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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京城暗涌 第六章京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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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京城暗涌
二月二十,惊蛰。一封密信送到鹤年书院。
信是从江西来的,用特殊的蜡封封口,落款“王府故人”。白敬舟在烛火上烤了烤,蜡封显现出暗纹——是一条蟠龙的影子。
信的内容却让两人心惊:
“宁王朱宸濠已定于四月十五起兵,借口‘赵朴初贪墨水利款,致江南民不聊生’。现正于鄱阳湖秘密调集私兵三万,粮草十万石。另,工部李岩已拟好檄文,历数赵相十罪,条条指向水利贪墨。速决。”
信中还附了一份檄文抄本,字字诛心:“……赵朴初督造圩堤,偷工减料,中饱私囊,致去岁太湖溃堤,死伤无数。今又纵其女赵青莲女扮男装,干涉地方政务,勾结白敬舟,妄改水道,劳民伤财……此等奸佞,天理难容……”
赵青莲看完,手在发抖,纸页簌簌作响:“他要我父亲的命。”
“不止。”白敬舟沉声道,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火舌吞噬墨迹,“他要的是整个江南。只要起兵,无论成败,江南必乱。届时水患叠加兵灾,百姓何以为生?这才是真正的草菅人命。”
“怎么办?现在就上报?”
“不行。”白敬舟摇头,看着信纸烧成灰烬,“这封信来路不明,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试探。我们若贸然上报,宁王可以反咬我们构陷皇亲。到时候,不仅扳不倒他,还会打草惊蛇。”
他踱步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院中老梅落尽了花,新叶未发,枝干在月光下如铁画银钩。
“青莲,你父亲的病,好了几分?”他忽然问。
“太医说,毒已清,但元气大伤,还需静养三月。”赵青莲走到他身边,月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如纸,“你问这个做什么?”
“以退为进。”白敬舟眼中闪过决断,“请你父亲即刻上书,请求致仕。”
赵青莲瞪大眼:“为什么?!父亲为官清廉,此时致仕,岂不坐实了那些污蔑?”
“正因为他清廉,才要致仕。”白敬舟转身,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宁王起兵的借口是‘赵相贪墨,朝廷不查’。如果赵相主动致仕,并自请入狱待查——注意,是‘待查’,不是‘认罪’——这个借口就站不住脚了。一个愿意以身证清白的老臣,百姓会信谁?”
赵青莲愣了愣,眼中渐渐亮起光:“你是说……苦肉计?”
“对。但我需要赵相配合演一出戏——一封‘请罪疏’。”白敬舟快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不是真认罪,而是承认‘治水不力,用人不察,愧对黎民’,愿意辞官谢罪,并请求朝廷彻查。这封信要‘恰好’落到宁王手里,让他以为赵相已崩溃,朝廷已离心。这样,他就会提前行动,就会——”
“露出马脚。”赵青莲接话,声音发紧,“但这事风险极大。万一陛下真的准了致仕,万一宁王不动……”
“陛下不会准。”白敬舟提笔蘸墨,狼毫在宣纸上悬停,“陛下是仁君,最重老臣。赵相三朝元老,此时病中请辞,陛下只会安抚,不会准奏。至于宁王——”他冷笑,“他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年,绝不会放过。看到赵相‘请罪’,他只会以为时机成熟,必会提前起兵。”
他看向赵青莲,烛光在眼中跳动:“但这需要你父亲配合。需要他……受些委屈。”
赵青莲沉默良久,走到书案另一侧,也提起一支笔:“我来写。父亲的笔迹,我仿得最像。”
两人对坐,烛火在中间跳跃。白敬舟拟稿,赵青莲誊抄。她的字迹竟真有七分像赵朴初——同样的颜体骨架,只是少了些苍劲,多了几分清秀,但若匆匆一瞥,几可乱真。
信写到一半,赵青莲忽然停笔,抬头看他:“敬舟,若此事不成……”
“若不成,”白敬舟平静地说,“我陪你去诏狱。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赵青莲眼圈一红,低头继续写。泪水滴在宣纸上,晕开墨迹,她忙用镇纸压住。
信成时,已是四更。赵青莲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印——赵朴初的私印,她离京时偷偷带出来的,印文“朴初手书”。
朱砂印泥按上去的瞬间,她的手在抖。
“给我吧。”白敬舟接过信,用特殊的药水处理了纸张,又做了旧,看起来像写了多日,“我会让堂叔用最快的方式送到江西,再‘不小心’落到宁王府的探子手里。”
他顿了顿:“还有一事。我需要你给赵相写封真正的家书,说明原委,请他配合。用密语写,我教过你的那种。”
赵青莲点头,重新铺纸。这次她的字迹变了,娟秀工整,是女子常用的簪花小楷。但仔细看,每行第二个字连起来,才是真意:
“父安,儿在京。事急,伪罪书为饵,诱王早动。望父配合,称病请辞。四月十五前,必破局。勿忧。莲。”
信写好后,白敬舟取出那枚“鹤年书藏”的印章:“用这个。白家书铺的密道,三日可达京城。”
一切安排妥当,天已微亮。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两人疲惫的脸上。
赵青莲忽然轻声说:“敬舟,我有点怕。”
白敬舟走到她面前,抬手想抚她的发,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也怕。但怕,也得做。”
他看向窗外泛白的天际:“因为如果我们不做,四月十五之后,太湖边会多出成千上万的冤魂。那些人里,可能有陈伯的孙子,有王家庄的孩子,有我们见过的、没见过的、活生生的百姓。”
赵青莲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明白了。我们……不能退。”
“对,不能退。”白敬舟微笑,笑容里有种决绝的美,“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做太湖里的水鬼。到时候,我们夜夜在湖上唱歌,吓死那些贪官污吏。”
赵青莲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谁要跟你做水鬼……”
气氛终于轻松了些。晨光越来越亮,鸟雀开始在枝头鸣叫。
三日后,赵朴初的“请罪疏”秘密送出。
正如白敬舟所料,信“恰好”被宁王府的探子截获。四月朔日,江西密报送到鹤年书院——宁王府频繁调集粮草,私兵开始向鄱阳湖集结,原本定于四月十五的起兵,可能提前到四月初十。
鱼,上钩了。
而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无声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