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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谁比谁高贵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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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帮忙找一下祝道平?”
“哦,道平!有人找!”
祝道平上次被这样找到教室还是读初中时,隔壁班同学来送他混到对方班里的练习册。
他收拢背包出门前还以为又是郭行的恶作剧,但走到门口看清来人时,脚步自然地停了下来。
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来人四下扫了两眼:“换个地方聊?”
“嗯。”
祝道平主随客便,带着人绕到了教学楼最偏僻的楼道,上下看过确认没有其他人,这才站定,示意对方可以说话。
来人顶着花花绿绿的脑袋一脸傲气,五官和方宏道一比一复刻。
果然:“你认识我吧?我叫方立鹤。”
“你和方总长得很像。”祝道平靠着扶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已经在身前抱起双臂,“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转达给方总吗?”
“我没有我爸的电话号码吗?”方立鹤完全没有遗传到方宏道的处事风格,每一个字都带着刺,“你既然认识我,就尽量实话实说。”
“应知节,”意想不到的名字从方立鹤口中吐出,他扬了扬下巴,“你知道他家住在哪儿吧。”
“谁?”不知道是因为方立鹤语气里的攻击性太强,还是自己的包里装着尚未转交的现金,祝道平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装傻。
“应知节,那个小白脸。”方立鹤戴满五金的手张开,在自己脸前晃了晃,“和我们差不多年纪,长得……像个男妖精。”
祝道平摇头:“我是被家里安排实习的,每天坐在位置上混混时间而已,方总的会客对象都是四五十的大叔,哪儿有什么妖精。”
方立鹤哼了一声,满脸怀疑地看着祝道平:“你没说谎?”
“你还是高中生吧,”祝道平余光瞥见方立鹤外套里那件校服,“立鹤,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但工作日下午三点逃学,我是已经抓到还能汇报给安迪的。”
“你——”方立鹤气急败坏,“谁逃学了!”
祝道平歪了歪脑袋:“高中生要有高中生的样子,什么小白脸男妖精哪有高考分数重要。”
“我警告你,”方立鹤一把将他那只品牌名老大的书包甩到肩上,“不准跟安迪告状,之后如果遇到那个应知节,立马汇报给我。”
祝道平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糊弄小孩格外有一手。
方立鹤充盈着怒火的眉间和来时没有什么区别,下楼的每一步都铿锵有力,带着身上的五金丁零当啷地晃。
祝道平看着五颜六色的彩毛消失在楼梯转角,推门出了楼道。
安迪,方立鹤刚才来找我了。
消息发出不过一分钟,安迪的电话就回拨过来:“他找你干嘛?”
“他来问我知节的住址。”祝道平留心站在走廊里,确认方立鹤花花绿绿的脑袋出了教学楼。
“你没告诉他吧?!”
“我说没听过这个人。”
“那就好,”短短一个来回,安迪的心脏坐了次过山车,“方总资助的学生不止小应一个,估计是对小应比较关照,方立鹤看他不顺眼,隔三岔五就要找次事,幸好你没说,说了又要闹。”
方立鹤不知道和谁在路边猛地击了个掌,两人旁若无人勾肩搭背转过弯道,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祝道平透过镜片眯起眼睛,看着那头彩毛消失,点了点头:“我是想着应该和你说一声。”
一整个下午的课,祝道平都心不在焉。
长久以来那个刻意忽视的猜想又浮上水面。
赵芙是常常在家里招待客人的,和她往来的那些阿姨偶尔会聊到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丑事。
出轨、包养、或者私生子,这样的事情在他家的会客厅不算秘密。
即便赵芙从不在他面前提起这些话,但偶尔路过没有关严的门时,祝道平也能从缝隙里听到只言片语。
私生子吗?
可他刚见过方立鹤——如果说方宏道上了年龄五官有了变化,但方立鹤那张年轻的脸和知节放到一起可以说是毫无相似之处。
祝道平戳着手机屏幕,点开和应知节的聊天框。
十一点二十八分:吃饭了吗?我今天下课后去浇水,你在家吗?
没有回复。
十二点十九分:今天课很多吗?
没有回复。
十三点三十八分:知节,有人去找你麻烦吗?
没有回复。
十四点零七分:你没事吧?看到消息回复一下。
屏幕上的时间一跳,已经到了十五点二十九分,仍旧没有任何回复。
祝道平来回戳着屏幕,最终闷头按了熄屏,将手机塞回背包。
指尖触到夹层里鼓鼓囊囊的信封时,老师的ppt正好念完翻页。
不是私生子的话,会让方立鹤在意成那副样子,只有那一种可能——
祝道平猛地摇头,把念头甩出脑子,额头用力抵在课桌上。
比起那些,现在应该担心的是方立鹤。
下课铃刚响,祝道平没有一秒停留,从课桌抽屉里拔出背包就往门外跑去。
应知节仍旧没有回复。
道平从建筑间窄窄的小道中间穿过,抵达知节家门口时鞋帮上沾着的泥渍也来不及清理。
调整了两下呼吸,他抬手敲门:“知节,是我。”
门里没有回应。
手上的力度加大,声音也放大不少:“知节是我,祝道平,你在家吗?”
仍旧没有回应。
祝道平牙关咬紧,不死心地抬手准备再敲第三次,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立马转身下楼。
二楼到三楼的平台拐角,应知节就那么出现。
“你去哪儿了一整天都没回消息!”祝道平难得大声说话
知节抬头看他:“我上课走得急,忘带手机了,你有事找我?”
祝道平确认他的表情,又确定了他的状态——没有异常,不像是被人找了麻烦的样子。
“没有,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能有什么意外。”知节从包里扒拉出钥匙,咔哒咔哒拧开锁舌,“我就是个学生而已。”
祝道平站在一边点头,身体却诚实的草木皆兵,四处警惕。
门刚打开,他就迫不及待要催知节进门。
“应知节!”
声音像枚手榴弹,毫无预兆地落下,炸开。
祝道平第一个闻声回头,草木真的成了兵——是方立鹤。
“……恶心!你敢说你和我爸只是资助关系?!你敢发誓吗?!”方立鹤火气正盛的年纪,声音隔着老旧的门板传出来听得清清楚楚。
相较之下应知节的声音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祝道平像丢了钥匙的小孩一样坐在楼梯上,用力捏着自己的手心。
知节会不会以为是他把方立鹤带过来的?他现在在说些什么?方立鹤不会动手吧?!
这个可能让他再也坐不住,欻一下站起身来。
一门之隔的那端却安静的像是一滩死水。
进门前气势汹汹的方立鹤不知为何没了声音,知节似乎在说些什么,但却没有一个字能听清。
祝道平在门口这块小小的地方来回走了上万步,也才堪堪过去二十分钟。
他已经把报警电话调了出来:“在等十分钟,十分钟之后还没有声音的话,我就报警。”
万幸知节没给他报警的机会。
剩下最后两分钟,门开了。
方立鹤像只斗败的斗鸡,原本就驮着的肩膀耷拉下来不说,就连五颜六色的头发也跟着倒塌。
“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
应知节脸上没有任何伤口,衣服也和刚进去时没有什么区别,板板正正,“你明年就高考了吧,花时间好好准备考试,别再盯着不重要的人看了。”
祝道平想要说些什么,但方立鹤已经拖拉着步子下了楼梯。
“进来吧。”知节侧身。
“对不起,我没想到方立鹤会跟着我过来。”
“不怪你。”空置的那间卧室房门大敞着,东西撒了一地,知节仿佛没有看见,自顾自走到阳台上去,“你带过来的草莓开……”
祝道平站在原地,像第一次上门那样。
他那双在外面行走了一整天的鞋子踩上应知节家的地板,从包里掏出白色的信封,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第一次直接递出现金之后,祝道平去家门口的文具店批发了一整包信封,那之后再拿给知节的现金没再这么直白的递出过。
“别继续做这种工作了。”
“什么?”应知节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话,背对着他迟缓地转过头来。
如果祝道平此刻冷静下来,那他应该可以看到草莓叶片下那朵白色的小花,但他没有。
他浑身的注意力都放在知节身上,无暇分神:“你年纪这么小,又有机会读书,不要再做这种工作了。”
“哪种工作?”
“你明明清楚,知节,你和方……你不要自轻自贱。”
“自轻自贱?”
应知节的声音冷的像是刚从地下翻出的石头,身后的夕阳刺眼,刺得看不清他模糊的只剩下轮廓,“祝道平,你拿钱工作,我工作拿钱,说到底不都一样,谁比谁高贵。”
像是突然进入防御状态的刺猬,知节步子迈的很大,几步就到了祝道平面前。
“之后不要再来了。”他拿起信封,抽出那一沓现金,点钞的手势娴熟的像是银行柜员。
一沓钱在他手里翻飞,很快清点完毕,应知节拿着钱掠过祝道平眼前,啪一声轻响,钱落到桌上:“我会告诉方宏道,你也自觉点避开和我有关的工作。”
“这点小事,你开口他肯定会答应,”应知节的目光扫过他手腕上那块表,冷冷的出了口气。
祝道平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终于迟了一步意识到,搞砸了,一切都被他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