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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二卷:新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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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某间明亮的教室里。
课间,几个学生围着讲台上整理教案的林羡,叽叽喳喳,眼里闪着好奇与仰慕的光。
“林教授,您当年考进来,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秘诀啊?那么高的分,还是专业第一!”
林羡抬起头,目光掠过学生们年轻鲜活的脸庞,似乎穿过时光,看到了那个在深夜火车上、眼底第一次亮起确定星光的自己。
她笑了笑,收拾好课件: “大概因为,一直有目标吧。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温和而清晰,“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我们?”学生不解。
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叩响。一个身影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衬衫,身姿挺拔,时间洗去了年少时的尖锐,沉淀下沉稳开阔的气质。
是谢峋。
他刚刚结束一场在国际上都引起轰动的学术报告会,关于新型轻质航天器材料的前沿突破。
“走吧,”他对林羡说,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平静,“下课了,一起回家。”
学生们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在门口那位偶尔会在科技新闻里看到的、堪称传奇的年轻学者,和他们才华横溢又美丽温柔的教授之间悄悄来回。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 “那是……谢峋教授?南科大那个?”
“好像是!刚发了《自然》封面文章……”
“天啊,他们认识?”
“何止认识……你看……” 在那些好奇、惊讶、羡慕交织的目光中,林羡拿起包,走向门口。
谢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重的资料袋。他们并肩走出教学楼。
岁末的北京,刚刚下过一场雪,世界一片皑皑素净。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两个身影,一高一低,步伐默契,渐渐走远,消失在教学楼拐角铺满白雪的小径尽头。
身后那些纷繁的议论、闪耀的光环、过往的惊心动魄与冰霜,仿佛都在这宁静的雪幕之外,被悄然隔开。
前方,是家的方向,是平凡温暖的灯火,是无需言说却始终同在的陪伴,是他们用尽青春力气挣脱寒冬后,终于能够平静呼吸的、每一个崭新的日常。
雪地上,两行并行的足迹清晰向前,通往烟火人间。
林羡终于“去”了那所艺术学校。
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科,重度妄想障碍患者的专属活动室里。墙壁被刷成柔和的米黄,窗玻璃嵌着无法打开的金属格。
每周二下午,会有志愿者来教简单绘画。
颜料是特制的,可水洗,无毒。画纸边缘圆钝,不会被撕成利刃。
她画得很好。
好到医生偶尔会拿起她的画端详:画上有两个并肩的身影,有燃烧的糖纸,有冲破高墙的飞鸟。笔触间有一种惊人的、灼热的生命力。
“故事里的哥哥,对你很好。”一次心理疏导时,年轻的医生说。
林羡抱着膝盖,坐在柔软的豆袋椅上,眼睛望着窗外一方被铁栏切割的天空,点了点头。
她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在宽大的袖子里,显得格外纤细。
“他很完美,是吗?永远保护你,永远理解你,带你去反抗。”医生声音很温和。
林羡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他必须完美。”
因为现实里,只有大她许多岁、早已离家淡漠的亲生哥哥,和一座名为“家”的、寂静的牢笼。父亲严苛,母亲沉默,她的人生早在出生时就被规划成一条笔直而狭窄的轨道。
美术?那是“不务正业”。反抗?那是“不识好歹”。
于是,谢峋诞生了。
在她十六岁濒临窒息的脑海里,被她用所有的渴望、孤独和对自由的想象,一丝一缕地编织出来。他承载了她不敢有的反骨,她无法获得的庇护,她奢求的毫无保留的同盟。
糖罐是真的,她攒过。打火机也是真的,她在工厂后巷捡到,像捡到一块叛逆的碎片。然后,她在心里点燃了它,用它照亮了一个漫长的、关于逃亡与胜利的梦境。
现在,梦醒了。
活动时间结束。护士温和而坚定地提醒她回病房。
林羡站起身,走回那条熟悉的、安静的走廊。
她的步伐很稳,眼神清澈,甚至对护士礼貌地笑了笑。任谁看,都是一个情况稳定、正在康复的姑娘。
只有回到那间纯白的、没有任何尖锐物品的病房,当护士例行公事地为她系上晚间防护用的软质束缚带时,那种熟悉的、冰冷的包裹感从手腕脚踝传来,她才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束缚带是棉质的,很柔软,不会勒伤皮肤。但它一丝不苟地、温和地固定着她,将她妥帖地安置在这张床上,这个房间里,这个人世间为她划定的、安全的边界之内。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夜色漆黑,没有星光。
幻想中,他们曾一起烧掉过去,指着北斗星寻找方向。
现实里,她独自一人,连手脚都无法自由移动。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闪过的,不是谢峋的脸,也不是什么清华美院的录取通知书。而是很久以前,一个真实的、沉闷的下午,父亲指着她偷偷临摹的漫画,对母亲说:“把这些没用的东西烧了,心思才能正。”
火焰从未燃烧过糖纸和打火机。
它静静地、持续地,焚毁着她十六岁之前,所有微弱而真实的快乐。
而春天,从未真正降临。
“哥,春天什么时候到?”
“快了。”
“……那这带子,什么时候解?”
谢峋宠溺地揉着她的头发,“梦里就解开了。”
深夜,谢峥公寓里,手机震动。屏幕亮起“妹”的信息。他看了一眼,按熄屏幕。
他知道里面不会是什么要紧事。无非是“哥,爸又…”或者“妈今天……”
春节,谢峥坐在老宅客厅的单人沙发上。电视喧闹。
谢振华盯着广告里的童星,忽然用遥控器指了指:“婉清,这小孩子多活泼啊。”
林婉清没应声,只是把膝上那件织了拆、拆了织的蓝色小毛衣,慢慢卷紧了。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