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梦》一梦一世界

3、碗里的世界

　　尚轻雨是被身体里渗出来的奇异震颤唤醒的。

　　那震颤带着一种古老而轻柔的韵律，像是有串微凉的冰棱，在她脚骨上轻轻叩击。每一下都不重，却清晰地传到四肢百骸，让人在沉睡中，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她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不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而是一片漫到天际的青。
　　不是寻常草木的绿，而是泛着淡淡冷光的青，干净、澄澈，像被水洗过千万遍。

　　脚下是成片的草坡，草叶极细，边缘却镶着一圈极淡的银线，像是用月光搓成的丝。风一吹，整片草地便泛起流动的光纹，如同揉碎的银河铺在地上，轻轻晃动。

　　尚轻雨撑着身子，想要坐起。
　　可双脚刚一用力，脚尖轻轻点在草叶上，她整个人便猛地一轻。

　　没有坚硬的触感，反而像踩在了凝结的晨露上。
　　一股清润柔和的力量，顺着脚踝往上涌，稳稳托着她，让她轻飘飘地离开了地面。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
　　校服裙摆缓缓扫过草尖，带起一串细碎的光粒。那些光粒在空中打着旋，细看竟是些半透明的小虫子，长着蝉翼般的翅膀，翅膀上的纹路，像极了缩小的星图。

　　心脏轻轻缩紧。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么清晰的梦。
　　可这一次，真实得可怕。
　　风的温度、草木的气息、身体漂浮的失重感，每一丝都清清楚楚，根本不像是梦。

　　远处，立着一片林子。
　　树冠不是深绿，而是近于墨的靛蓝，枝桠间悬着发光的藤蔓，一缕一缕，像是把银河剪碎了挂在上面。藤蔓上开着铃铛状的花，花瓣是半透明的水晶色，风一吹，便叮铃作响，声音里裹着细碎的光斑，落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更远处的雾霭里，浮着几座浮空的岛。
　　岛不是泥土堆成，而是整块的月光石，表面流淌着牛乳般的光泽。岛上生着从未见过的树，树干淡金，树叶半透明的红。风一吹，叶子簌簌落下，在空中化作纷飞的流萤。

　　云也不是白的，是淡紫色，云絮里嵌着细小的星子，像撒了一把没穿线的珍珠。

　　尚轻雨试着轻轻弯曲膝盖。
　　身体竟真的跟着往左偏了偏。
　　原本的害怕，慢慢变成了一种奇妙的安定。
　　她伸直双臂，像鸟儿展翅一样保持平衡，任由风从指尖掠过。

　　前方，出现了一条河。
　　不是水做的河，是流动的光，金红交织，像熔化的玛瑙，在地上蜿蜒向前。
　　光浪层层叠叠，浪尖碎开时，溅起无数细小的光珠，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又落回河里。

　　河面上浮着半透明的大叶片，有课桌那么大。
　　尚轻雨轻轻踩上去，叶片稳稳托住她，缓缓往河中央漂去。

　　河底铺着细碎的晶石，红、蓝、紫、白，像被打翻的珠宝盒。
　　光河里游着奇异的鱼，没有鳞片，身体是流线型的光带，尾鳍展开时像两把透明的扇子，扇动时洒下金红色的光粉。

　　有几条鱼绕着她打转。
　　光粉落在她的鞋面上，凝结成小小的、会闪烁的鳞片，温温热热。

　　“你们好呀。”她小声说。
　　鱼群像是听懂了，齐齐摆尾，推着叶片往上游而去。

　　前方，出现一座拱桥。
　　不是石头砌的，是纠缠的古藤搭成，藤条粗壮如碗口，覆盖着银绿色苔藓。藤上开满白色的花，花瓣像堆叠的月光，花心嵌着会旋转的星核。

　　桥洞下，站着一个人。

　　身影模糊，衣袍宽大，颜色在光线下缓缓变幻，月白、浅紫、透明的蓝，像浸在水里的墨。无论叶片漂得多近，那人的脸始终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只有抬手时，指尖闪过的光纹格外清晰——
　　那纹路，和她不锈钢碗上的划痕，一模一样。

　　“是你吗？”尚轻雨轻声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手，往她身后指了指。

　　尚轻雨猛地回头。

　　原本清亮的天空，不知何时涌来了暗紫色的云。云里翻涌着黑色的裂隙，像被撕碎的绸缎。裂隙中，隐约有无数双眼睛在眨动，闪烁着冰冷、贪婪的光。

　　浮空岛在下沉，月光石失去光泽。
　　金树的红叶簌簌落下，像在滴血。
　　发光藤蔓寸寸断裂，化作黑色灰烬。
　　光河渐渐黯淡，露出底下灰败的河床，晶石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怎么回事？”她慌了神。
　　脚下的叶片像被钉住，一动也不能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被光蝶停过的指尖，正一点点泛起灰败，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尘埃。

　　桥洞下的人忽然动了。
　　衣袍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鸟。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小小的、泛着青光的东西。

　　那是一只碗。
　　和她那只，一模一样。
　　碗沿十七道划痕，每一道都流淌着银色的光，像注满了液态的星子。

　　“接住它。”
　　声音很轻，分不清男女，像风穿过竹林，“它能带你找到回去的路。但记住——别回头。”

　　尚轻雨下意识伸手。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青光的那一刻，身后猛地传来一股剧烈的拉扯力！
　　她脚踝不知何时缠上了一缕黑雾，雾里伸出无数细小的手，指甲灰黑，拼命将她往暗紫色云层里拖。

　　校服裙摆被黑雾碰到的地方，一点点变黑、消散。
　　皮肤接触到雾气，针扎一样疼。

　　“快接住！”
　　桥洞下的人声音一紧，掌心青光暴涨，像一颗小太阳，光芒里浮着无数细小的符号，像同心老师写过的甲骨文。

　　尚轻雨咬着牙，拼命往前伸臂。

　　黑雾猛地一拽。
　　她失去平衡，从叶片上翻落，直直坠向灰败的河床。

　　下落的瞬间，她看见桥洞下的人朝她冲来。
　　衣袍翻飞间，露出手腕上的印记——
　　一朵半开的莲花。
　　和同心老师银戒指内侧的花纹，一模一样。

　　“同心老师……”

　　她刚想喊，黑雾猛地涌入口鼻。
　　腐朽的土腥气呛得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

　　再次睁眼，晨光温柔。
　　尚轻雨猛地坐起，胸口微微起伏。

　　她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闹钟滴答，窗帘透光，一切熟悉又安稳。

　　只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踝。
　　上面缠着一缕不知何时蹭到的发丝，发丝上沾着几点银白色的碎屑。
　　指尖轻轻一碾，碎屑化作闪烁的光粒，带着淡淡的檀香——
　　和梦里的异香，一模一样。

　　书包拉链开了一道缝。
　　那只不锈钢碗，半露在外面。

　　尚轻雨伸手拿起碗。
　　指尖刚碰到碗沿，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低头一看，呼吸一滞。

　　原本十七道的划痕，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的、深深的、形状像一座小桥的刻痕。

　　她颤抖着，将碗缓缓凑到眼前。

　　碗底映出的，不再是天花板。
　　而是一片暗紫色的云。
　　云层深处，无数双眼睛，正隔着碗壁，静静地、幽幽地，望着她。

　　——
　　书包里的碗轻轻一震。
　　像是一扇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