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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二十岁,十岁 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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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三门和赵芙晚饭后的娱乐项目就是一边翻相册,一边聊起道平出生至今的所有故事,固定提起开场白永远是中班的那张照片——
“你肯定不记得,那时候你们儿童节演《白雪公主》,”赵芙隔着封膜抚摸那张红幕布前的照片,“第一天放学回来,你和我们说老师要你来演王子,但你更想演白马。”
“我想演白马?”道平插过水果的叉子指向自己,自己都不太确定。
“对啊,你说王子不骑马算不上王子,但白马没有王子也还是白马。”赵芙捋了捋他额前的头发,唇角眉梢都挂着骄傲,“我和你爸原本想替你去和老师说的,但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祝道平连白马都不记得,当然更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
赵芙却能一字不落的复述:“你跟我们说是你自己想当白马,所以要自己解决。”
“解决了吗?”道平顺着话问了一个答案写在题面上的问题。
“当然了,第二天放学你就带着白马的服装回来了。”赵芙笑着,摸了摸照片上套着马头的小道平,“你小时候不爱说话,你爸以前还总担心你在外面受欺负呢,现在也长这么大了。”
手顺着照片摸到放大版的真人脸上,道平笑着,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确实像是别人的故事——那个知道自己比起王子更想要演白马的祝道平;能够直接找到老师说服她为自己更换角色的祝道平;那个祝道平……
遥远的和《白雪公主》一样,简直像是童话。
教学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概很久没有关上过,外墙爬山虎的枯枝顺着缝隙刺进室内,带着几片还没来得及掉落的叶子在风里苦苦坚持。
下课铃响起,身后的教室像是突然沸开的水壶,祝道平收回视线,撑起倚靠在墙壁上的身体。
门开之后,年轻的学生飞快涌出,两分钟之内便溢了个精光。
祝道平等到没有人再出来,才侧身出现在门口,朝讲台看去:“万老师。”
正在收拾教材教具的万青枝闻声转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眯起眼睛试图看清来人:“是小祝吧?”
“是我,”祝道平迈步上前,替她将育苗瓶放进箱子,一把搬起,“您去坐校车吧?刚好我去搭公交,咱们顺路。”
“那就麻烦你了。”万青枝得了帮助,空出手来穿戴好棉服和围巾,最后检查了一遍东西,“走吧。”
从教学楼到校车点要走上大概八百米,祝道平照顾着老师放小了步幅,小口小口地呼出白气:“老师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万青枝稳步走着,闻言侧过头来微微上扬,看向自己的学生,“你呢?研究所实习的事情考虑的怎么样了?”
道平摇头,抱着箱子的手忍不住收紧:“我还不知道。”
“不用把这件事看的这么重要,”万青枝的头发工整地挽在脑后,上了一天课此时鬓边有些出逃的白发迎着风晃动,像那几片叶子,“我教过的学生毕业后转行去做其他工作的不在少数,你还年轻,现在只要想一想自己愿不愿意从事这个行业,愿不愿意体验一次。”
“实在不行,就搜搜看你能不能适应南城的天气和饮食。”万青枝说话温声温气,和在教室里不太一样。
“老师,”祝道平低着头,盯着自己眼前的路,“实习,您为什么推荐我?”
“你从大一到现在交上来的作业每次都做得很用心,再一个,成绩学分都能通过要求。”万青枝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问,抬手拢了拢头发别到耳后,“小祝,这话你应该听很多人说过,但我还是觉得,你能在这个行业干下去。”
祝道平侧耳听着,透过收纳箱的盖子看向里面模糊的绿色,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校车点时,快要满员的车辆已经在等待发车。
道平将箱子交给万青枝,站在原地目送她上车。
万青枝在司机的关照下落了座,隔着玻璃似乎在和同车的其他老师打招呼。
祝道平不自然的拉了拉自己的书包背带,转身看向对街的公交站。
“小祝,”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车窗拉开,万青枝的脸露了出来,“有什么想做的事情现在就去做吧,那些等上了年纪想起来会后悔的事,不要多想,现在就去做。”
校车引擎发动,排气管已经开始冒烟,祝道平盯着青丝掺白发的老师,突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幼儿园独自走进办公室的那天下午。
“老师……”
“老师……”
“我不喜欢王子,我想要演白马!”
“我明天把实习申请表送到您桌上!”
车开动了,万青枝隔着重新关上的车窗冲他挥了挥手,表示知道。
祝道平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勇气里,直到身后有骑着自行车的同学猛按车铃提醒,他才清醒过来。
一步迈上人行道地砖,道平怔怔站在原地,上了年纪想起来会后悔的事——
还有一件。
如果是电影或者电视剧,他现在面临的便是主角命运开始转动的瞬间,应该带着配乐,姿势帅气,被当作转折剪进预告片。
但北城十一月晚上的风可不会配合他拍电影。
祝道平胸腔里的心脏激烈地跳动着,连带着浑身上下似乎都感受不到寒冷。
从学校一路跑到应知节家楼下,连二十分钟都没有用到。
在楼道口扶着膝盖大口呼吸时,视线却准确的定位到亮着灯的阳台——知节在家。
心跳渐渐平复下来,祝道平深吸一口气,一步两个台阶,大步大步迈上楼去。
他保持着从知节那儿学来的习惯,每走到黑暗的感应灯下就故意将步子踩得重一些。
应知节应该知道是他来了,他看到留在玄关柜子上的信封了吗?今天真的要说吗?是不是应该买束花啊?要怎么说才能不吓到他呢……
祝道平的大脑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
虽然问题没有得到完美的答案,但楼梯是有尽头的。
转过最后一个拐角,祝道平变成一步一个台阶,只剩最后五个时,他眯起眼睛,像打开高考成绩一样,小心翼翼转过头,看向那扇门。
门开了一道缝,灯光从缝隙里透出,像在等待什么人。
“上了年纪会后悔的事,”祝道平握紧拳头,眼睛一闭,一不做二不休迈完最后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那扇门,然后——
然后,客厅里站着的陌生阿姨和他面面相觑。
“你找谁?”顶着爆炸卷发的阿姨盯着他看了几秒,率先开口。
祝道平更是不知所措,后退一步确认过楼层,又重新迈了进来:“阿姨,住在这儿的人呢?”
“你是他……”
“朋友,”祝道平暂时这样界定自己的身份,“我是他的朋友。”
“他昨天发消息说要退租,”阿姨铺开防尘布罩上沙发,“走的还挺匆忙,我看柜子里还有挺多东西没收呢。”
祝道平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一噎:“您知道他搬去哪儿了吗?”
“这我怎么会知道,你不是他朋友吗?直接问他不就好了。”阿姨收拾干净了客厅,从祝道平面前穿到厨房,“刚好,看看有什么要带走的东西帮他一起带走,剩下的我就当你们不要丢垃圾了……”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电话里的女声保持着一贯公事公办的语调。
祝道平挂断电话,等待红灯的间隙侧头看向副驾——那盆文竹和草莓苗安安稳稳的坐在箱子里,泛着青白色的草莓幅度很小的摇坠着。
他摸过手机,切到信息界面,指尖飞快:手机出什么问题了吗?我去你家找你,听说你搬家了。
消息发送成功,信号灯还没有变绿,祝道平犹豫两秒,又开始编辑新的文字:你有些东西没收拾,我先带回我家了,等你时间方便联系我。
输入文字的位置重新清空,祝道平盯着闪烁的光标,按熄屏幕,将手机丢进了装着那两盆植物的箱子里。
道平双手握上方向盘,强按下心里的不安——没关系的,或许是有其他事情耽误了,他们现在不管怎么说也算朋友,等安置好应该会联系他的。
好不容易将车开回家,隔着一段距离,祝道平就注意到停在路边的几辆卡车。
一直开到家门他才发现,一模一样的卡车是从他家院子里庭除去的,车轮甚至轧过花坛,开到了草坪上。
皱着眉给车熄火,道平拎着钥匙快步走进大厅。
玄关门和院门一样大敞着,一群面生的人正在合力将家里的各种家具搬到卡车上。
道平在他们眼中像是空气人,明明擦肩而过,但没有一个人想要和他搭话,或者解释状况。
“你们……”肩膀被搬着餐桌椅子的人狠狠撞了一下,道平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前,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被整蛊,“你们是……”
“祝道平?”
有人喊了他的名字,道平迅速转身,闻声看去。
西装革履的男人打楼梯上下来,和他保留了两层台阶的距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我是你父亲祝三门先生委托的律师。”
“律师?”
“对,”男人公事公办的冰冷眼神看的人心里发凉,“令尊令堂的公司从上个月就在开始进行破产盘点了,今天刚刚宣布破产,这座房子已经作为抵押物抵给银行……”
嗞——
祝道平只能看到那张带着青绿色胡茬的嘴一张一合,说的全是他听不懂的话。
“……这里是确认放弃继承权的文件,你签过字之后就等于自愿放弃赵芙女士和祝三门先生的财产继承权,当然,他们的债务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妈我爸人呢?”道平的呼吸一起一伏,却没能像电视剧里那样当场晕倒,空白的大脑里只剩这一个问题。
那位像机器人一样照本宣科的律师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怜悯:“他们已经离开北城了,两位的意思是,您已经成人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以后就不要联系了。”
楼梯上搬动家具的人不知道碰到了哪里,劈里啪啦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道平迟钝的抬头看去,挂在楼梯转角的全家福相框碎了一地,什么都没了。
二十岁这年,他体会到了十岁的应知节体会过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