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语》山月衔枝

5、玉现水寒 苏晚

　　苏晚卿刚进门时发丝间还带着雪花，随着屋内暖炉逐渐升温，没一会儿就化了。

　　苏文正观察仔细，见她的指腹上有些灰，为了证实心中猜想于是开口道，“没叫下人给你开门？做什么去了，这小手脏兮兮的，像什么样子。”

　　没等他吩咐，钟叔低声就对青黛说，“快去拿湿帕子给小姐擦手呀，别傻傻的杵在这，机灵点儿。”

　　青黛到铜架处拿起汤瓶往盆里注水，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浸湿后帕子也热得冒白气，拧干水分送到苏晚卿的跟前。

　　“小姐，您擦手。”

　　她将瓷碗放下，拿着温热的帕子擦手，指尖的冰冷化开，黑点留在帕子上。

　　原先被父亲盯着怕被怒意裹挟，可如今心里忐忑不安的情绪早就不知所踪，绞着手里的帕子毫无防备的低声述说情况。

　　“爹，我翻墙进来的。”

　　苏文正抓着她一边手臂，上下左右都仔仔细细的检查，对着她出胡子瞪眼的又耐着性子询问，“摔着没有？那么高的墙跳下来，你也不怕摔断腿。”

　　苏晚卿挽住他的手臂，轻轻摇晃，这一套动作她不知道从小到如今做过几回，只知道可以熟练到下意识做出。

　　“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在这儿呢嘛，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了，您就少操心啦。”

　　他不乐意听到她说这些话，脸一扭就偏过头去，“哪里不是小孩儿了，你就算是七老八十了，我的宝贝女儿在我这儿都是小孩儿。”

　　她讨好的给苏文正捶捶背，捏捏肩，“我不说了还不行嘛，您就别生气啦，我的好爹爹。”

　　苏文正听着苏晚卿撒娇，心里本来就没多大气一下子就消了，但又不想那么快原谅她，就佯装不理她。

　　苏晚卿哪里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停下手中的动作，抿唇扯着他的衣袖，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望着他。

　　苏文正对女儿本就心硬不起来，看着她的模样更是于心不忍，心一下子就软成一滩水。

　　他微微叹气，又光速嘴硬道，“行了，我没生气，早些睡吧。”

　　她挤出微笑，眼底藏着不想让人发现的忧伤，“女儿晓得的。”

　　苏文正还想说些什么，看着她为了让自己安心而浮现的微笑，一下子把到嘴边的话尽数咽下去。

　　他起身甩了下衣袖抬脚离开，钟叔跟在身后把门关上。

　　靴子踩过地上的雪，留下一长串的脚印，冬日里的杂声都消失不见，苏文正爽朗的笑声让人听得清楚。

　　“老爷，什么事这么高兴？”

　　苏文正看着天上的月牙儿，正害羞的躲进云里，“钟叔，你说婉婉像谁啊？我总觉得她越来越像她娘，认定的事改不了，现在都敢爬墙了。”

　　“夫人为人聪慧机敏，小姐身上有着夫人的气质也有老爷您身上的稳重，也就在老爷面前偶尔表现得古灵精怪些。”

　　“这个世道对女子来说本就辛苦，趁我还能为她遮挡些风雨，我倒是希望她多任性些，想做什么便去做。”

　　钟叔缓缓道，“小姐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倒也不必过于忧心。”

　　“一晃我的婉婉都长那么大了，对我来说她在襁褓中乖巧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青黛拿过她手中的帕子，到盆前搓洗干净挂在架上晾好，再次靠到她身旁站着。

　　“小姐，您没事吧？老爷一来，青黛可担心死了。”

　　苏晚卿拉着青黛的手让她坐下，拍拍她的手背，“我没事，爹爹他没罚你吧？”

　　青黛两只眼睛都看着她，“没有，老爷人好没罚奴婢。倒是小姐你一直不回来，老爷定定坐在那儿看上去可吓人了，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呢。”

　　听着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搞得好像苏文正是一个非常不好惹的人。

　　“哪有啊，我看爹爹也和平常差不多的嘛，很好相处的啦。”

　　青黛一副你看我信吗的样子，撇撇嘴，嘴角下垂得都可以挂两个油瓶了。

　　她不满的说着，“那是小姐觉得，奴婢可不觉得。您啊可就使劲儿折腾，奴婢倒是一点也不苦，一点也不累呢。”

　　苏晚卿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刚哄完一个又来一个，只好继续她的哄人大业。

　　“好啦青黛，我下次带你一起，不留下你一人独自担惊受怕。”

　　见她还是气鼓鼓的撅着嘴，她只好拿起一块糕点往青黛嘴里塞。

　　忙活半天下来，青黛的肚子早就空了，闻着味没忍住咬了一口，她敌不过苏晚卿的温柔攻势只能败下阵来。

　　苏晚卿知道青黛的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就像夏季的雨来的又急又猛，毫无预兆没一会儿就放晴。

　　她心思单纯得很，也不曾与他人记过什么仇，心中气不过常常会与人发生口角，但却不是为了自己。

　　青黛拿过那块儿糕点，都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碎屑，“好了小姐，时候不早了，还是奴婢伺候您沐浴，早些歇下吧。”

　　没等苏晚卿说话，她就已经去打热水，准备好沐浴要用的水。

　　浴桶中升腾起一团团烟雾，朦胧得让人看不真切。

　　待她沐浴洗净一身的疲惫后，青黛帮她绞干头发，看着苏晚卿躺在床上后，吹灭屋内的灯火便回到隔壁耳房。

　　苏晚卿直挺挺躺着，两眼盯着烟紫色床幔发呆，从绸缎软枕下摸出双鱼玉佩，看着看着泪水就不自觉划过脸庞。

　　天色大亮，她一晚上没合眼。

　　卯时，青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时，苏晚卿正坐在床沿靠着床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异常清冷，只是紧握着手中的玉佩。

　　临窗妆台前，青黛拿着杯温盐水，轻轻唤她，“小姐，该起身洗漱了。”

　　她动了动，穿好绣花鞋，坐到梳妆台处的圈椅上，葱白的手接过漱盂开始漱口，又以杨柳枝蘸青盐擦齿。

　　含漱几口，俯身将水吐入盂中，青黛递过软帕让她擦拭嘴角。

　　铜盆里备好温着的淘米水，苏晚卿捏着绫帕浸入水中，微湿后便轻拭面庞，再抹上沉香面脂，淡淡香气萦绕指尖。

　　青黛取过软齿木梳，垂手立在她身旁，苏晚卿微微偏头，乌发如瀑布般从肩头散落，发丝柔软泛着光泽。

　　木梳一下又一下的梳过，青黛动作轻柔不曾扯动分毫，掌心揉开玫瑰头油顺着发丝自上而下轻轻抹匀，一头长发愈来愈发光亮丝滑。

　　苏晚卿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却一言不发，再次从发根梳至发尾待发丝通顺，青黛便将她的发丝轻轻拢起，用丝带束住。

　　几缕碎发垂在两颊边，显得她越发的温婉动人。

　　看着铜镜照出的脸庞，她的眼底有些青色眼眶发红，青黛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小姐，今日想要什么妆容？”

　　“简简单单便好。”

　　青黛给她上妆，寥寥几笔不施浓妆，遮住眼底的青色，眼波清澈婉转，只觉端庄矜贵，气质如兰。

　　“小姐真是天生丽质，就算是再简单的妆容，也是如此美艳动人。”

　　她抬手戳了下青黛的脑门，勾起一抹浅笑，“就属你嘴甜。”

　　“奴婢可没说假话，再说了我见小姐不太高兴，寻思着想让小姐笑笑嘛。”

　　苏晚卿换下寝衣，穿上一身素白色长裙，裙上只绣几朵白梅做点缀，暗纹隐现，极尽清冷淡然。

　　桌上陈列着热腾腾又色香味俱全的早膳，她一眼看去却没有一点胃口。

　　“小姐，这些都是您爱吃的，赶紧吃了暖暖胃。”

　　青黛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说着，苏晚卿即使再没有胃口，也只能吃了些填填肚子。

　　她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早早就向镇北侯府赶去，未到府门便已听闻哀声一片。

　　天空阴沉正飘雪，风卷着白幡簌簌作响，青黛扶着她缓步入内，立在外间灵位前，垂眸静立，面色惨白得不成样子。

　　见她来了，镇北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将三炷香递至她手中，苏晚卿指尖微颤，躬身下拜，一拜，再拜，三拜。

　　她眼中清泪无声滚落，沾湿前襟，却自始至终未发一声，只垂首立在角落，像一株被霜打枯的兰花草。

　　青黛站在她身旁，不知该说什么话才能安慰她，只是默默的在身边陪着。

　　送葬队伍行时，苏晚卿混在世家女眷之中，一身素衣，走得极慢。

　　棺木在前，白幡漫天，她自始至终未抬眼细看，垂着眼看着落在地上的纸钱，一步一步跟着。

　　那棺中之人，曾是她满心满眼许诺要相守一生的人。

　　丧乐大作，唢呐声撕心裂肺，箫声婉转凄凉，如泣如诉，纸钱被人扬起漫天纷飞。

　　周寻听到了那让人心碎不已的声音，胸中悲恸无法诉说，处于牢狱之中无法为沈知珩送行心中更是痛苦。

　　陈嵩身着绯色圆领袍，胸背方补绣云间仙鹤，金线盘云，肃然尊贵，负手站在狴犴门前。

　　狱卒见首辅大人驾到，“什么风把大人您给吹来了，要来怎的也不说一声，小的也好准备准备。”

　　他哪里会给这些个看门的狱卒好脸色，目光如炬的看着他们，“我去哪里需要向你汇报？”

　　被盯着的狱卒头皮发麻，自个儿抬手打了自己两巴掌，声音清脆响亮，“是小的不会说话，大人您别怪罪。”

　　“看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本大人也就不跟你计较了。”

　　陈嵩拂袖而去，穿过狴犴门往下走，径直朝周寻所在的牢房走去。

　　“周副将近来可好？”

　　周寻听着他刺耳的问候声，面色冷寒得可以滴出水。

　　他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哀乐，心情大好，“想来你也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未听到正坐着倚靠墙壁人的回答，陈嵩接着话头继续往下说，“是沈知珩送葬的‘良辰吉日’啊。”

　　他一边说一边勾起嘴角，周寻心里一阵窝火，暗暗捏紧拳头，想要上去把他撕个粉碎。

　　掌心的传来的细微疼痛让他保持清醒，“有事说事，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陈嵩也不恼，只是淡淡一笑而过，“周副将，这几日还没想好吗？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周寻偏过头去，闭目养神没有想要理他的意思。

　　“你以为这样我就没有办法了吗？真是太可笑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微微弯曲两下，随后两名狱卒上前架着周寻，跟在陈嵩的后头。

　　周寻挣扎着喊道，“你这狗官，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你便知道了。”

　　没一会儿他失去了力气，全身发软，眼睛里的杀意却丝毫不减，陈嵩瞧着他现在的样子笑得更加大声了。

　　“别白费力气了，软筋散可不是你能够抵挡的。”

　　说罢陈嵩就迈开步子往前走，不管身后的周寻如何唾骂厌弃他。

　　外头的声音凄惨，一声高过一声，送葬队伍行至桥上。

　　一双手出现在视野中，速度极快，苏晚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推入水中，而她不会凫水。

　　青黛满眼惊恐，大喊着，“救命啊，我家小姐落水了。”

　　她在水中挣扎，心里的恐惧感充斥着她的大脑，呼吸逐渐困难。

　　衣袖中的双鱼玉佩掉出，苏晚卿心里再恐惧也要伸着手去够，紧紧的握在手中，生怕沉入河底。

　　在失去意识前，合并的双鱼玉佩发出亮光，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叫嚣。

　　【叮！检测到宿主的恐惧值和心碎值达到顶峰。现已为您解锁存在交换系统，我是助手小团子时刻为您服务。】

　　没听完整苏晚卿就已经失去意识，缓慢的往下沉，认为自己就这样丧了命。

　　她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床边苏文正焦急的看着她，眼睛中带着红血丝，青黛死死的抠着手站立着。

　　苏文正握着她的手都发着抖，“你这丫头，纯心让你爹心痛是不是？你要是有什么意外，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苏晚卿嘴唇发白，“我没事。”

　　“你还说没事，青黛快去请大夫。”

　　青黛擦了擦眼泪，赶紧去请大夫过来，为她检查身体。

　　大夫给她检查过身体之后，没什么大碍，就是受到了惊吓。

　　她猛地想起，一边找着什么东西，嘴里还呢喃着，“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