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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已经十月里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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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后的暑假似乎都没有结束的这么快。
祝道平总觉得自己不过睡了几场午觉,跟着安迪参加了几次同事聚会,借着接送的由头见了他几面,暑假就结束了。
值得庆幸的事只有一件。
“道平,下课去实验棚啊,我们这次野采回来了不少兰科,你肯定喜欢。”从云城回来的同学被紫外线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
“马尔,”祝道平迅速把笔记本和平板塞进书包,拉链都来不及拉上,人就已经在往外走,“我还得去实习,先走了啊。”
“嗷?”叫做马尔同学还没反应过来,祝道平已经兔子一样从他的臂弯中溜走,一眨眼就消失在走廊的人流里。
这就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祝道平的实习还没结束,他还留在宏道集团。
“你周三满课对吧?”安迪开着副驾驶车窗,手上翻看着平板上的行程表,“那天的行程就我和小郭平分了。”
“小郭?”道平打着方向盘,对这个突然插进来的陌生名字反应。
“方总的外勤助理。”安迪指点着,在表格上做好批注合上平板,“辛苦你啦,上完课还要来上班。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记得及时和我聊,别客气。”
“没……”祝道平盯着路况,思想一个分岔,滑向另一个方向,“真的?都能聊?”
“工作问题?还是……”安迪靠在椅背上,盯着祝道平的表情,“情感问题?”
“还不算情感问题,”祝道平的鼻尖因为这个谎话有些痒,趁着红灯立马抬手蹭了一下,“就是有这么个人,他为人不错,我想找机会和他做朋友,而已。”
“朋友?”安迪来了兴致,从座椅上蹭地坐直,颇有条理的分析起来,“创造个机会破冰聊天,就算尴尬也坚持住多找点共同话题,之后使劲绕着这些话题聊,跟你合得来的话早晚能熟起来。”
安迪不愧比他们多吃了几年饭。
祝道平悄悄记下,脑子里飞速闪过他和应知节之间能聊到的话题——
现金?不行,应知节大概会立马摔门;
馄饨?不行,应知节已经开学了,大概不会在家吃早饭;
钱包?不行,应知节明显是个心墙高耸的人,估计会换来比摔门更严重的后果……
车缓缓停稳在安迪小区门口,她下了车,爽快的靠着车门:“小祝,明天记得给办公室那些花花草草浇水哈。”
花花草草?
花花草草!
祝道平眼睛一亮:“安迪姐!”
“怎么了?”安迪受不了年轻人一惊一乍。
“没事!”祝道平摇头,但笑容却越来越大,“谢谢你!回家注意安全!”
“道平,下课去……”
黑成云城本地人的马尔胳膊刚搭上肩膀,祝道平就扬着笑脸立刻接话:“去小吃街吧,就家属院附近那个小吃街,郭行不是总说那条街的的火锅很好吃嘛!”
“你什么情况?”马尔不明所以的看着祝道平几步冲出教室,“之前求你都不和我们一起去,今天吃错药了?”
祝道平充耳不闻,炮弹一样冲出老远,回过头来才发现马尔还留在教室后门,于是又气势汹汹的冲了回来:“走啊。”
“啊,走走走。”马尔被拽着胳膊,半拖半拉出教室。
一路拖到小吃街。
“……你别说,云城的米线真不错,比我们这儿的好吃多了。”马尔絮叨着祝道平没能成行的野采之旅。
祝道平却关了耳朵,只顾着眼观六路——
他早就留意到应知节的厨房没有任何使用痕迹,按他的性格,下了课肯定会立马回家,那顺路在小吃街买些食物回家的可能性最大。
在这里制造一次偶遇,一个破冰机会,这是祝道平的完美策划。
百密一疏,偏偏忘记了这是小吃街,饭点撞上下课时间,本就不宽敞的路简直算得上人头攒动。
马尔第三次把偏离航线的祝道平拉回身边,几乎要忍不住找根绳子把人拴上裤腰带。
一抬头,人已经跑到水果摊前和一个陌生学生说话。
“好巧啊,你也在这儿。”祝道平暗自庆幸自己虽然视力不好但运气不错。
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应知节,嘴角已经翘了起来,知节好像瘦了一点,晒黑了一点,但只是把他从苍白变成了正常肤色,反而显得五官更立体起来。
应知节没有回答祝道平的话,只是错过他,看向迟一步追上来的马尔:“你朋友吗?”
“啊?”祝道平转头飞快确认,立马转回身,笑眯眯点头,“对,我朋友。刚好我们要去吃火锅,你没吃饭的话一起吧?人多热闹!”
马尔喘着追上来,只来得及听到最后一句吃饭邀约。
还有朋友乐淘淘的语气。
郭行握着提前取好的火锅店号码在门口冲两人招手,等人走到近前盯着马尔和祝道平看了几个来回:“你们俩什么情况?就一个暑假不见——”
“你成非洲人了?”指着马尔的手指转向祝道平,“你干嘛?实习cosplay《这个杀手不太冷》?”
祝道平抱着一盆草莓苗,左右转身的功夫露出了站在最边缘的应知节。
“还有……”郭行扯了扯马尔的短袖衣摆,“这谁啊?”
“这是——应知节,”祝道平站在三人中间,微妙的平衡住了局面,“我实习时认识的……同事,他住这附近,刚好就喊来一起吃饭了。”
“如果不方便的话。”知节找到机会就开始敲退堂鼓。
祝道平毫不担心,果然郭行一步上前:“欸,有什么不方便的,火锅本来就得人多一起吃嘛。”
知节被热络的拢进火锅店,祝道平和马尔相识一笑,跟在身后进店。
火锅本身就热气腾腾,加上一人一小罐啤酒,只要开了锅,气氛自然而然的也跟着汤底翻腾起来。
“你也是Y大的学生吗?多大了?”郭行从锅里捞上宽粉,顺手放进祝道平面前的碟子里,“总感觉看着像高中生。”
应知节倒也不局促,嚼完嘴里的食物回答:“我是Z大的,刚进上大一。”
“那确实还算高中生。比我小两岁,比他俩小一岁呢,”郭行顺手替身边的马尔开了啤酒,呲一声也帮知节开了拉环,“知节你哪儿人?”
祝道平刚想替他谢绝啤酒,应知节已经端起来喝了一口:“南城人。”
似有所感,应知节越过热气看了他一眼,没有求助,更像是让他安心。
“欸?”马尔的注意力从肉卷上转移,手在空气中划的飞快,“我们也是南城人,都是跟着爸妈来北城的。”
有了同乡的身份加持,郭行和马尔的热情堪比火山爆发。
两人天南海北大聊特聊,每人多喝一罐之后,醉醺醺的勾着肩搭着背,一步三晃。
“那个道平,我跟郭行回他那儿了,不用担心我。”马尔大手一挥,差点甩到祝道平脸上。
“你没事吧?”祝道平伸手试图搀扶。
“没事!”马尔又是一挥,巴掌落到祝道平肩膀上拍的啪啪响,“你送知节吧,把弟弟安全送到家。”
目送两人离开,祝道平才在灯光下看向知节,拿出结账时想好的完美理由:“走吧,我去那边坐车,刚好顺路。”
“今天不好意思啊,我朋友他们话多。”祝道平小心翼翼绕到外围,隔在应知节和车道中间,“你没喝多吧?”
“没有。”应知节大概心情不错,眉头的肌肉放松,脚步也轻快,“一罐而已,不算醉。”
“那就好。”祝道平笑了,盯着知节的脚步,调整着自己的步子,左脚、左脚、右脚,左脚,右脚……直到能和他在同个时间迈出同一只脚。
“你还在宏道实习吗?”
“嗯,我妈希望我做事长久些,这学期课业不忙,就没离职。”
祝道平绞尽脑汁,突然想几分钟前的介绍,“啊,刚才说你是同事,是担心他们一直追着问,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你要是不舒服的话我可以解释的。”
“没关系,我不在乎这个。”
“那个,文竹还活着吗?”
“活着的,我有看着给他浇水。”
“不用浇很多的,只要一点点就好。那,和同学相触怎么样?适应吗?”
……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祝道平搂紧怀里那盆草莓,觉得自己的心在跟着叶片一起摇曳。
从小吃街到单元楼下的路程并不算近,但今晚却是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应知节停在单元楼门口,转过身,脸颊上挂着淡淡的红:“我到了,回去注意安全。”
“那个……”
祝道平今晚说了无数次那个,像是失去这两个字就没有办法开口,他将抱了一路的草莓一把递到应知节面前,“这个送你。”
“送我?”应知节似乎在笑,声音里带着点气声,“我不太擅长养植物,会养死的。”
“我学校就在附近,平时经常来这边吃饭的,可以帮你照顾它们。”
“死掉不会怪我吧?”
“当然了!”
祝道平手里一轻——知节接过了那盆草莓,甚至没等他做出什么承诺。
“回去注意安全,很晚了。”
祝道平愣愣地看着知节转身,进了单元楼楼道,第一声为了踩亮感应灯的脚步声响起时,他才突然想起还有事情没做。
“应知节!”
楼道里安静几秒,一层楼道窗口的玻璃从里面推开,知节探出头来,等待着他的下文。
祝道平在他的注视下胡乱摸过身上的每一个口袋,终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我来浇水,可以提前通知你。”
“今天该给文竹浇水了,方便我过去吗?”
祝道平的消息弹出来,知节放下笔,敲出回复:“好。”
信息刚刚发出,客厅便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知节撑着书桌边缘起身,带的椅子向后一退,踩着拖鞋拉开门,祝道平就像烟花一样出现在门外:
“楼下有人在卖橘子,你回复的时候我刚结完账。”
应知节后退一步,侧身将祝道平让进门。
道平习惯成自然,站在玄关将自己的鞋子脱掉放好,踩着袜子进门,带来的水果放到餐桌上,去阳台提起上次晒好的水,就开始工作。
“马尔家里有事,这两天请假上不了课,我有时候得替他去点名,可能最近不能来得这么……”脸上一冰,堵住了祝道平没说完的话。
他转过头,脸颊边贴着的冰棒包装一退,应知节晃了晃那根冰棒示意他接过。
祝道平立即抬手,脸上的笑和冰棒一样冒着傻气。
知节放任他一个人在客厅,只是返回卧室时没有带上门,祝道平的声音仍旧能毫无阻挡的灌进房子每个角落:
“下次你想吃什么水果告诉我啊,我顺路给你带……”
“等你下次有空,我们和郭行一起去吃饭吧,他最近又发现了家特别好吃的店……”
“下次我留好要浇的水量,要是我来不方便的话,你自己浇也行的……”
他铺垫了无数个下次,终于嗫嚅着开口:“那个……”
“知节,”祝道平攥紧水壶把手,冰棒融化的糖水已经顺着手背淌下也无瑕去擦,浑身的力气都用在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上,“我能这么喊你吗?”
房间里没有回应。
祝道平猛地吐出一口气,放下水壶,第一次走向那间卧室。
“睡着了啊。”
不知道是该庆幸他没听到,还是该生气他没听到,祝道平步子很轻,第一次没有经过主人允许迈进了其他人的房间。
应知节趴在书桌上,头发软软的盖在额前,鬓角的发丝汗湿盖在脸颊,偶尔被风扇的风带起。
嗵——嗵——嗵——
祝道平起初以为是附近的商场活动在打鼓,直到汗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他单手撑在桌子边缘,俯身以厘米的速度靠近。
一厘米,又一厘米……
近到能看清应知节的每根睫毛时,他甚至害怕自己的心跳会吵醒对方。
祝道平手心跟着渗汗,随着上身倾下,手也从书桌边沿一点点滑下去,直到突破临界点,身体猛地失去重心。
头发落在知节脸上,他僵在原地,看着那双安睡着的眼睛睁开,看向他,一眨不眨。
就算是再迟钝的人,再迟钝的心,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水。
没关严的窗户被风撞开,房间里闷着的热气被尽数席卷而去,祝道平和应知节抬头看去,树叶哗哗响成一片——
已经是十月里,秋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