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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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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墨尘站在入口处,灰袍无风自动,那双曾伪装成枯木长老的浑浊眼睛此刻精光四射,死死盯着阵中的三人。他左手边是血袍独眼壮汉——血狱之主屠烈,右眼处一道狰狞刀疤贯穿眉骨至下颌,仅剩的独眼赤红如血,腰间悬着九颗人头骨串成的腰带,每颗头骨眼窝中都燃着幽绿火焰。
右手边是笼罩在灰雾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雾中偶尔闪过的一缕寒光——那是冥府之眼,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或者说,他的名字本身就是禁忌。
“三百年布局,今日终成。”墨尘缓缓开口,声音在地宫中回荡,“沈清弦,厉寒星,你们不该来的。或者说——来得正好。”
屠烈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正好做祭品!一个仙盟魁首,一个魔门至尊,再加上这个纯阴之子……哈哈,三圣归一的祭品,齐了!”
灰雾中的身影没有出声,只是雾气翻涌,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眼睛虚影,悬在地宫穹顶,冷冷俯视下方。
阿箐浑身颤抖,却咬牙站稳,手中木剑横在胸前:“我……我不会让你们得逞!”
“由不得你。”墨尘抬手,袖中飞出三枚血色令旗,分别插在地宫三个方位,“血狱主杀,冥府主咒,往生主引——三圣归一阵,起!”
令旗落地,整个地宫剧烈震颤!
穹顶的夜明珠纷纷炸裂,碎片如雨落下。地面青石板上的阵纹开始逆向旋转,原本黯淡的三个同心圆骤然亮起血光!九根石柱上绑缚的骸骨同时发出凄厉尖啸,眼窝中燃起幽绿魂火,锁链哗啦作响,仿佛要挣脱束缚。
更可怕的是,地宫中央,三个同心圆的正中心,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中涌出浓郁的灰雾,雾中隐约可见一扇巨大的石门轮廓——正是归墟之门!
但这不是归墟入口的那扇门,而是……投影?或者说,是归墟之门在这世间的倒影?
“千年等待,今日终见归墟真容。”墨尘张开双臂,眼中满是狂热,“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归墟之门!栖霞川这扇,不过是它在世间的锚点。只要打开这扇门,归墟之力就会降临此界,届时——”
“届时你们三个就能掌控那股力量,凌驾众生之上。”厉寒星接话,魔刀出鞘,“老套的把戏。”
墨尘笑容一滞,随即恢复平静:“把戏虽老,却有效。沈凌霄当年也想这么做,可惜他太心软,留了你们这两个变数。但今日,变数将成定数。”
他话音未落,屠烈已经动了!
血袍如血浪翻滚,屠烈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影,直扑阵中的阿箐!他右拳握紧,拳头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鬼面刺青,每一张鬼脸都在嘶嚎,那是被他斩杀并囚禁在体内的怨魂!
这一拳,蕴含了血狱三百年来所有杀戮积累的煞气,拳未至,腥风已扑面而来!
阿箐脸色煞白,却咬牙不退,木剑向前刺出——正是沈清弦教他的第一式,刺!
木剑对血拳。
结果毫无悬念。
木剑在触及拳风的瞬间寸寸碎裂,阿箐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鲜血狂喷。但他落地后立刻挣扎爬起,眼中青色灵光暴涨,竟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拳的余威!
“哦?”屠烈独眼微眯,“有点意思。纯阴之子的血脉,果然不凡。”
他正要再出手,一道银色剑光已至!
沈清弦挡在阿箐身前,清霜剑斜指地面,剑身流淌着月华般的光芒:“你的对手,是我。”
几乎同时,厉寒星的魔刀斩向灰雾中的身影!
“冥府之眼?让我看看,你这眼睛到底有多毒!”
刀光如黑色匹练,撕裂空气,斩入灰雾。灰雾翻涌,凝聚成一面雾盾,盾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哭泣、哀嚎、诅咒。刀光斩在盾上,爆发出刺耳的尖啸,雾盾碎裂,但刀光也被消弭于无形。
灰雾中传来一声冷哼:“魔尊厉寒星,不过如此。”
“是吗?”厉寒星咧嘴一笑,魔刀忽然脱手,在空中一分为九,化作九道黑色刀影,从九个不同方位斩向灰雾,“那这招呢?”
九刀追魂!
这是魔门失传已久的禁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分化刀魂,每一刀都有本体七成威力。但代价极大,施展一次至少要折寿三年。
厉寒星用了。
灰雾中的身影终于动了。
雾气炸开,露出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那是个青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双眼却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旋转,射出两道漆黑的光束!
光束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九道刀影与光束相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轰鸣,整个地宫都在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冥府之眼……原来是一双真正的‘眼睛’。”厉寒星召回魔刀,刀身已出现细密裂纹,“难怪能看穿人心,操纵诅咒。”
“不止。”青年——或者说,冥府之眼的真身——缓缓开口,声音空洞,“我能看见你们的过去,看见你们的恐惧,看见你们心底最深处的……软弱。”
他看向沈清弦:“比如你,沈清弦。你一直害怕的,不是死亡,是失败——害怕自己坚守三百年的正道,其实毫无意义。”
又看向厉寒星:“而你,厉寒星。你最大的恐惧,是被抛弃——被父母抛弃,被师父抛弃,被所有人抛弃。所以你用杀戮筑起高墙,不让任何人靠近。”
最后,他看向阿箐:“至于你……你害怕的,是宿命。害怕自己的一生,从出生起就被写好,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过祭品的结局。”
三句话,三把刀,直刺三人心中最脆弱之处。
阿箐的身体在颤抖。
是啊,他害怕宿命。害怕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改变不了纯阴之子的命运。害怕终有一天,会被绑在祭坛上,像壁画里那些孩童一样,被献祭给某个恐怖的存在。
“别听他的。”沈清弦的声音忽然响起,很平静,“他在用你的恐惧,喂养这阵法。”
阿箐一愣。
沈清弦指着地面——那些逆向旋转的阵纹,此刻正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光芒的源头,正是从他们三人身上逸散出的……恐惧。
“三圣归一阵,需要三种力量:杀戮、诅咒、情报。但更需要三种情绪:愤怒、恐惧、绝望。”沈清弦缓缓道,“屠烈激发我们的愤怒,冥府之眼唤醒我们的恐惧,而墨尘……他在等待我们的绝望。”
他看向墨尘:“我说得对吗?”
墨尘沉默片刻,笑了:“不愧是沈凌霄的儿子,看得透彻。但看透了又如何?阵法已成,情绪已生,你们逃不掉的。”
他双手结印,地宫中央的裂缝骤然扩大!
归墟之门的投影越来越清晰,门缝处开始渗出漆黑的液体,那液体所过之处,连石板都被腐蚀出深深的沟壑。而门后,隐约传来某种低沉的、仿佛心跳般的轰鸣。
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时间到了。”墨尘眼中闪过疯狂,“献祭开始!”
话音刚落,九根石柱上的锁链同时射向三人!锁链上缠绕着幽绿魂火,速度快如闪电,眨眼间就到了面前。
沈清弦挥剑斩断三根,厉寒星魔刀劈碎四根,但最后两根——直取阿箐!
阿箐想躲,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恐惧,冥府之眼种下的恐惧,在此刻爆发,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眼看锁链就要穿透他的身体——
“阿箐!”沈清弦低喝,“想想你母亲!”
母亲。
那个病死在破屋里的女人,那个临死前还握着他的手,说“阿箐,要活下去”的女人。
她明明知道儿子是纯阴之子,明明知道藏着他是多大的风险,可她从未想过将他交出去换平安。她用自己卑微的生命,为他换来了十六年的苟活。
十六年,很短。
但那是她用命换来的。
“啊——!”
阿箐嘶吼,眼中青色灵光炸开!那光芒不再是温和的潭水色,而是炽烈的、燃烧的青焰!
锁链触及青焰的瞬间,竟如冰雪消融,寸寸断裂!
“什么?!”墨尘脸色大变,“纯阴之子的血脉……不该有这种力量!”
“因为这不是血脉的力量。”阿箐缓缓站直身体,周身青焰升腾,声音嘶哑却坚定,“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活下去的意志。”
他抬手,掌心凝聚出一柄青焰之剑,剑身流淌着符文,那些符文……竟与玉佩碎片上的阵纹有七分相似!
“墨九娘留下的玉佩,不仅保了我一命,还……把它的一部分力量,封在了我体内。”阿箐看向沈清弦和厉寒星,“她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面对宿命,就唤醒这股力量——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选择’。”
选择。
不是接受宿命成为祭品,也不是逃避宿命苟且偷生。
而是……打破宿命,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青焰之剑斩出!
这一剑,毫无章法,甚至稚嫩。但它蕴含着阿箐十六年的挣扎,蕴含着母亲以命相护的决绝,蕴含着墨九娘跨越三百年的布局,更蕴含着……一个凡人,向既定命运挥出的第一剑!
剑光所过之处,阵纹崩碎,石柱倾倒,连归墟之门的投影都微微晃动!
“阻止他!”墨尘厉喝。
屠烈和冥府之眼同时出手!
血拳与黑瞳光束交织,化作一道毁灭性的洪流,直扑阿箐!这一击,足以将元婴修士轰成齑粉!
但沈清弦和厉寒星也动了。
不是挡在阿箐身前。
是……与他并肩!
清霜剑与魔刀同时斩出,剑光与刀影在空中交织,却不是简单的合击,而是——融合!
剑光中融入魔焰的霸烈,刀影中融入剑意的澄澈,两道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太极符印的调和下,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混沌气劲,迎向那毁灭洪流!
没有爆炸。
混沌气劲如磨盘般缓缓旋转,将血拳与黑瞳光束一点点碾碎、消融、吞噬。当最后一点光芒消失时,混沌气劲也耗尽力量,消散于无形。
但屠烈和冥府之眼,同时闷哼后退,嘴角溢血!
融合一击,竟逼退两大化神!
墨尘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看向三人——沈清弦持剑而立,气息沉稳;厉寒星拄刀喘息,却战意高昂;阿箐周身青焰燃烧,眼中再无恐惧,只有决绝。
这三个本该是祭品的人,此刻却站在一起,彼此支撑,彼此信任。
这超出了他的所有算计。
“为什么……”墨尘喃喃,“为什么你们能……信任彼此?仙魔不两立,这是铁律!凡人修士如云泥,这是天堑!你们本该互相猜忌,互相算计,最后在绝望中成为祭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我们都厌倦了。”沈清弦开口,声音很轻,“厌倦了仙魔之争,厌倦了正邪之别,厌倦了……被人安排好的命运。”
厉寒星咧嘴一笑:“三百年来,老子第一次觉得,打架不是为了杀人,不是为了争地盘,是为了……保护点什么。这感觉,不坏。”
阿箐握紧青焰之剑:“我不想成为祭品,也不想成为棋子。我想成为——执棋的人。”
三人对视,无需言语,心意相通。
墨尘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那种光芒,那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芒——不是贪婪,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希望。
对未来的希望。
对改变的可能性的希望。
对自己能走出一条新路的希望。
“天真。”墨尘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疯狂,“但天真,救不了你们。”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在空中凝聚成三个血色符文,分别射向屠烈、冥府之眼,以及……他自己!
“以我之魂,唤归墟之眼!”
“以血狱之煞,为归墟开道!”
“以冥府之咒,定归墟之门!”
三声咒文,三个血色符文没入三人眉心。
屠烈仰天咆哮,周身爆发出滔天血煞,整个人膨胀成一尊三丈高的血巨人!冥府之眼那双纯黑瞳孔开始流血,血泪滴落,化作无数黑色咒文,爬满地宫!而墨尘自己,身体开始虚化,化作一缕青烟,融入地宫中央的裂缝!
他要以身祭阵,强行打开归墟之门!
裂缝骤然扩大到三丈宽!门后的心跳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门后苏醒,即将破门而出!
地宫开始崩塌。
穹顶碎裂,巨石坠落。地面龟裂,裂缝如蛛网蔓延。九根石柱齐齐断裂,骸骨散落一地。整座地宫,连同上方的城主府遗址,都在下沉!
“他要毁了栖霞川!”厉寒星吼道,“不,不止栖霞川——他要让归墟之力吞噬整个三州交界!”
一旦归墟之门完全打开,门后的东西降临,方圆千里都将化为死地!
“阻止他!”沈清弦挥剑冲向裂缝。
但已经晚了。
墨尘所化的青烟完全没入裂缝,裂缝中爆发出刺目的血光!血光中,那扇归墟之门的投影开始凝实,门缝处,缓缓探出一只……手。
一只覆盖着黑色鳞片,指甲弯曲如钩的巨手。
仅仅是手,就有三丈长!
手掌握住门框,用力一推——
“轰——!!!”
门,开了。
门后,是无尽的黑暗。
黑暗中,一双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睛大如房屋,瞳孔深处,倒映着尸山血海,倒映着万魂哀嚎,倒映着……归墟深处,那不可名状的恐怖。
“归墟之眼……”阿箐喃喃,“原来……三圣归一要召唤的,是归墟之眼本身……”
不是打开归墟之门,释放里面的东西。
是召唤归墟的“意志”,让它降临此界!
“逃!”厉寒星抓住阿箐,转身就逃。
但那只巨手已经伸出,五指张开,遮天蔽日般抓向三人!手掌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时间凝滞,连灵力都开始逆流!
这是超越化神的力量!
这是……炼虚,甚至更高的境界!
沈清弦没有逃。
他站在裂缝前,抬头看着那只抓来的巨手,看着门后那双血红的眼睛,缓缓举起了剑。
“厉寒星。”他传音,“带阿箐走。”
“你疯了吗?!”厉寒星怒吼。
“没疯。”沈清弦笑了,笑容很淡,“只是忽然明白,我父亲当年,为什么会失败。”
“为什么?”
“因为他只有一个人。”沈清弦道,“而我有你。”
话音落,他眉心太极符印骤然炸开!
不是催动,是……自爆符印!
半红半银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不是攻击,而是——连接!
光芒化作无数丝线,一端连着他的眉心,另一端,连向厉寒星和阿箐的眉心!
“你要干什么?!”厉寒星感到自己的神魂被强行拉扯,与沈清弦的神魂开始融合!
“不是融合,是……共鸣。”沈清弦的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响起,“共生契的真正力量,不是共享生死,是——将三个独立的魂,短暂地连接成一个整体。”
“然后呢?!”
“然后……”沈清弦看向那只巨手,“斩了它。”
他挥剑。
不是清霜剑,是……以三个人的神魂之力,凝聚出的无形之剑!
剑光无色,无形,却蕴含着沈清弦三百年的剑意,厉寒星三百年的魔焰,阿箐十六年的挣扎与希望,以及……三个人此刻,共同的决意。
这一剑,斩向巨手。
无声无息。
巨手顿住了。
然后,从指尖开始,寸寸崩碎!
黑色鳞片剥落,血肉消融,骨骼化为齑粉。崩碎一直蔓延到手腕、小臂、肘部……最后,整只手臂彻底消散!
门后传来愤怒的咆哮,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三人,但门缝,却在缓缓闭合。
墨尘以生命献祭打开的通道,被这一剑……斩断了!
“不——!!!”门后传来不甘的嘶吼,但声音越来越远,最终随着门的关闭,彻底消失。
裂缝合拢。
地宫停止崩塌。
一切恢复死寂。
沈清弦拄剑跪地,七窍流血,眉心符印彻底黯淡,几近消失。厉寒星也单膝跪地,魔刀脱手,神魂如遭重击。阿箐更惨,青焰熄灭,直接昏死过去。
但他们都还活着。
屠烈和冥府之眼站在废墟中,看着三人,眼中满是惊骇。
那一剑……那一剑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走!”屠烈低吼,化作血光遁走。
冥府之眼深深看了三人一眼,也化作灰雾消散。
地宫中,只剩下满目疮痍,和三个重伤濒死的人。
许久,厉寒星挣扎着爬到沈清弦身边,将他扶起:“你……真是个疯子……”
沈清弦咳血,却笑了:“彼此……彼此……”
他看着昏倒的阿箐,轻声道:“我们……改变了他的宿命。”
“也改变了自己的。”厉寒星望向正在缓缓渗水的穹顶,“地宫要彻底塌了,必须离开。”
两人互相搀扶,背起阿箐,踉跄着朝出口走去。
身后,地宫彻底沉入水底。
栖霞川的水面上,又多了一个漩涡。
但这一次,漩涡中涌出的不是黑暗,是……晨光。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