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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仙盟大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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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阳府的晨钟响了三遍。
第一遍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各州宗主的下榻处次第亮起灯火,侍从们端着盥洗器具穿梭于回廊,脚步急促却不敢发出声响。这是仙盟大会的第一日,整个沧阳府都绷紧了一根弦。
第二遍时,云府正堂的烛火已燃尽大半。云芷站在窗前,望着渐明的天色,指间一枚玉简已被握得温热。那是昨夜沈清弦托人送来的——只有四个字:
“如约而至。”
她将玉简收入袖中,转身推门。
第三遍钟声响起时,仙盟大会的钟声正式敲响。
云芷踏入议事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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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盟大殿建在沧阳府最高处,背倚苍山,面朝云海,三重飞檐如大鹏展翅。殿内可容千人,此刻已座无虚席。
正中高台上,凌霄子端坐于魁首之位。
他今日着了玄色道袍,金冠束发,气度俨然。三百年前他还是沈凌霄座下的执律长老,以铁面无私闻名;三百年后他鬓边添了霜色,眼神却比从前更深、更沉,让人看不透底下的暗流。
下方分列两排,是仙盟十三州宗主之位。
齐云鹤坐在西列第三席,垂目不语。他身后站着齐恒,青年今日特地从碧云峰赶来,立在人丛中毫不起眼,却不时抬眼扫向殿门。
宁州牧柳渊把玩着袖中那枚血色玉佩,神色闲适,仿佛今日不是来表决征魔令,而是来赴一场无足轻重的茶会。
叶寒秋独坐东列末席,青衫白发,周身三丈之内无人敢近。他自踏入大殿便阖目养神,对周遭的目光与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其余九州宗主神色各异,有面露期待者,有忧心忡忡者,亦有冷漠旁观者。
凌霄子缓缓起身。
殿内顿时寂静。
“今日仙盟大会,”他开口,声音沉稳如磐石,“只议一事。”
他抬手,一道灵力凝成的卷轴当空展开,金光灿然。
“征魔令。”
三字入目,殿中气息一滞。
“魔宗自断龙崖之誓订立以来,明修盟约,暗蓄兵力。据本座查证,魔宗九域近三月来频繁调动,已在边境秘密集结七万魔修,战舟三百艘——”
“证据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自东列末席响起。
叶寒秋睁开眼。
“魔宗集结七万修士,三百战舟,”他缓缓道,“如此规模,断龙崖防线不可能毫无察觉。敢问代魁首,这‘查证’出自何处?是何人所报?所报之人如今何在?”
殿中窃窃私语顿起。
凌霄子看着他,神色不变:“叶州牧这是在质疑本座?”
“我只是在问证据。”叶寒秋道。
“证据已呈送长老会,”凌霄子道,“共计一十七份,皆有当事者画押为凭。叶州牧若需查阅,会后自可往藏卷阁调档。”
“画押者可敢当堂对质?”
凌霄子没有回答。
齐云鹤忽然开口:“老朽也想问问代魁首——”
他话音未落,殿门处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云家护卫疾步入殿,在云芷耳畔低语几句。云芷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她起身,对凌霄子略一拱手:
“殿外有人求见。”
凌霄子眉头微蹙:“仙盟大会重地,闲杂人等——”
“不是闲杂人等。”云芷打断他,声音平静,“是前魁首沈清弦。”
殿中哗然!
凌霄子霍然起身,袖中符印已暗暗扣入掌心。他望向殿门,目光阴沉如寒渊。
殿门缓缓洞开。
晨光倾泻而入。
沈清弦立于光中。
他没有穿魁首的玄金道袍,仍是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衣摆沾着七日赶路的风尘,腰间清霜剑以粗布裹缠,不见锋芒。
可当他踏入大殿那一刻,满座宗主竟有半数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三百年了,这位白衣魁首走进这座大殿时,他们便起身相迎。
今日他换了装束,可他们还是起了身。
凌霄子看着这一幕,眼底阴沉更盛。
“沈清弦,”他沉声道,“你已非仙盟之人,擅闯仙盟大会,按律当——”
“按仙盟律第七十三条,”沈清弦开口,声音平静,“被褫夺职位者若自认冤屈,可于仙盟大会上陈情自辩,由十三州宗主共审。”
他看着凌霄子。
“代魁首不会连这条都忘了吧?”
凌霄子一滞。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柳渊慢悠悠开口:“代魁首,这位沈道友所言不虚。依律,他确实有权陈情。”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况且,这么多人看着呢。”
凌霄子缓缓坐下。
“准你陈情。”他一字一顿,“一炷香。”
沈清弦没有看他。
他转过身,面对十三州宗主,面对满殿曾经的同僚、旧部、故交,以及无数双等待了三百年的、意味复杂的眼睛。
“我今日来,”他说,“不为求官,不为复职,不为翻三百年前的旧案。”
他顿了顿。
“只为拦一场战争。”
殿中寂静。
“征魔令所依据的十七份证据,”他道,“其中十二份,出自往生阁。”
满座哗然。
“往生阁乃杀手组织,专司暗杀、刺探、伪造。其阁主墨尘,已于月前伏诛。”沈清弦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
玉简投射出一幅画面——
那是归墟遗迹的洞府内,墨尘亲口承认的影像:“……血狱主杀,冥府主咒,往生主引……凌霄子长老与我往生阁,合作已有三十年……”
影像中,墨尘甚至取出了多封密信,信笺上赫然盖着凌霄子的私印!
殿中彻底炸开了锅!
“凌霄子!”齐云鹤拍案而起,“你竟敢勾结往生阁!”
“伪造的!”凌霄子厉声道,“此子早已叛出仙盟,与魔门沆瀣一气,伪造证据诬陷本座——”
“那这枚私印呢?”云芷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青铜印章,巴掌大小,印纽雕成睚眦之形,正是凌霄子执掌戒律堂三百年所用的官印。
“此印今年六月还在戒律堂调案卷宗上盖过,”云芷道,“可八月十五,它却出现在往生阁杀手白无痕的手中。”
她看着凌霄子。
“代魁首,你的官印,为何会在杀手手里?”
凌霄子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云芷,盯着沈清弦,盯着满殿那些忽然变得陌生的面孔。
“好,”他咬牙,“好一个局。”
他忽然抬手——
殿外骤然传来轰鸣!
是灵力碰撞的巨响,夹杂着惨叫与兵刃交击之声!无数道黑影从大殿穹顶、梁柱、阴影中跃出,血袍、灰雾、黑衣——血狱、冥府、往生阁!
三方势力的精锐,竟已埋伏在仙盟大会!
凌霄子负手而立,声音冷如寒铁:
“既然你们要证据,本座就给你们证据——仙盟与魔门勾结的铁证,就站在这大殿中央!”
他指向沈清弦。
“此人身为前魁首,与魔尊厉寒星立共生血契,背弃仙盟,是为叛徒!”
又指向厉寒星——那道黑袍身影此刻正自殿门大步踏入,魔刀已出鞘!
“此獠乃魔道至尊,杀人无算,屠戮三城,炼生魂为器,其罪当诛!”
最后,他指向阿箐——那少年跟在厉寒星身后,周身正泛起淡淡的金色微光。
“此子乃纯阴之体,归墟之眼选中的容器。待归墟降临之日,他便是此界覆灭的引信!”
他环视殿中,声音沉痛:
“本座筹备征魔令,名为伐罪,实为救世!若不趁归墟之眼尚未完全苏醒、将此三獠一网打尽,待归墟之门彻底洞开,你我皆是亡魂!”
殿中气氛骤然紧绷。
三方势力的精锐已呈包围之势,将沈清弦、厉寒星、阿箐三人围在殿心。血狱修士刀锋泛着猩红煞气,冥府咒师骨笛幽咽,往生阁杀手隐于阴影,只待一声令下。
云芷拔剑,云家弟子迅速结阵!齐恒冲出人群,挡在沈清弦身前!齐云鹤长叹一声,挥袖召出本命剑,立于儿子身侧!柳渊不动声色,悄然将宁州弟子撤向殿侧!叶寒秋缓缓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青霜也似的长剑。
更多的宗主仍在犹豫。
一边是证据确凿、可当场对峙的罪证;一边是旧日魁首与魔门至尊并肩而立,还有那个浑身发着金色微光的、传说中的“归墟容器”。
信谁?
该信谁?
厉寒星忽然笑了。
他踏前一步,魔刀横陈,赤瞳扫过满殿惊疑不定的面孔。
“诸位,”他的声音懒懒的,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凌霄子说我屠戮三城,炼生魂为器——”
他顿了顿。
“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殿中一静。
“三百年前我入魔道,杀过人,也杀错过人。”他说,“这三城之罪,我不否认。”
他看着凌霄子。
“可炼生魂为器那桩案子,发生在八十年前。那年八月,我在漠北闭关,座下七位护法皆可作证。凌霄子长老——”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极冷。
“你连栽赃陷害,都舍不得用个新罪名。”
凌霄子瞳孔微缩。
齐云鹤冷冷开口:“八十年前八月,老夫恰在漠北参加百宗会盟,曾亲眼见厉尊主在会盟台上坐了七日。”
他看着凌霄子。
“代魁首这‘铁证’,是哪里来的?”
凌霄子没有回答。
他死死盯着沈清弦,盯着厉寒星,盯着阿箐——
他盯着这三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精心布置三十年的局,每一步都算到了,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他漏算了——
这三人,真的会为彼此赴死。
不是契约,不是利益,不是任何他熟悉的人心算计。
他们真的会。
“……好。”他缓缓道,声音嘶哑,“既然你们要死在这里,本座成全你们。”
他抬手,袖中一枚血色符印冲天而起,撞碎大殿穹顶,直贯云霄!
那符印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巨大的、猩红刺目的归墟之门虚影!
门缝缓缓裂开,门后传来沉闷如擂鼓的心跳声——
咚——咚——咚——
每一声,都震得殿中修士气血翻涌、神魂剧颤!
阿箐闷哼一声,眉心那已淡去的兰草胎记骤然剧痛!归墟之眼感应到他的气息,正在疯狂冲击那层薄弱的封印!
“阿箐!”厉寒星一把扶住他。
沈清弦横剑挡在两人身前,清霜剑上粗布寸寸碎裂,露出那三百年未改的、清冽如月的剑身。
他抬头,望着那扇悬于大殿上空的归墟之门虚影,望着门缝中那双缓缓睁开的、血红如深渊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凌霄子从不是归墟之眼的傀儡。
他与归墟之眼,是合作者。
他帮归墟之眼找到完美的容器,帮它瓦解仙魔两道——而作为交换,归墟之眼将在他打开那扇门后,赐他窥见“归墟真谛”的资格。
永生。
掌控。
凌驾众生。
这就是凌霄子想要的。
这就是他背叛仙盟、勾结杀手、不惜掀起仙魔大战的真正原因。
“你要归墟之眼降临,”沈清弦说,“不是为了救世。”
他顿了顿。
“是为了与它同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凌霄子没有否认。
他望着穹顶那扇血色巨门,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近乎虔诚的狂热。
“三百年前,沈凌霄曾踏入归墟深处,亲见归墟之眼。”他喃喃道,“他本可以接受那份馈赠,成为与归墟共存的不朽存在——可他放弃了。”
他低头,看向沈清弦。
“他选择了你。”
那语气中,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
“你是他儿子,他为你剥离七情,为你留下慈心本源,为你布局三百年,让你一步步走到今日。”凌霄子说,“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忽然笑了,笑容森然。
“他留下的这一切,究竟是让你阻止归墟之眼,还是让你成为更完美的容器?”
殿中死寂。
沈清弦看着他。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需要回答。
无论沈凌霄的初衷是什么,无论他这三百年来走的路,有多少是父亲暗中铺就——
他此刻站在这里,是因为他自己想站在这里。
他拔剑,是因为他自己想拔剑。
他要护住身后这两个人,不是因为谁的安排、谁的遗命、谁的宿命。
是因为他自己想。
“凌霄子,”他说,“你错了。”
清霜剑泛起月华般的光泽,剑身轻颤,如同三百年来每一次迎战强敌。
“我不是他的容器。”
“我——是——我——自——己。”
剑出!
这一剑,无招无式,只是他三百年剑道修为凝于一点,刺向穹顶那扇血门!
几乎同时,厉寒星魔刀斩出!
刀光如黑色匹练,紧随剑光之后,斩向门缝中那双血红的眼睛!
阿箐咬牙,抬手,掌心那缕淡金色微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进攻。
他将那缕微弱却坚定的“生机”,渡入沈清弦与厉寒星体内。
三人合力。
刀剑合击!
剑光与刀芒在空中交汇,旋转,化作一幅巨大的、流转着黑白二气的太极图——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完整,更从容。
太极图缓缓压下,触及那扇血门。
门缝中的血红眼睛骤然睁大。
“你……你们……”
归墟之眼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太极图所过之处,血门上的猩红符文开始剥落、消融、溃散!
凌霄子厉喝,疯狂催动符印!可那扇门已经不听他的了。
归墟之眼在后退。
不是主动后退,是被那股力量逼迫后退。
它望着太极图后那三人——
一个仙门弃徒。
一个魔道叛尊。
一个挣脱宿命的少年。
他们的力量远不足以摧毁它。
可他们站在一起时,那股力量,让它感到了一种陌生的、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恐惧。
它曾经也是人。
它也曾有过想要并肩而立的人。
可那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它已经忘记了那种感觉是什么。
如今它看着这三人,忽然想起了什么。
“……走……”它喃喃。
凌霄子一愣:“什么?”
“走!”归墟之眼厉啸,血门骤然闭合,符印炸裂,那道猩红虚影如潮水般退去!
大殿穹顶,只剩下一片被撕裂的、透着天光的裂口。
凌霄子怔怔站在原处,手中符印碎片簌簌落下。
他输了。
不是输给沈清弦的剑,不是输给厉寒星的刀,不是输给云芷的证据,也不是输给那些临阵倒戈的墙头草。
他输给了一件事。
他从不敢相信的事。
他输了。
“……拿下他。”云芷沉声道。
云家暗卫一拥而上,将凌霄子制住。他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沈清弦。
盯着这三人。
“你们以为赢了吗?”他嘶声道,“归墟之眼还在。它不会放过你们——不会放过这个世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暗卫拖出殿外。
殿中恢复了寂静。
沈清弦拄剑而立,面色苍白,眉心太极符印几乎透明。
厉寒星魔刀杵地,赤瞳黯淡,左肩旧伤迸裂,血顺着刀身滴落。
阿箐扶着两人,浑身脱力,那缕淡金色的微光也已熄灭。
可他们都还站着。
云芷快步上前,扶住沈清弦。
齐恒跟在父亲身后,红着眼眶,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叶寒秋收剑入鞘,看着沈清弦。
“梅子酒,”他说,“下次我带两坛。”
沈清弦微微颔首。
柳渊负手而立,看了厉寒星一眼,没有多言,只是将那枚血色玉佩收回袖中,转身朝宁州弟子走去。
齐云鹤长叹一声,看着满殿狼藉,又看看自己儿子那张终于有了血色的脸。
“老了,”他喃喃,“真是老了……”
可他脸上,分明有一丝释然的笑意。
齐恒握着他的手,轻轻唤了声:“爹。”
老宗主拍拍他的手背,没有再说。
殿外,正午的阳光终于破云而出,洒在满殿残破的琉璃瓦上,折出细碎的、灿然的光。
云芷扶着沈清弦,看着那光。
“结束了?”她轻声问。
沈清弦望着穹顶那道裂口,望着裂口外那片终于放晴的天。
归墟之眼并未被消灭。
凌霄子只是败了,不是死了。
三大势力的残余仍在暗中蛰伏。
可他此刻不想去想那些。
“这一战,”他说,“结束了。”
他顿了顿。
“下一战,还远。”
云芷没有说话。
她知道。
可至少,今日他们赢了。
阿箐抬起头,看着那片阳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想起母亲。
想起墨九娘。
想起这一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花不语、药婆婆、齐恒、叶寒秋、周婶……
他们都没有让他在那个冰冷的宿命里独自下沉。
他们伸出手,把他拉了上来。
他看了看身侧的沈清弦,又看了看正低头撕衣摆包扎伤口的厉寒星。
他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很轻很轻的一句:
“……酒还在。”
厉寒星抬头:“什么酒?”
阿箐指了指殿外。那坛周婶硬塞的梅子酒,被阿箐小心地搁在殿门边的石阶上,阳光晒着坛口,封泥隐隐透出醇香。
厉寒星看了那酒坛一眼,又看了沈清弦一眼。
“打完架喝酒,”他嗤笑一声,“什么毛病。”
可他没说不喝。
沈清弦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坛酒,望着满殿渐次散去的人影,望着云芷命人清扫狼藉的背影,望着齐恒搀扶老父离去时回头的那个眼神,望着叶寒秋独自行过长廊、青衫白发融入天光的那一瞬。
他望着这一切。
三百年了。
他第一次觉得,这座大殿,不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