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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一卷:新火   三个月 ...

  •   三个月后,法律与舆论的风暴终于平息。父亲数罪并罚,被判入狱。谢家的房子被抵押以支付罚款和赔偿,那座曾象征权威与压抑的宅邸,彻底易主。
      离开的前夜,母亲在狭小出租屋的灯下,将一个存折推到他们面前,手指摩挲着边缘,声音很轻:“里面是……你们从小到大得的奖学金,还有我以前偷偷存的一点。不多,你们……带上。”
      谢峋看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又看看母亲短短数月间花白的鬓角,她眼中有着无法掩饰的悲伤与祈求谅解的微光。
      他知道,母亲也是那座牢笼里的囚徒,甚至可能是更悲哀的那个——她从未学会砸门。
      他沉默了几秒,将存折推了回去。
      “妈,你留着。”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怨恨,却也听不出太多温度,“我们靠自己。”
      林羡看着母亲瞬间泛红的眼眶,心里也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有些闷疼。但她同样没有伸手。
      有些路,注定只能自己挣出来。怜悯无法抵消过往,而他们需要的,是彻彻底底地,用自己的双脚,站在新土地上。
      他们一起回了趟几乎被搬空的老房子,做最后的清理。
      在阁楼的角落里,谢峋找到了那个糖果罐。打火机还在,锈迹更深了,
      旁边是几张脆得几乎一碰就碎的糖纸。他没有说话,拿着罐子走到后院。林羡跟了出来。
      谢峋打开罐子,拿出那个生锈的打火机,试着打了下。只有一点微弱的火星,随即熄灭。
      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同样银色的打火机——那是他用打工挣的第一笔钱买的。
      “这次,”他看着林羡,眼睛在夜色里很亮,“能点着了。”
      他蹲下身,将那些褪色的糖纸放在空地上,然后用新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温柔地舔舐着那些承载着痛苦与甜蜜记忆的纸片。火光映亮了两人的脸。
      谢峋看着火焰,然后将那个旧打火机也轻轻抛了进去。火焰包裹住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林羡静静地看着,直到所有东西都化为灰烬,只剩一点余温。她轻声开口,像是问谢峋,也像是问自己:“烧掉了,就真的没了吗?”
      谢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夜空。城市光污染严重,但依稀能看见几颗特别亮的星。
      “记得吗?小时候我告诉你,迷路了就找北斗星。”他声音平稳,“有些东西,就像那个打火机,烧掉了它的实体,但它教会你的东西——比如怎么在黑暗里找到方向,怎么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是烧不掉的。它们变成了你的一部分。”
      他转过头,看向林羡,目光深邃而温和:“就像那些糖。糖化了,但甜的感觉,和你攒糖时的心情,会留下。”
      林羡望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们烧掉的不是过去,而是过去施加于他们的枷锁和痛苦的形式。而属于他们自己的部分——那些温暖的记忆、暗号中的默契、反抗的勇气,甚至包括那点危险的萌芽——早已融入骨血,无法剥离。
      “哥,”她叫了一声,然后很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峋抬手,习惯性地想揉她的头发,手到半空,却变成了一个轻轻的拥抱。很克制,很快松开。
      “走吧,”他说,“凌晨还要赶火车。”
      他们并肩走出不再属于他们的老房子。林羡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点灰烬早已融入夜色,看不见了。但夜空中的星星,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前方,是通往火车站的路,灯火通明,人潮熙攘,充满了陌生的、属于未来的声响。他们沉默地走着,步伐一致。影子被路灯拉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所有的暗号都已破译,所有的糖都已融化,所有的火焰都已熄灭或重生。他们自由了。带着一身的故事,和终于能够自己掌舵的人生,走向下一站。那里或许仍有风雨,但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关进地下室,或者试图塑造他们的灵魂。
      深夜的火车站,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充斥着离别与远行的气息。
      他们买了最便宜的硬座票,挤在充斥着泡面味和鼾声的车厢连接处。火车轰鸣着启动,将熟悉的城市灯火一点点甩在身后,抛入无边的黑暗。
      窗外是流动的、模糊的黑暗,偶尔掠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巨大的疲惫和一种虚脱般的自由感同时袭来。
      “以后……”林羡靠着冰凉的厢壁,望着窗外,忽然开口,“想干什么?”
      谢峋沉默着。
      他的未来似乎清晰——那所南方科技大学递来了橄榄枝,条件优厚。但此刻,望着窗外飞逝的黑暗,一些更久远、更模糊的记忆碎片却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一个精致的神舟五号火箭模型,摆在生日桌上时耀眼的光泽;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航空知识》,内页有遥远的星云和卫星图解;似乎还有一个模糊的、带着鼓励笑容的成年男性的脸……是谁给的?叔叔?某个早已疏远的亲戚?还是……父亲在更早以前,尚未被偏执控制时,偶然流露的、对长子某种兴趣的认可?记忆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一地,却串不起清晰的影像。
      他只记得当时那种心脏被击中的、纯粹的热爱与向往。后来,火箭模型不知所踪,杂志被归为“闲书”收起,那些微弱的火花,渐渐被更沉重的“期望”和“榜样”责任覆盖、掩埋,深藏至今。
      他甩开这些杂乱的思绪,没有回答,反而问:“你呢?”林羡转过头,眼底映着窗外流转的微弱光点,第一次,如此清晰而明亮:“我想学设计。把看到的东西……美的东西,或者,让人感觉自由的东西,创造出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他们在南方一个潮湿而充满生机的城市落脚。租了一间老旧但朝南的小公寓,夏天有穿堂风,冬天冷得需要裹紧被子。
      谢峋用五个月的时间,将自己重新投入题海。过去的经历成了最坚硬的磨刀石,让他心无旁骛,目标精准。
      最终,他以689分的成绩,接到了南方科技大学航空航天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签收快递时,他的手很稳,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
      林羡则凭着一股近乎野蛮的闯劲和天赋,叩开了一所颇有名气的艺术培训学校的大门。
      老师看了她带去的几张素描和充满奇思妙想的草图,破例收下了这个“超龄”插班生。
      两个月,她的专业水平已让老师惊叹。她没停下,迅速开始利用周末和晚上,在公寓附近租了个小画室,开办儿童美术班。从教孩子画第一朵花开始,接着是自己设计简单有趣的文创贴纸、手绘帆布包,在网上悄悄售卖。
      一笔一笔,她攒下了自己的学费,以及和谢峋两人的生活费。账户上的数字缓慢而坚定地增长,那是比任何奖学金都让她感到踏实的力量。
      次年盛夏,林羡以专业第一的成绩,收到了清华大学美术学院视觉传达设计系的录取通知书。拆开信封时,阳光正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洒在通知书烫金的校徽上,有些晃眼。
      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放在了谢峋那张稍显空旷的书桌旁边。两张通知书并排躺着,像两枚终于到手的、通往各自星辰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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