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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卷:糖纸与火焰   我上初 ...

  •   我上初二那年,上高一的谢峋考砸了,皮带抽断三根。
      我抱着攒了半年的糖果罐冲进去时,他背上的血正往下淌。
      “爸,”我把罐子举过头顶,“都给你…别打二哥了。”
      后来谢峋总是追问,声音发狠:“林羡,你当时为什么发抖?”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罐糖里藏着我第一次抽烟偷来的打火机。

      ———————————————
      书房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昏黄的光从那条缝里溢出来,落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上,光晕的边缘模糊不清。
      林羡抱着膝盖,蜷在自己房间门口的地板上,下颌抵着膝盖骨。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门缝里漏出的、断断续续的闷响,一声,又一声,像沉重的鼓槌敲在浸了水的皮革上。
      是皮带。
      她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那声音停了一瞬,紧接着传来爸爸压抑着怒火、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吼:“…还嘴硬?!你还有理了?!”
      然后是妈妈更尖利些的劝阻,模模糊糊的,很快被另一声更沉重的闷响盖过去。
      林羡把头埋得更低,眼睛死死盯着自己拖鞋上已经洗得发白的兔子图案。那兔子的红眼睛褪了色,看久了,像两点干涸的血。鼻子很酸,喉咙口堵着棉花,但她没哭,只是把怀里的糖果罐抱得更紧。圆筒的玻璃罐子,冰凉,沉甸甸的,里面五颜六色的糖纸隔着玻璃硌着她的手臂。
      闷响还在继续,间歇里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分不清是谁的。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黯淡,把一切都拖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头家具的味道,闷得人透不过气。
      她盯着那道光缝,想象着门后的情景。
      二哥谢峋一定站得笔直,像棵被狂风抽打的白杨,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见过一次,上次也是因为成绩,爸爸动了手,二哥的后颈绷出青筋,嘴唇抿成一条惨白的线,背上的红痕过了好几天才淡下去。
      这次……罐子里的糖是牛奶、水果、巧克力,还有几颗她没舍得吃的酒心糖,攒了整整半年,一颗都没动过。她小心地摇过,里面传来沙沙的、糖果碰撞的细碎声响。她想,都给他,都给他,只要他别再打了。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要被忽略的“啪”的脆响,像是什么东西绷断了,从门缝里钻出来。
      林羡浑身一颤。
      紧接着是妈妈骤然拔高的抽气声,模糊地叫了一声“老谢!”然后是爸爸更重、更急促的喘息,皮带落地的声音?不,不对……像是更彻底地挥舞,带着风声,抽在皮肉上。
      那声音不对,比之前更…更湿,更粘稠。
      林羡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急,膝盖磕在地板上,闷痛传来,她也顾不上。罐子被她紧紧箍在怀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书房门口。
      那道昏黄的光缝近在咫尺,里面的一切声音都放大了,皮肉被撕裂的细微声响,爸爸喉咙里含混的怒骂,还有…还有液体滴落的声音。嘀嗒,嘀嗒,不紧不慢,敲在什么东西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声音。嘀嗒,嘀嗒。是血吗?二哥的血?
      手指触到冰凉的黄铜门把,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把门推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书房里更浓郁的、陈旧的纸张和墨水的味道,还有一种…铁锈般的腥气。
      灯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才看清。
      谢峋背对着门口,上身赤裸,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他的背……林羡的呼吸窒住了。
      那原本应该是少年清瘦平滑的脊背,此刻布满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肿痕,旧的暗红,新的紫黑,皮肤高高地隆起,有些地方的皮肉裂开了,翻卷着,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正慢慢地往外渗着血珠。最下方,靠近腰际的地方,一道新鲜的裂口尤其深,暗红色的血正从那里汇聚成一小股,顺着他紧绷的腰侧肌肉缓缓流下,蜿蜒过灰色的校服裤边缘,一滴,一滴,砸在地板深色的木纹上。
      嘀嗒。
      声音在这里格外清晰。
      爸爸手里攥着的那根黑色的皮带,前端已经撕裂了,软塌塌地垂着,边缘沾着暗色的污迹。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跳,眼睛赤红,看着谢峋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妈妈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上前又不敢。
      林羡的视线从那条缓缓流淌的血线上移开,落到谢峋的后颈。汗水浸湿了他的黑发,贴在颈后,那里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下颌线锋利地收紧,侧脸对着她的方向,能看到他咬紧的牙关和微微抽搐的嘴角。
      他没回头,像是不知道她进来,只是那么站着,承受着,沉默得像一块正在碎裂的石头。
      “爸。”
      声音从她自己喉咙里冒出来,又干又涩,轻飘飘的,不像她的。她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冰凉从脚心窜上来。
      爸爸猛地转过头,通红的眼睛瞪着她,皮带还举在半空。
      林羡被那眼神刺得缩了一下,怀里的玻璃罐子冰凉地贴着她单薄的睡衣。她把罐子往上举,手臂伸得直直的,举过头顶,玻璃罐子挡住了头顶一部分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光斑。
      “都给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带着细微的哭腔,但努力压着,“别打二哥了。”
      书房里死寂了一瞬。
      谢峋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绷紧的后颈线条有那么一刹那的松弛,随即又更紧地绷了回去。他没有回头。
      爸爸举着皮带的手僵在半空,看着林羡,又看看她手里那个装满廉价糖果的玻璃罐,那里面花花绿绿的糖纸在灯光下反射着廉价却刺眼的光。
      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愤怒、暴戾,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混杂在一起。那根撕裂的皮带,最终还是没有再落下去。
      他喘着粗气,猛地一挥手,皮带“啪”地一声被摔在旁边的书桌上,震得笔筒里的钢笔哗啦作响。他看也没再看林羡和谢峋,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母亲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书架上,用手捂住了脸,肩膀轻轻耸动。
      林羡还举着那个罐子,手臂开始发酸。她慢慢地,一点一点放下手臂,把罐子抱回怀里,冰凉的玻璃贴着心口。她赤着脚,走向那个沉默的、血淋淋的背影。
      脚步很轻,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绕到谢峋前面,仰起头看他。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紧抿着,额发被汗水浸透,粘在额角和鬓边。那双总是带着点不耐烦或者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垂着,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只有下颌骨那里,咬肌在微微抽动。
      林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不是去碰触他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
      冰凉,僵硬,还在微微发抖。
      谢峋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
      他终于抬起眼,看向她。那眼神很深,很沉,像结冰的湖面,底下有激烈的东西在翻涌,却被死死冻住。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她怀里的糖果罐上。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手背上也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动作有些粗鲁地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然后绕开她,走到书桌旁,弯腰捡起地上那件被扯坏的校服上衣,胡乱地套在血迹斑斑的身上。布料摩擦过伤口,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动作没停。
      “回去睡觉。”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说完,他没再看她,也没看还在低声啜泣的母亲,径直走出了书房,背挺得笔直,只有脚步略微有些虚浮,很快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林羡抱着糖果罐,站在原地。书房里只剩下母亲压抑的抽泣声,还有地板上那几滴已经有些凝固的、暗红色的血点。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玻璃罐。五彩的糖纸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最底下,压着一个银色的小小长方体,金属的边缘在糖果的缝隙里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林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线,斜斜地切过黑暗。走廊里早就没了动静,爸爸妈妈的房间门关着,二哥的房间……也一直没声音。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鼻尖萦绕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但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那股铁锈般的腥气,还有嘀嗒、嘀嗒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了。
      林羡立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有人走到她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床垫微微下陷,有人坐了下来。
      是谢峋。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药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他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林羡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
      时间仿佛凝固了。就在林羡几乎要忍不住动一下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有些笨拙地,替她把滑到肩膀下面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
      动作很轻,几乎可以称得上温柔。
      然后,他俯下身。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后颈,有点痒。随即,一个带着痛感的、湿漉漉的触感落在那里——是牙齿,不轻不重地咬住了她颈后那一小块皮肤。
      林羡浑身一僵,指尖抠紧了床单。
      谢峋的牙齿在那里停留了几秒,然后松开。他靠得更近了些,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后的绒毛,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发狠,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戾气,一字一句地砸进她耳朵里:
      “林羡。”
      “你当时,”他顿了顿,呼吸更重,“为什么发抖?”
      林羡的眼睛在黑暗里猛地睁大。被子下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又轻轻颤了一下。
      为什么发抖?
      因为怕。怕皮带,怕血,怕爸爸那双赤红的眼睛,怕二哥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怕那一声声闷响,怕他真的会……
      还有,怕罐子里的秘密被发现。那个银色的、冰凉的小东西,就藏在花花绿绿的糖果下面。是她从巷子尽头那个废弃工厂的墙角捡来的,那个总有几个叼着烟的高年级男生聚集的地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捡,为什么要藏,像藏着一块烧红的炭。
      谢峋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滚烫,带着药味和血腥味混合的奇特气息。
      他没再追问,也没再做什么,只是保持着那个极近的距离,在黑暗里沉默地坐着。
      林羡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然后,很轻地,他抬手,用手指碰了碰她刚才被咬过的地方,指尖带着薄茧,有些粗糙。
      “睡吧。”他终于说,声音里的那股狠劲消失了,只剩下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床垫轻轻弹起,他站了起来。脚步很轻,走向门口,拉开房门,外面的微光透进来一瞬,勾勒出他清瘦的、挺直的背影轮廓,然后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一切。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林羡慢慢伸出手,摸向自己颈后。那里皮肤上还残留着一点被牙齿碾过的、微微刺痛的触感,和一丝湿意。
      她蜷缩起来,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怀里空落落的,那个沉甸甸的糖果罐,在她回到房间后,就被塞进了衣柜最底层,用一堆旧衣服盖住了。
      里面的糖纸沙沙作响,最底下,那个小小的、冰凉的打火机,沉默地躺在黑暗里。
      林羡把糖罐塞进衣柜最深处,用旧毛衣盖好。打火机沉默地躺在甜蜜的负担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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