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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名为“治疗”的囚禁   凌晨的 ...

  •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将谢峋抱着林羡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寒风像刀子,轻易穿透他被血浸透、破烂的毛衣,刮在背上的伤口上,带来迟到的、尖锐的刺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怀中那个冰冷、轻若无物的身体上。
      他踉跄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记忆中最近那家社区医院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牵动着后背撕裂的伤口,更多的血渗出来,在身后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痕迹。林羡在他怀里,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脸色在路灯下泛着骇人的青灰。
      终于,医院急诊室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他们。
      值班护士看见这两个血人,发出短促的惊呼。谢峋用尽最后的意识,嘶哑地吐出几个字:“救她……先救她……”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时,是在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的条纹。
      谢峋趴在病床上,背上传来厚重的包扎感和剧烈的钝痛,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他猛地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别动。”一个冷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大哥谢峥。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面色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阴影,手里拿着一份病历。
      “她呢?”谢峋的声音沙哑干裂,只关心这一个问题。
      谢峥沉默了一下,将病历递到他眼前。
      “林羡,急性应激障碍加重,严重失温,多处软组织挫伤伴感染,营养不良,有轻度肺炎征兆。你,背部大面积软组织挫裂伤,中度失血,轻微脑震荡,外加体力严重透支。”
      谢峋看着那些冰冷的术语,每一个字都像针扎。
      “她现在怎么样?”
      “在隔壁病房,昏睡。比你情况复杂,主要是心理和生理的双重崩溃。”
      谢峥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医院联系了家里。爸和妈等会儿就到。”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将谢峋从刚刚苏醒的恍惚中彻底浇醒。
      联系了家里……等会儿就到……他猛地看向谢峥,眼中重新燃起警惕和一丝绝望:“你们还想怎么样?还想把她抓回去?关起来?继续‘治疗’?!”
      谢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谢峋看不懂的东西:“谢峋,你昨晚毁了爸最看重的奖杯,砸烂了地下室的门,在邻居面前闹得人尽皆知。你觉得,这件事能就这么算了?”
      “所以呢?”谢峋冷笑,牵扯到背上的伤,笑容扭曲,“所以还要继续惩罚?直到她真的死掉,或者我死掉?”
      谢峥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家里……不能有失控的变量。尤其是现在。”
      说话间,病房的门被推开了。父母走了进来。父亲脸色铁青,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情绪,但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母亲眼睛红肿,避开谢峋的目光,手里紧紧抓着一个包。
      他们没有先看谢峋,而是走到他床边,父亲对谢峥点了点头。谢峥站起身,低声和父亲交谈了几句,用的是谢峋听不清的音量。
      然后,父亲转过身,第一次正视谢峋。那目光没有昨夜暴怒的火焰,只剩下一种更可怕的、绝对的掌控和审视。
      “医院说,你们需要‘系统的治疗和安静的休养环境’。”父亲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家里已经联系好了更专业的……疗养机构。下午就转过去。”
      疗养机构?谢峋的血液瞬间冰凉。那是什么地方?另一个更高级、更无法逃脱的“地下室”吗?
      “我不去!”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剧痛和虚弱狠狠摁回床上,“我们哪儿也不去!她需要的是真正的治疗,不是你们的囚禁!”
      母亲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峋峋,你别这样……你和妹妹都病成这样了,回家……回家妈妈照顾你们,好不好?我们去好地方静养……”
      “家?”谢峋猛地打断她,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那个地方,是家吗?!那是刑场!是地狱!”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不是父亲,是母亲。她用尽了全身力气,打完自己都愣住了,手抖得厉害,眼泪汹涌而出:“不准你这么说!不准!我们是你父母!我们做的一切……都是……都是为了你们好!!”
      为了你们好。这五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让谢峋彻底失去了争辩的力气。
      他看着母亲崩溃流泪的脸,看着父亲冰冷沉默的眼,看着大哥疲惫疏离的侧影……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和荒谬感淹没了他。
      原来,他们从不认为那是伤害。那是“爱”,是“矫正”,是“为了你好”的必然代价。
      他们的逻辑自洽,坚不可摧。任何反抗,都只是“病情”加重的表现,需要更“专业”的“治疗”。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白大褂、身材魁梧的护工模样的人,跟着一个医生走了进来。医生和父亲低声确认了什么,然后对护工点了点头。护工走向谢峋的病床。
      “你们要干什么?!”谢峋意识到不对,奋力挣扎,但虚弱的身体和背部的重伤让他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
      其中一人熟练地按住他,另一人拿出一支准备好的镇静剂。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的感觉,让谢峋最后的意识陷入惊恐的黑暗。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仿佛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类似林羡的呜咽声,也迅速被什么捂住、平息了下去。
      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进病房。
      但阳光之下,是无声的、制度化的“抓捕”。他们甚至不需要绳索和暴力,只需要一纸“家属同意”的转院单,和一支镇静剂。
      当谢峋再次恢复些许意识时,他发现自己和林羡都在一辆行驶的、车窗被帘子遮住的商务车里。
      林羡躺在他旁边的担架床上,依旧昏睡,手上打着点滴。他自己也被束缚带固定在座位上,背上伤口的疼痛提醒着他现实的存在。前排副驾坐着大哥谢峥,沉默地看着前方。驾驶座上是一个陌生的司机。
      “给他们办理休学,谢峋明年再考。”
      车子正驶离城市,朝着更偏远、更未知的方向开去。
      谢峋转过头,透过帘子的缝隙,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色。
      上一次“出逃”,他砸开了地下的门。这一次“被抓回”,他连医院的门都没能走出去。绝望,不再是激烈的火焰,而是沉甸甸的、冰冷的铅块,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一路下沉,直到灵魂的最深处。
      他缓缓闭上眼。这一次,连“二哥和我”这个最后的堡垒,似乎都被从外部,用一种更强大、更“合理”的方式,缓缓包围、侵蚀。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呢?是另一座更高、更坚不可摧的“疗养院”围墙,还是……其他更无法想象的东西?车轮滚滚向前,碾过凌晨残留的寒气,驶向一个被精心安排好的、名为“治疗”与“回归”的,新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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