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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余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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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盟大会散后第七日,沧阳府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如碎盐,落在青瓦上沙沙轻响。云府后堂的窗半开着,冷风卷着几片雪花飘进来,落在案头那封未写完的信笺上,须臾便化了。
云芷搁下笔,望着窗外出神。
七日了。
凌霄子被羁押在戒律堂地牢,三名长老连夜会审,从他私藏的密室里搜出与往生阁往来三十年的全部信函、账册、密令。铁证如山,无可抵赖。凌霄子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在上囚车时回头看了一眼仙盟大殿的方向,眼神空洞,像在找什么。
他没找到。
那日之后,沈清弦再未踏足仙盟大殿。
云芷将未写完的信笺折起,收入袖中。那是她草拟的“仙盟内部整饬章程”,洋洋洒洒数千言,写废了三稿。从前她觉得这些事不难——规矩就是规矩,依律而行便是。
可这七日她坐在沈清弦坐过的位置,批阅他批过的案卷,应付那些他从前独自应付的人情与暗箭,才知那三百年,他每日面对的是什么。
“家主。”
护卫在门外轻唤。
“齐宗主父子求见。”
云芷回过神:“请至偏厅。”
齐云鹤是来辞行的。
齐恒跟在他身后,穿一身簇新的竹青道袍,眉眼间那抹经年的郁色淡了许多。他向云芷行过礼,目光却不自觉往堂外飘。
云芷看在眼里。
“沈师兄不在府中。”她说。
齐恒的脸微微红了,垂首道:“是……晚辈只是……”
齐云鹤看了儿子一眼,没有戳穿。他向云芷拱了拱手:“齐州积压的政务颇多,老朽不敢久留。此番来,一是向云家主辞行,二是——”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案上。
“这是齐州这些年采得的一点血玉灵芝,于稳固神魂略有微效。”他顿了顿,“烦请云家主转交沈魁首。”
“他已不是魁首了。”云芷说。
齐云鹤沉默片刻。
“在老朽这里,”他说,“他一直是。”
云芷看着那锦盒,没有推辞。
齐恒跟在父亲身后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云家主,”他轻声道,“沈师兄他……日后还会来齐州吗?”
云芷看着他。
“会的。”她说。
齐恒弯起唇角,不再问,快步跟上了父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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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牧柳渊是第二日离府的。
他没有来辞行,只托人送了封信。信极短,只有寥寥数语:
“血契信物,暂存宁州。厉道友若有闲暇,不妨来饮杯茶。”
落款处画了一枚歪歪扭扭的茶叶,据说是柳家祖传的暗号,旁人模仿不来。
云芷将信转交给厉寒星时,后者正蹲在云府后院的廊下,就着一盆冷水洗刀。魔刀上的裂纹又多了两道,刀刃有几处细小的缺口,他用指尖一一抚过,像在辨认旧伤。
“柳渊请你去喝茶。”云芷说。
“不去。”厉寒星头也不抬。
“他说血契信物暂存宁州。”
“那就存着。”
云芷没再劝,将信放在他身侧的廊板上,转身走了。
厉寒星洗完了刀,却没有立刻起身。
他望着廊外飘落的细雪,赤瞳中映着那片灰白的天。
柳渊的茶不好喝。
那人每句话里都藏着七八个心思,跟他打交道比打一场硬仗还累。
可柳渊是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断龙崖之誓不只是他与沈清弦之间的私人契约。那是三百年来仙魔两道之间唯一一道由双方最高掌权者亲口立下、以血魂为质的屏障。
屏障若在,魔宗内斗也好、仙盟清洗也罢,都是自家的事。
屏障若破,才是真正的生灵涂炭。
柳渊要的不是他的茶,是这屏障能再多撑几年,让他安安稳稳收宁州的茶税。
这要求不过分。
厉寒星将魔刀收入鞘中,起身。
廊板上那封信已被雪濡湿了一角,墨迹洇开,“厉道友”三字边缘晕染成浅灰色。
他没有带走那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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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寒秋没有走。
他仍住在城东旧巷那间小院里,每日晨起给梅树浇水,午后在檐下煮茶读卷,日落时分独坐庭中,看天光一寸寸暗下去。
第三日傍晚,云芷去寻他。
院门虚掩,叶寒秋正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卷旧书,目光却落在空无一物的梅枝上。
“青州的公文积了半月,”云芷在他身侧坐下,“你不回去?”
“不急。”叶寒秋说。
云芷沉默片刻。
“你是在等沈师兄。”
叶寒秋没有否认。
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
“三百年前,”叶寒秋缓缓道,“他从青州离开时,也是这样的雪天。”
他顿了顿。
“那时我想,这辈子再也不要见他了。”
云芷看着他。
“如今呢?”
叶寒秋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株光秃秃的梅树,唇角有一丝极淡的、不知是释然还是自嘲的笑。
“他欠我三百坛酒。”他说,“总得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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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弦在哪里?
云芷没有问,厉寒星没有说,阿箐只是每日清晨出门、黄昏归府,身上带着城外山林的气息。
第三日傍晚,云芷在府门口拦住了他。
阿箐愣了愣,随即垂眼,小声道:“沈先生在城西一处废宅……”
“他没走?”云芷问。
“他说……要等仙盟大会的事了结。”阿箐顿了顿,“他说云家主一个人处理那些事,他不放心。但又不想让旁人知道他在,给您添麻烦。”
云芷沉默。
她望着暮色四合的长街,望着城中渐次亮起的灯火,望着那些她从前不曾注意过的、平凡而安稳的人间烟火。
三百年来,沈清弦也是这样。
扛着所有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一声不吭。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给阿箐。
“齐州送的血玉灵芝,”她说,“劳烦转交。”
阿箐接过,小心收好。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云家主,”少年认真道,“沈先生不是不放心您。”
云芷看着他。
“他是怕您太累了。”
阿箐说完,转身跑入暮色。
云芷立在府门前,许久。
檐下风灯初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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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废宅是座荒了多年的老院子,原是某户破落小官的祖产,前后三进,后院有株枯死的槐树,枝丫光秃,在雪中寂寂立着。
沈清弦住在东厢。
房中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天光。他盘膝坐在窗边,膝上横着清霜剑,用一块旧布细细擦拭。
剑身已无裂纹,那日与归墟之门硬撼后黯淡下去的光泽,也恢复了几分。只是剑柄处仍有一道细细的白痕,无法消弭。
阿箐推门进来时,他已停了动作,望向窗外。
“云家主让转交的。”阿箐将锦囊放在他身侧,又把今日从城里听到的消息一一说了:凌霄子移交长老会重审、三州倒戈的后续影响、云芷拟的整饬章程在长老会上吵了三日还没吵完……
沈清弦静静听着,偶尔点头,并不插话。
阿箐说完了,室内安静下来。
“……厉先生昨日去了宁州。”阿箐小声道,“柳渊请他喝茶。”
沈清弦没有意外。
“他留话说,”阿箐顿了顿,“‘梅子酒先存着,等回来喝’。”
沈清弦望向窗外。
雪不知何时停了,云隙间漏出几缕月光,落在枯死的槐树枝头。
“……这院子,”他忽然开口,“从前住过一位姓沈的主簿,是我父亲旧部。”
阿箐一怔。
“我父亲出事那年,他被牵连罢官,全家迁离沧阳。这宅子空了四百年。”沈清弦说,“我从前巡察沧阳时,偶尔会来坐一坐。”
他顿了顿。
“他从没跟我说过这里的事。”
阿箐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沈凌霄。
他没问沈清弦为何独自躲来这里,为何不去见云芷,为何在仙盟大会后第七日仍留在沧阳。
他只是陪着,在窗边坐着,看着那株枯死的槐树。
许久,沈清弦低声道:
“齐恒来过了。”
阿箐点头。
“叶寒秋也在城中。”
阿箐又点头。
“云芷一个人撑着云家和整饬的事。”
阿箐轻轻“嗯”了一声。
沈清弦没有再说话。
月光从云隙间流泻而下,将他的侧影勾勒成一道极淡的、几乎融入夜色的轮廓。
阿箐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不过是二十日前——在栖霞川初见时,他以为这位仙盟魁首是一块冰。
可此刻他只觉得,那不是冰。
那是一面湖。
湖面平静无波,底下沉着三百年无人打捞的、层层叠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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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寒星从宁州回来时,已是第五日。
他没提那杯茶喝得如何,柳渊又跟他交换了什么条件。他只把那枚血色玉佩扔给沈清弦,道了句“物归原主”,便蹲到廊下继续洗他那把伤痕累累的魔刀。
阿箐小心翼翼地问:“宁州的茶好喝吗?”
“苦。”厉寒星惜字如金。
阿箐没敢再问。
可傍晚时分,厉寒星从廊下站起来,忽然道:“柳渊说,青州的梅子酒若是开了坛,可送他一壶。”
沈清弦望向他。
厉寒星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他自己不好意思跟叶寒秋开口。”
沈清弦没有戳穿。
他望向城东的方向。
旧巷小院,梅树,檐下风铃,还有那个等了他三百年的师弟。
“下次去青州议事,”他说,“带两坛给他。”
厉寒星没有说话。
只是那天夜里,他磨刀的力道,莫名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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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日,云芷接到长老会最终决议。
凌霄子罪名成立,褫夺一切职务,废去大半修为,终身幽禁于仙盟禁地。与他合谋的往生阁余党,由仙盟与各州联手追剿。
征魔令正式撤销。
断龙崖之誓仍在。
云芷站在戒律堂前,看那张盖满十三州宗主印玺的决议文书被当众焚毁,青烟直上,散入初晴的天光中。
她忽然想,若沈清弦此刻站在这里,会是什么神情。
大约仍是无悲无喜。
可她分明记得,三百年前戒律堂前,那个在雪中跪了三日三夜的年轻人,眼神不是这样的。
那时他的眼里还有光。
——不知从何时起,那光熄了。
是这三百年的魁首之位磨灭的,还是更早,早到他独自扛起这一切时,就一点点暗下去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日仙盟大会上,他踏光而来,剑指穹顶时,她仿佛又看见了三百年前那个少年。
光没有熄。
只是被他自己藏起来了。
云芷转身,对身边的护卫道:“备车。”
“家主去何处?”
“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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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宅的门虚掩着。
云芷推门进去时,沈清弦正站在后院那株枯死的槐树下,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丫。
“长老会决议下来了。”她说,“凌霄子终身幽禁,征魔令撤销。”
沈清弦没有回头。
“我知道。”
云芷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株槐树。
“这树枯了很久了,”她说,“怎么不砍了?”
沈清弦沉默片刻。
“四百年前,我父亲曾在这树下埋了一坛酒。”他说,“说是等我弱冠时挖出来喝。”
云芷一怔。
“后来呢?”
“后来他出事了。”沈清弦说,“酒还在地下。”
云芷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徒手拨开槐树根部积了多年的枯叶与积雪。
土很硬,冻了一整个冬天。
她没有停。
沈清弦看着她,许久,也蹲下来。
两人挖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是一只粗陶酒坛,坛口封泥完好,泥封上还有四百年前沈凌霄亲手按下的指印。
云芷将酒坛抱出来,放在树下。
“还喝吗?”她问。
沈清弦看着那只酒坛,看着封泥上那四个早已干涸的指印。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坛口的尘土。
“……喝。”
云芷取来两只粗陶碗,将坛中酒缓缓斟满。
酒液澄澈,在暮色中泛起琥珀色的光。
两人对坐树下,各捧一碗。
沈清弦低头,饮了一口。
酒很醇,不烈,带着一股陈年的、微微苦涩的回甘。
他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他,对母亲说:“等弦儿长大了,我带他喝咱们成亲时埋的那坛酒。”
母亲笑着说:“他那时才多大,你就要带他喝酒。”
父亲也笑:“喝一小口,尝尝味。”
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次,父亲提到那坛酒。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
酒还在树下。
云芷饮尽碗中酒,放下碗。
“打算什么时候走?”她问。
“明日。”
云芷点头,没有挽留。
她起身,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沈清弦,”她说,“三百年了。”
沈清弦看着她。
“你不欠仙盟什么了。”云芷说,“欠你的,仙盟也还不起。”
她顿了顿。
“往后,你只欠你自己。”
暮色四合,风灯初上。
云芷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沈清弦独坐树下,望着面前那只空了的陶碗,望着碗底残留的、琥珀色的酒痕。
他欠仙盟的三百年,今日还清了。
欠父亲的、母亲的、叶寒秋的、阿蘅的、还有那些他曾亲手判罚、也曾亲手救过的人——
有的还了,有的还欠着。
余生还很长。
可以慢慢还。
他起身,将空碗洗净,收入怀中。
坛中还有大半坛酒,他重新封好泥口,仍是埋在槐树下。
这坛酒,留给下次回来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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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雪后初霁。
沈清弦、厉寒星、阿箐三人离了沧阳府。
云芷没有来送。
她站在戒律堂前的廊下,望着城西的方向,望着晨光一点一点爬过飞檐、爬过钟楼、爬上苍山之巅。
今日的卷宗已堆满案头。
她转身,推门而入。
长街尽头,三道人影渐行渐远,融入天光之中。
阿箐怀里抱着那坛周婶塞的梅子酒,走几步就要低头看一眼坛口,生怕磕了碰了。
厉寒星走在最外侧,魔刀系在腰间,步伐散漫,目光却不时扫过周遭行人。
沈清弦走在中间。
他没有回头。
前方是出城的方向。
他不知这一次离开,要多久才能再回沧阳。
他只知道,这一次离开,不是为了逃避,也不是为了肩负。
只是该走了。
该去见那些还在等的人,该去还那些还没还清的债。
该去喝那些还没开的酒。
阿箐忽然问:“沈先生,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沈清弦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前方的路,望着初晴的天光,望着积雪渐融的山林。
“先去青州。”他说。
阿箐低头看看怀里的酒坛,弯起眼睛:“送酒?”
“送酒。”沈清弦道。
他又顿了顿。
“然后去齐州,去宁州,去断龙崖……”
他望向更远的方向,那是他三百年来从未踏足过的、不属于仙盟也不属于魔门的疆域。
“然后,再说。”
阿箐用力点头。
厉寒星没有说话。
只是他走路的姿势,莫名松散了几分。
前方官道悠长,两旁积雪渐融,露出底下湿润的、泛着青意的泥土。
这是入冬以来第一场雪后的第一个晴天。
天很高,云很淡。
风从南方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早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