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火槛外春》别管它

1、第一卷:早产的冰与三岁的火光

　　林羡的出生，是一场精确计算后的提前支取。
　　那年，父亲谢振华的公司站在悬崖边缘，而已经有七个月身孕的母亲林婉清，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王牌。当对方坚持只有林婉清到场才能签署救命协议时，父亲在书房里做了决定。
　　“婉清，李主任说七个多月医学上已成熟。剖腹产，两周后你可以出差。”他的声音像财务报表般平直，眼睛看着的不是妻子，而是窗外象征公司存亡的夜色。
　　林婉清淡漠的看着眼前的男人，仿佛当年急切求婚，只为给她一个避风港的男人早已不见。
　　彼时，谢峋刚过完三岁生日不久，还是个走路跌跌撞撞、说话奶声奶气的小团子。他对“妹妹”的全部概念，来自妈妈日渐隆起的腹部，和他自己固执的宣告：“妹妹！我的！”
　　他常常趴在地毯上，把耳朵贴在妈妈肚子上，听到一点动静就兴奋地大叫：“妹妹在踢我！”然后把自己最心爱的、一只耳朵被咬秃了的毛绒兔子，郑重其事地放在妈妈肚皮上：“给妹妹玩！”
　　“妹妹出生那天，我一定要给她大大的惊喜！”
　　然而没有人告诉他，妹妹不会按原有的计划到来。
　　手术那天，家里兵荒马乱。谢峋被保姆抱在怀里，看着大人们凝重的脸色和匆忙的脚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瘪着嘴要哭。
　　六岁的谢峥已经像个小大人，板着脸说：“弟弟不要吵，妈妈是在给谢家做重要的事。”
　　妹妹出生了，像一只过于瘦弱的红皮小猫，哭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立刻被送进了那个透明的、布满管子的箱子——ICU的保温箱。
　　彼时，小小的谢峋第一次隔着玻璃看到她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妹妹……好小。”他踮起小脚，又小又嫩的，肉肉的手扒在玻璃上，试图看清那一小团。然后他回头，很认真地对保姆说：“阿姨，可以把我的牛奶给妹妹喝吗？这样她就能长得跟我一样了。”
　　童言无忌，孩童的话总是充满纯真与幻想的。
　　接下来的四十天，三岁的谢峋展现出了惊人的执着。他拒绝接受“妹妹暂时不能回家”的事实，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摇摇晃晃地跑到婴儿房，婴儿房早已布置完好，但缺少了小主人的入住，空荡荡的。
　　谢峋指着空摇篮：“妹妹以后要住在这里。”
　　然后便闹着要去“看妹妹”。他不懂重症监护室的含义，只知道妹妹在那里。他会在玻璃外一待就是很久，把自己口袋里藏着的宝贝——一颗光滑的石头、一片彩色的糖纸、一朵捡来的小野花，一个个贴在玻璃上，给里面的妹妹“看”。
　　“妹妹妹妹，快快长大。”他把小手也贴在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传递温度。稚嫩的童声回荡在空荡的医院走廊，“哥哥等你回家，带你玩兔子。”
　　他不知道，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小玩意儿，每天都会被护士小心收走。但他日复一日的到来，笨拙的陪伴，成了那个冰冷无菌的监护室外，唯一带着童真温度的画面。
　　母亲在产后第四天就飞走了。父亲偶尔出现，也是眉头紧锁，对着电话低声说着“融资”、“对赌”、“市场份额”。只有这个两岁的小男孩，用他全部的世界——几颗石头、几片糖纸，和一份毫无道理的、认定“这是我妹妹”的执着——笨拙地欢迎着这个不被期待、过早到来的小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