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失效报告》苔丝玫瑰

6、第六章

　　关于厉默成的前妻杨茜，江屿其实并无多么深刻的印象。那是一个面目温吞到有些模糊的女人，脾气极好，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站在厉默成身边的时候，低调得几乎没有存在感。
　　她在嫁给厉默成住到京州之后就一心一意做起了全职太太，江屿曾经无数次暗自揣测过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好奇在那种条件下促成的一桩盲婚哑嫁式仓促婚姻，当事者是否也会感到尴尬与不安。杨茜和厉默成是如此的不同，江屿唯一记得的关于她的事，是大三那年陪季晔去京州玩，在厉默成家吃饭，饭桌上她和厉默成谈论海城直飞法兰克福的航班什么时候能恢复，这时杨茜把汤端上来，顺嘴问了一句：“法兰克福是哪儿？”
　　江屿一瞬间睁大了眼睛，迅速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吃惊，然而厉默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尝了一口汤，回答妻子问题的语气就像谈论今日天气一样波澜不惊：“是德国的一个城市。”
　　江屿的心里在那一刻充满了不平与惋惜，但是厉默成的的确确是个温润君子，既然他对妻子的无知和双方缺乏共同语言都可以包容到如此地步，想必在生活的其他方面也可以磨合得尽善尽美。
　　他们始终没有过孩子。

　　江屿还没有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她想起辛提几次对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原来是想告诉她这件事。四年前她对厉默成表白，其实是想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为这场少女时代就开启的漫长暗恋画上一个终止。她知道以厉默成的人品绝不会做出拒绝之外的回应，她只是想告诉他——让他知道，这个被他长久以来视为小妹妹的人对他怀着怎样一种情感。她设想过厉默成可能会生气冷淡地直接拒绝，或者是长篇大论地教育她一顿，她只是没想到厉默成回以的是最温柔的无言以对。
　　她以为和厉默成的故事已经彻底结束在四年前，结果老天和她开了个玩笑，悄无声息地把剧本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江屿捡起叉子，她看着厉默成，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许是因为对方提到了减持公告，一个荒谬又可笑的问题不合时宜地突然冒了出来，她结结巴巴地说：“那……你……你一定分割了不少财产吧，离婚……是不是……很难。”
　　话刚出口江屿就懊恼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厉默成的神色隐约现出几分疲惫：“不是太容易……拉扯了差不多两年……”他注视着江屿目瞪口呆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里闪过戏谑的光，“怎么，你很关心我的财产状况？”他重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不过……你这个小骗子，你平时工作不用做desk research么，怎么连LT的动向都不关注？”
　　江屿心虚得不敢看他，哪里敢说自己这四年都在刻意回避LT和他的动态，更不敢问他到底为什么离婚——但是至少，她已经知道不用再替自己和厉默成背负道德上的隐隐谴责，这让她颇感宽慰。

　　路桐把一只小金毛抱到江屿膝盖上的时候，她正偷偷摸摸地拿手机查关于厉默成减持LT股份的公告，看到“解除婚姻关系”、“财产分割”几个字，她微微舒了一口气，锁了手机对路桐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
　　路桐迎着她的甜美笑容，心里不禁一跳，语气也愈发低沉温柔：“……这是之前我们救助的那只狗狗，你看，已经恢复得很好了。”
　　江屿爱怜地抱起小狗呼噜着。她和路桐从大学起就在这家宠物救助站做义工，路桐出身医学世家，读研的时候没选那些所谓“高性价比”的热门科室，反而坚定地选了心外科。江屿曾经好奇问过为什么，路桐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每颗还在跳动的心脏，都值得去守护。”
　　江屿的妈妈也是医生，她完全理解路桐说这句话时，脸上露出的充满悲天悯人和理想主义色彩的神情。

　　江屿和路桐相识于大学的骑行社，路桐比她小两岁，因为上学早的缘故，只比她低一级。有一年端午节社团组织去三甲港骑行，回程时季晔的车坏在半路，又崴了脚，路桐自告奋勇全程带季晔回学校，江屿提出和他轮换，他坚决不肯。后来得知路桐的妈妈也是海城人，江屿便特地从家里带了海城特产聊表心意。路桐妈妈是个性情中人，嫁在江州多年，骤然吃到正宗家乡味道，激动得非让路桐带江屿去家里吃饭，一来二去，江屿和路桐全家都熟识起来。
　　路桐当然对江屿表白过，可是江屿自认为绝不会喜欢比自己年纪还小的男生。不过路桐并不死缠烂打，他的温柔与关怀大多数时候总是默默，就像他的性格，既不过分热烈，也不过分内敛，恰到好处又不会惹人厌烦，以至于可以成为江屿追求者里唯一能够保持长久友谊的人。秋招的时候江屿不确定能不能拿到最终心之所向的offer，压力大到整晚失眠，偶然在社交媒体上吐槽一句，路桐直接推了两辆山地车到她寝室楼下。江屿和他在夜晚空无一人的江州街道上通宵骑行，破晓时分去江边看日出，连日来的焦虑不安一扫而空，回寝室后终于沉沉睡了个好觉。
　　季晔曾经用特别肯定的语气对她说，江屿，你不选路桐的话就是大傻瓜。
　　江屿只是一哂。

　　怀里的小金毛拱来拱去，厉默成的电话打进来，问江屿去不去看展。江屿原本计划直接从宠物救助站去加班，于是厉默成说我送你去公司。
　　江屿笑起来：“你还是别来，我没记错的话你对猫猫狗狗的毛过敏。”
　　这话哪里阻止得了厉默成，二十分钟后他的身影就出现在这间绝对会让他过敏的房间里。江屿正和路桐头挨头齐心协力地按住一只猫咪给她做驱虫，厉默成脸一沉，上前一把抓住江屿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侧。
　　江屿吓了一跳：“你干嘛？”结果下一秒厉默成就开始打起喷嚏来，江屿慌了，她记得厉默成接触猫狗毛发之后还会起疹子，只好任他拉着自己，急急忙忙推搡着厉默成出门去了。
　　厉默成紧紧拽着江屿的手腕，一直到她上了副驾驶才松手，江屿涨红了脸——他从来没有碰过自己一个手指头，除了像哄小孩般摸摸她的发顶，这样直接拉住她的手腕还是第一次。厉默成的下颌线条紧绷着，似是在生气，江屿有些委屈：“你凶什么啊，明知道自己会过敏还来。”
　　厉默成把车开得飞快：“看不出来吗？我在追求你，如果我不来，那个路桐是不是就会送你？……而且你还和他这么亲密，我当然会生气。”
　　江屿睁大了眼睛，厉默成的直白让她一时无所适从，她又开始结巴起来：“你胡说……胡说什么……”
　　车子已经开到公司楼下，厉默成眯起眼，看着江屿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想要逃下车。
　　他沉沉开口：“江屿，别忘了，是你先招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