了许久,就在林晓以为不会有回应时,门内传来小梅细若蚊蚋、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灶……灶房……王婆婆……她……她只是不爱说话……但……但她给的饭……从来没变过……”
灶房?送饭的婆子?
林晓心中一动。那个一直低着头、沉默送饭的婆子?
“谢谢你,小梅。”林晓说完,转身离开。
她没有立刻去灶房,那太显眼。她先回到自己小屋,仔细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目前已知的线索和危险点:
1. 核心秘密:围绕“小姐”、古井、黑色怪香展开。触碰者(李婆婆、清风子)皆遭厄运。
2. 规则执行者:钱管家,监控一切,深不可测,对核心秘密相关事务反应敏感。
3. 潜在资源/信息点:
·赵大发现的藏粮棚(有“叹气”声,极度阴冷)。
·东跨院小屋(黑陶缸,制香点?已被钱管家察觉)。
·西跨院水缸(血迹,怪香残留,有被窥视感)。
·正房(供桌,牌位,跪着的女人影像)。
·灶房(送饭王婆婆,小梅口中“稍微正常”)。
·可能存在的文字记录(陈文负责探查)。
4. 生存状况:食物和水极度短缺,赵大重伤减员,人员恐惧加剧。
当务之急是解决基本的生存问题,否则一切计划都是空谈。赵大发现的棚子粮食不多,且危险。必须找到更稳定或至少额外的补给来源。
灶房的王婆婆,或许是个突破口。送饭的环节,是这宅子里少数“稳定”且“无害”的日常之一。这个婆子,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或者,能不能从她那里得到多一点食物?
风险在于,接触送饭人,很可能引起钱管家的注意。
但,值得一试。
下午,送饭的时辰快到时,林晓提前离开了房间。她没有在门口等,而是藏身在通往自己小屋那条走廊的拐角阴影里,静静等待。
笃、笃、笃……
缓慢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不是钱管家的刻板,而是一种年老体衰、带着拖沓的步子。
一个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稀疏、穿着深蓝色粗布衣服的老婆子,挎着一个旧竹篮,低着头,一步步走来。她脸上皱纹深刻,面无表情,眼神浑浊,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正是每日送饭的王婆婆。
她走到林晓门口,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粗陶碗和一个黑硬的饼子,弯腰放在地上,然后转身,就要离开。
就是现在。
林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没有靠得太近,轻声唤道:“王婆婆。”
老婆子的脚步顿住了,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看向林晓,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等着她说话。
“婆婆,这几日多谢您送饭食。”林晓语气恭敬,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感激,“只是……活计有些重,这些……实在不太够吃。不知……不知能否多给一点点?哪怕半碗水也好。”她说着,适时地露出恳求又畏缩的神色,将一个饿极了又不敢多言的帮工丫头演得惟妙惟肖。
王婆婆看了她几秒,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风箱:“……规矩……定量。”
“婆婆,求您行行好。”林晓从怀里摸出那两枚铜钱——这是她身上除了菜刀和银簪(已失)外,唯一的“财物”。她上前一小步,将铜钱小心地递过去,“我……我只有这个,您拿去喝茶……能不能……通融一点点?”
她的动作很小心,确保铜钱不会触碰到王婆婆的手,只是放在自己掌心递过去。
王婆婆的目光落在铜钱上,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她沉默着,枯瘦的手从篮子里又摸出一个比平时略大一圈、但同样黑硬的饼子,放在了林晓门口的碗边。
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了那两枚铜钱,看也没看,揣进了自己怀里。
整个过程,她依旧面无表情,也没再说一个字。做完这些,她挎着篮子,继续迈着拖沓的步子,朝下一个房间走去,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地上多出来的那个饼子,心脏在胸腔里微微加速跳动。
成功了。用两枚对她目前处境毫无用处的铜钱,换来了多一点食物。更重要的是,她验证了两件事:
第一,这些“NPC”并非完全死板,可以被极微小的“贿赂”或规则外互动影响。
第二,王婆婆对此似乎习以为常,甚至可能……这不是第一次?
她迅速将饼子和碗拿回屋里。多出的这个饼子,可以分成几份,支撑更久。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傍晚,陈文来到了林晓的小屋,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后怕。
“林姑娘!我……我找到点东西!”他手里拿着几张发黄脆弱的纸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在……在西跨院一间废弃的柴房角落里,垫在一个破柜子脚下。像是……像是账本残页,但记的不是钱粮。”
林晓接过纸片,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用的也是廉价墨,有些已经晕开模糊。
勉强能认出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三少爷又发脾气……摔了药碗……小姐看着窗外……不说话……”
“……夫人请了白云观的道士来……做了法事……在井边烧了符……”
“……夜里总能听到哭声……是从东边小楼传来的……没人敢靠近……”
“……老爷说要送小姐去省城……小姐不肯……绝食……”
“……那香……味道怪怪的……点了之后……小姐好像安静些……但脸色更白了……”
“……井台的石缝……好像有红色……像是……血?”
最后一张残页的角落,有一行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墨迹深黑,像是用力刻写:
“她不想走……他们都错了……香……锁不住……井才是……”
后面戛然而止,纸张被撕毁。
信息量巨大!
三少爷?小姐?夫人?老爷?白云观道士?井边法事?东边小楼哭声?怪香能让小姐“安静”?“锁不住”?“井才是”……是什么?
这些残页勾勒出一个封建家庭内部的压抑、疾病、可能的冲突,以及围绕着“小姐”和“井”进行的某种宗教或迷信仪式。那“怪香”果然与“小姐”直接相关,似乎是用来“安抚”或“控制”她的,但显然效果有限,甚至可能适得其反(“锁不住”)。
“东边小楼……”林晓沉吟,“是清风子住的那个小阁楼吗?”
陈文点头:“很有可能!那阁楼位置偏僻,如果以前是小姐的居所或者……禁闭之地……”
那么,清风子住进去,是不是触发了什么?或者,他发现了小楼里残留的与“小姐”或“香”有关的秘密,才遭致异变?
“这些残页非常重要。”林晓将纸片小心收好,“陈公子,你做得很好。还有别的发现吗?”
陈文摇摇头:“不敢多待,找到这些就赶紧回来了。其他地方……还没敢细查。”
“足够了。你先回去,把这几张纸的内容记在心里,原件藏好。”林晓叮嘱。
送走陈文,林晓独自坐在昏暗中,消化着今天获得的信息。
灶房王婆婆可以被微小利益打动,这是一个潜在的资源渠道,但需谨慎使用,避免被钱管家察觉。
账本残页揭示了宅子过往的悲剧轮廓:“小姐”可能是核心怨灵,与“井”和“香”紧密相关,家族曾试图用道法(香)控制或安抚她,但似乎失败了。
清风子的遭遇,很可能与他探查“小姐”或“香”的秘密有关。
而他们这些“扮演者”的任务,无论是“存活”还是“探寻秘辛”,最终恐怕都无法绕开“小姐”这个终极存在。
那么,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直接探查“小姐”所在的东边小楼(清风子阁楼)?太过危险,清风子就是前车之鉴。
继续收集零散信息?效率太低,时间不等人,生存物资在减少。
或许……可以从“仪式”或“规则”的漏洞入手?比如,那黑色怪香的使用,似乎有特定条件(井边、子时?)。如果能了解其规律,或许能规避危险,甚至……加以利用?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了不同于以往的脚步声。
不是钱管家的刻板,也不是王婆婆的拖沓。
而是轻盈、细碎,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踌躇。
停在了她的门外。
一个极其微弱、带着颤抖的女声,轻轻响起:
“林……林姑娘……你在吗?是……是我,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