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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流泪吧,为我流泪吧 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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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梨收留了知节。
她气势如虹地冲进知节短住的酒店,打包他这段时间买来的东西,干脆利落的将人带了回家。
这次没像上次那样整天抱怨他,反而提前在电视里准备好了所有有意思的节目,用冰淇淋塞满冰箱,还买了柔软的抱枕填满沙发空隙。
知节睡睡醒醒,每天唯一的活动是到hunting营业时间,和华梨一起散步去店里报道:“这次不骂我了?”
“你最近心情好吗?”华梨悄悄侧过头看他,应知节的侧脸在小巷的灯光里时隐时现,像是什么文艺电影里的画面。
知节低下头来,笑了:“我心情没有差过啊。”
华梨低头看向他在空气中随着步幅晃动的手,距离那次骚乱已经过去一周了,她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向知节开口问那对父子的身份,但那枚镶着湖蓝色宝石的戒指还待在他的手指上:
“知节,你喜欢祝道平吗?”
应知节没有回答,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手指无意识的蜷了蜷。
“北城那边的活动定好时间了,我后天就得走,”华梨摸出手机点了几下,知节口袋里的手机一震,“你留下来给我看家。我找了个人照顾你,要是喝醉了回不了家就联系他。”
“保姆啊?”知节看着手机上那串号码,笑得弯起眼睛。
华梨晃晃手机,否认:“看护。”
不管是保姆还是看护,华梨找的这个人相当负责。
他总是黑衣黑裤,带着鸭舌帽,知节的消息发出去半个小时内就会出现。
他不说话,只用手机打字沟通,把知节送回华梨的房间还会顺手做些幅度很小的清扫,熟练的不像话。
知节第五次从宿醉中醒来,摸到枕边充好电的手机,眯着眼睛回复华梨的消息:你找的人真不错,雇来做保洁吧。
华梨大概在忙。
直到知节坐在餐桌边喝水时,她的消息才迟一步弹出:他有本职工作的。
知节撇了撇嘴,重新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回桌上。
第七天,知节被搀扶出店门时手里还握着别人递给他的打火机。
雨下的很大,华梨找来的黑衣人看护探头确定雨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递到知节面前。
应知节被酒晃得头晕眼花,一把按住对方的手腕,两行字从头开始读了三遍,第四遍才勉强通顺下来:“等雨停,还是直接走?”
他松开对方的手,一个踉跄往后退,手腕被人抓住,直到他安稳靠到墙边:“等雨停吧。”
于是黑衣人退后几步,拉开距离,站到了Hunting玻璃门的另一端。
知节晃着手里的火机,感觉到里面的液体晃动,看向刻意拉开距离的人起了兴致:“你还读书吗?家里条件不好,这么晚了还来接兼职?”
像是没有想到他会搭话,对方愣了几秒,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知节一笑,是从齿缝里溜出的气流带出的笑。
他没有一秒移开视线,直勾勾地盯着那双眼睛,从外套口袋里抽出烟盒,磕出一根细烟,凑了上去——
“嚓——”脆响,火苗一瞬间映亮了他的脸,又飞快被飘起的烟雾笼罩。
“试试。”他从唇间取下那根烟,伸到两人之间。
夜风和雨丝带着那点火星忽明忽暗,知节等到胳膊发酸,刚作势要抽回手。
对方一把拉住手腕,手指顺着腕间的皮肤一直滑到指尖,接过了他手里的烟。
应知节连眨眼的工夫都不想浪费,死死盯着那个人背过身,摘下口罩,含上那根烟,然后,猛烈的咳嗽起来。
他仓促地掩面咳着,戴上口罩。
知节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笑声爽朗的像是真的遇到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
第十四天。
“……喝啊,我没喝多呢。”知节揽着陌生男人的肩膀,姿态强势地拖着对方手里的酒杯底往上抬,“我朋友专门给我请了看护的,不用担心,我能安全回家。”
男人被压得乐在其中,手顺势攀上知节的小臂,暧昧的地摩挲着:“你还要回家啊,跟我一起玩不开心吗?”
知节笑着抽回手,俯身靠近:“我……”
挂在男人肩膀上的手被拉开,突然失去平衡,知节向后倒去,稳稳落进另一个怀里。
“你来了。”知节抵着对方的身体仰面,看清模样笑了起来,“我手机没电了,帮我问问华梨,我今晚能带人回家吗?”
陌生男人盯着面前依偎在一起的两人,立马凑上前来:“不是说好要和我继续喝吗?”
“当然了,”知节戴着戒指的手落到男人脸上,“我不是正在向家里申请嘛。”
身后的胳膊被人抓得用力,知节吃痛回头,谁都没有松手,小小的吧台前莫名变成了三角恋现场。
“你们干嘛?!”阿昭悄悄排练过无数次英雄救美的情节终于在眼前发生,她一个箭步上前,就要顺势参与其中,然后立马哑火。
“是我。”男人空着的手摘了帽子口罩露出脸来,他没戴眼镜,但也能看出来是那个——知节的朋友。
祝道平低下头盯着知节的眼睛,语气严厉的像高中教导主任,“知节,别闹了!”
“这么快就忍不住了?我以为你起码能装到华梨回来呢。”知节甩开他的手,对另一个男人也没有任何好脸色,抽手起身,“对不起,你今晚的酒钱我包了。”
前一秒还在争风吃醋的男人被眼前的大戏晃了眼,张口结舌看着剧情发展。
应知节冲阿昭挥了挥手,快步从人群里朝外走去。
祝道平步步紧跟,三两步就追了上去,但看着眼前的手也不敢再拉,只亦步亦趋的跟着。
应知节出了Hunting就一头扎进附近的小巷子,踩着各种建筑垃圾,丝毫不在意衣服和头发上沾到灰尘,只闷头往前走。
祝道平跟在身后,好几次转弯都差点被知节甩掉,然而没有。
一直到走进华梨家门口,应知节前脚进门,祝道平后脚就用门边的备用钥匙开了门。
知节的膝窝卡在沙发靠背上,脑袋朝下歪在沙发边缘,胆小的人开门进来看到这副模样估计会被吓晕。
但祝道平像是没有看到,进了门只捡起地上的抱枕一个个收好,走到沙发边时刚好够摞到沙发的高度。
知节一动不动,他就半跪在地上,把那摞枕头垫到他脑下:“这么躺着久了会想吐的。”
“祝道平,”知节偏过头来,那张脸上看不出伤心难过,也没有喜悦愤怒,“你没搬走我可以装不知道,你和方宏道见面我也不在乎,我说了我不在乎,你现在这样是在做什么?惩罚我吗?”
“我为什么要惩罚你?”
祝道平低头就能看到那枚戒指,那枚他做了很多功课后选择的戒指,现在还戴在知节搭在肚子的手上。
“是,我知道你和方宏道之间的关系就算到了今天也很难接受,但知节,他快死了,”祝道平很少和知节争论,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都会努力接受应知节的想法,鲜少在一个问题上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恨他?”
“因为你妈你爸吗?因为方立鹤吗?还是因为……”
祝道平没能列出更多可能性,因为知节突然翻身起来——抱枕们轰然倒塌。
就连知节身上的枕头也跟着翻了下来砸到他身上。
但祝道平顾不上这些,比枕头砸下来的痛感先一步落到身上的是应知节的手。
那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顺着衣领探入,没有一丝犹豫。
“知节?!”祝道平别过头去,因为可耻的身体反应。
“你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这么恨他吗?”应知节却没有就此放过他,他用力按住祝道平的肩膀,将人压回沙发边,“你不是好奇他为什么带我去应酬吗?”
手很快抵达衣摆,握住了腰带上冰凉的卡扣。
祝道平猛地清醒过来,抓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你不是好奇方立鹤高三那年找上门之后什么都没做就走的原因吗?”
知节的手被紧紧抓着,咔哒一声,解开的腰带碰到地砖发出一声脆响,“这就是原因,因为他发现他爸不是道貌岸然的风流子,而是连他自己都接受不了的老鸨。”
“知节……”祝道平的手抖得厉害,如果可以,应知节确信他会捂住自己的耳朵。
但他没有给他机会,就这样吧,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知节反手抓住祝道平的手掌:“你爱我?你知道最开始说爱我的人已经死了吗?他们还完欠债之后才自杀,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十岁的孩子要怎么活下去。”
“你爱我?你爱我什么?”
应知节恨不得在祝道平面前撕开自己身上的每一寸皮肤,让他看清自己那颗布满淤青,丑陋不堪的心脏,“爱我有副看起来冰清玉洁的身体?爱我像个垃圾一样随便的和人乱来?还是爱我用了他的钱又开始立牌坊——”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最后一句话落地,知节望着祝道平那张挂满泪痕的脸,终于用光了所有的力气,重重砸回沙发。
“你看不起我也好,觉得我恶心也好,全都随便……”
应知节偏过头,眼泪顺着眼尾飞快坠进细密的发根,消失无踪。
祝道平的眼睛像是一眼泉水,流了那么多泪,此刻仍在因为他,盈着泪、泛着红。
知节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破了几个洞,第一次有了想要用什么来弥补的欲望。
他伸出手,压着祝道平的后脑将人带到自己面前,一手轻轻摘下眼镜——
唇瓣碰上眼睛,人类体表最柔软的皮肤相遇。
他们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沉默着流泪。
一个打湿沙发,一个泅湿地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