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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二卷:我求神明护你周全,你却亲手撕碎了 ...

  •   期末考前一天,林羡在帮母亲整理书柜时,偶然翻出一份旧文件。
      是谢峋高二时那个被父亲单方面拒绝的顶尖大学夏令营的正式录取通知。印刷精美的通知书下面,压着一页谢峋的笔迹,是匆匆写下的、未曾送出的营地活动计划草稿,字里行间透着压抑的兴奋。
      而在最底下,是一张父亲龙飞凤舞的批示:“目光短浅!当前要务乃稳定榜样,助羡羡冲刺中考。此类活动,易扰心志,不予考虑。”
      那几个字,像烧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林羡的眼睛。
      原来二哥眼里曾熄灭的光,是有确切形状和颜色的。原来那份她一直隐隐愧疚的“二哥的牺牲”,有着如此具体而残酷的凭证。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二哥庇护下的受益者,此刻才痛彻地意识到,自己也是这架名为“家庭期望”的机器上,一个无形中推动齿轮碾压向二哥的零件。
      考前最后一晚的“动员会”,父亲的话格外刺耳:“林羡,这次分班考,决定你未来是进‘清北班’还是待在‘重点班’。谢峋当年没做到的突破,你要做到。记住,你不是为你自己考。”
      那一刻,看着父亲灼灼的、充满掌控欲的目光,听着他再次将哥哥的“未做到”作为鞭策她的工具,林羡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翻腾,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在无声的尖啸后,突然断了。
      母亲像往常那样轻手轻脚地给林羡端进温好的牛奶和切成小块的苹果,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
      林羡坐在书桌前,眼前的公式和课文模糊成一片晃动的黑影。她知道隔壁的谢峋也没睡,她能听见他极轻微踱步的声响,像困兽在牢笼边缘反复试探。
      夜深得像泼墨。
      她口干舌燥,起身想去厨房倒水。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经过客厅时,却猛地顿住了。
      昏暗中,一点微弱的、摇颤的红光,在靠近阳台的角落明明灭灭。
      是香火。
      她悄无声息地靠近几步,看清了——谢峋背对着她,站在母亲平日侍弄的小佛龛前。
      那佛龛很旧,是外婆留下的,里面供着一尊小小的、笑容模糊的瓷观音。母亲偶尔会上香,但谢峋向来对此嗤之以鼻,称其为“精神麻醉”。
      此刻,他却无比生疏、甚至有些笨拙地,将三炷细香凑近蜡烛点燃。
      火苗舔舐香头,腾起一小缕青烟。他用手扇灭明火,看着那红点在黑暗中稳定地亮起,然后,他双手持香,举到额前。
      他站得笔直,肩背的线条在睡衣下显得清瘦而僵硬。没有跪拜,没有念念有词的祝祷。他就那么站着,微微低着头,闭着眼。
      香头三点红光在黑暗中勾勒出他侧脸紧绷的轮廓,烟雾袅袅上升,拂过他低垂的睫毛。
      时间在檀香的气息里被拉得很长。
      林羡屏住呼吸,看着那三炷香慢慢燃烧,香灰积了长长的一截,将落未落。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峋。褪去了平日所有的不驯、冷淡或沉默的保护色,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毫无保留的脆弱。
      他在求什么?是求她考试顺利,进入那个能取悦父亲的“清北班”?还是求别的……求她平安,求她别受伤,求这场漫长的折磨能有一个喘息的缝隙?
      香燃到尽头,红点依次熄灭。
      谢峋依旧站了一会儿,才伸手,将香根小心地插入积满香灰的炉中。他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偏移,清辉落了他一身。他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林羡,显然吃了一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瞬间,他脸上掠过一丝被窥见最隐秘软肋的狼狈,但很快被惯常的平静掩盖。
      两人在昏暗与月光的分界线上无声对视。
      檀香未散,丝丝缕缕缠绕在空气里。
      谢峋先移开了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解释,只是干巴巴地低声说:“……早点睡。”
      说完,他便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弱的、带着檀香气息的风。
      林羡站在原地,望着佛龛里那三柱新插上的、笔直的香根,香灰雪白。又转头看向谢峋消失在房门后的背影。
      第二天,考场。
      窗外是一月暖洋洋的太阳,监考老师踱步的脚步声规律得像心跳。
      试卷雪白地摊在面前,油墨味清晰可辨。第一道选择题,她扫了一眼,答案自动从训练有素的脑海中跳出来。笔尖悬在答题卡上方,微微颤抖。
      她仿佛能透过试卷,看到父亲等待捷报的脸,看到书房墙上那些冰冷反光的奖状,看到二哥那张被否决的夏令营计划草稿上,渐渐黯淡下去的字迹。
      “你不是为你自己考。”
      对,她从来都不是。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毁灭的冲动攫住了她。
      那是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决心,而不是愤怒的混乱。
      她握着笔,没有写下脑海中浮现的正确答案。笔尖落下,在答题卡上那个对应错误选项的“C”上,重重地、狠狠地涂了下去,力透纸背,几乎要戳破纸张。
      然后,是下一道,再下一道。她不再阅读题目,只是机械地、匀速地,在所有选择题的位置,涂上一个个显然错误的答案。
      黑色的铅芯在标准化的方格子里蔓延,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沉默的涂鸦。
      主观题区域,大片空白。作文要求是“论坚持与梦想”。她盯着题目看了十分钟,然后,在作文格子的开头,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有人告诉我,梦想是必须被修剪成特定形状的盆景,必须放在规定尺寸的窗台上,接受统一角度的光照。那么,如果我的梦想,就是砸碎这个花盆,掀翻这个窗台,逃离这束光呢?这还算梦想吗?还是说,这仅仅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没有再写一个字。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彻走廊。她交上的是一份选择题几乎全军覆没、主观题大片空白、唯一的文字是一段危险呓语的试卷。
      当她的答题卡通过机器扫描,当她的试卷被阅卷老师惊愕地翻开,那份长期保持的、近乎完美的成绩神话,连同背后那套严密的控制体系,在这一刻,被她自己,从内部,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砸开了一道深深的、无法忽视的裂痕。
      她知道风暴即将来临,也默默为昨夜二哥的举动惭愧。但笔尖划破试卷的瞬间,她感受到的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虚脱般的“自由”。
      她终于,第一次,不是为了成为任何人的“勋章”或“榜样”而书写。
      她为自己,写下了这份零分的“独立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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