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窃稿风波 ...
-
二月初二,龙抬头。鹤年书院后院的梅树下,积雪未融,枝头却已绽出几点嫩红的花苞。
白敬舟和赵青莲在暖阁里闭关七日,终于完成《太浦河工程全案》的最后一校。三百页图文,从水文测算到施工细则,从预算分配到移民安置,无一处疏漏。每一页都浸着两人的心血——朱批是白敬舟的严谨测算,墨注是赵青莲的民生考量。
“这里,”赵青莲指着预算表,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石料运输费可以再压一成。我认识一支镖局,专走太湖水道,东家姓陈,为人仗义。他说愿意按成本价承运,只求在工程碑上刻个名字。”
“好。”白敬舟提笔修改,狼毫在宣纸上沙沙作响,“那省下来的三千两,可以给移民多建十间砖房。砖房比茅屋耐水,万一……万一再有水患,也能多撑些时候。”他顿了顿,“但这镖局可靠吗?运输延误不得啊!”
“可靠。”赵青莲肯定道,“去年太湖风灾,他家三条船沉了两条,还免费帮官庥运了半个赈灾。我暗中查过他的帐,干干净净。”
白敬舟终于点头。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赵青莲揉揉发酸的眼睛,忽然轻笑。
“笑什么?”
“想起小时候背《水经注》,总想着有朝一日要亲手设计一条河。”她托着腮,烛光在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浅浅的笑意,“那时父亲说,女孩子学这些做什么。我就偷偷跑去工部库房,翻那些积灰的河道图,一看就是一整天。”
白敬舟看着她眼下的青影,心头微动:“累吗?”
“累,但值得。”她转头看他,眼中闪着光,“敬舟,等这事成了,你想做什么?”
“把书院扩建,开个水利专科。”白敬舟放下笔,眼中映着烛火,“不只教四书五经,教真正的治河之术。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学,学了就能谋生,就能造福乡里。我还想编一套《治水实要》,把历代河工的经验都记下来,传下去——那些老河工肚里的学问,比许多进士翰林都实在,可他们不识字,学问就跟着人进了土里。”说着,不由得唏嘘起来。
赵青莲心中一动,像有暖流涌过:“那……女子能来学吗?”
“当然。”白敬舟理所当然地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你就是最好的先生。到时候,你教实务勘测,我教理论测算,徐老教历代水政……”
他忽然停住,因为赵青莲的眼眶红了,泪光在烛火下闪烁。
“怎么……”他有些无措。
“没什么。”她低头,掩饰地翻动书页,“就是……从来没人这样理所当然地说,女子可以当先生。”她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压下去。“连我父亲......他虽疼我,却也只说‘你若喜欢,私下看看便好,莫要张扬’。”
二人沉默片刻,只有烛火摇曳。
又校了两页,她实在撑不住,伏在案上睡着了。烛火噼啪,窗外飘起细雪,落在梅枝上,簌簌有声。
白敬舟轻轻为她披上自己的外袍,继续校对。最后一页批完时,天已微亮。他抬眼看去,赵青莲睡颜安静,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影子,唇边还沾着一点墨渍。
他伸手,想为她拭去,指尖在距她脸颊寸许处停住。
窗外雪落无声。
---
五日后,正月十二。快马将“工部新拟《太湖泄洪改良策》”送至苏州。
张知府不敢怠慢,立刻召集众人传阅。
赵青莲拿到册子,只翻了三页,脸色骤变——这分明是他们的方案!但所有关键数据都被篡改了:弯道改直了三处,预算虚抬到五十万两,移民安置条款全部删除,署名变成了“工部郎中李岩拟”。
更可恶的是,工部方案里那段“直道”正好穿过三个村子,还刻意忽略了地下暗河的标注。
“这、这是剽窃!”她气得声音发抖,指尖捏得发白。
白敬舟按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眼神沉静如水:“张知府,下官前日刚呈上《太浦河全案》,工部这份‘改良策’与之相似度九成,却处处是致命谬误。敢问,这是巧合吗?”
张诚满头大汗,掏帕子的手都在抖:“这……工部公文,岂能有假?李郎中可是正经的两榜进士……”
“公文不假,但内容可能是偷的。”白敬舟起身,青衫拂过椅背,“下官请求暂缓执行,待查明真相。若按此方案施工,西山必成汪洋!”
“不行!”周璘立刻反对,他今日特意穿了簇新的官服,红光满面,“工部公文已下,必须执行!延误工期,谁担得起?白公子,你虽立了军令状,但也不能凌驾于朝廷法度之上!”
场面僵持。几个工部随行官员开始窃窃私语,看向白敬舟的眼神带着轻蔑——一个没有功名的白衣,凭什么质疑工部郎中?
赵青莲忽然开口,声音清亮:“知府大人,民……在下有一法,可辨真伪。”
“讲。”
“两份方案最大的区别在弯道设计。”她走到大厅中央,那里已摆好一座巨大的西山沙盘——这是他们连夜赶制的,千分之一比例,溪流沟壑俱全,“工部方案是直线,会淹三村。我们的方案是三道弯,绕村而过。孰优孰劣,一测便知。”
“如何测?”
“实地放水。”
满厅震惊。
“你疯了!”周璘尖叫,茶盏打翻在地,“现在放水,半个西山都要淹!”
“只在模型里放。”赵青莲从书箱中取出一套特制器具——竹管、水囊、红蓝两色染料,“今日当着诸位面,我们同时放水,看哪个方案更优。”
白敬舟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样子,眼中满是激赏。这沙盘、这器具,都是她这几日悄悄准备的。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出。
张诚犹豫片刻,擦着汗点头:“准!就、就在这儿测!”
于是,在府衙后院的大厅里,一场决定数千人生死的“对决”开始了。
工部方案的直线水道先放水。红色染料模拟洪水,从“太湖”入口注入,一路奔腾,势不可挡。果然,水流冲垮了三处村落模型,茅屋、田亩的标志物被染得通红,最后在主河道形成淤塞,水位急剧上涨。
满座哗然。几个士绅站了起来,脸色发白。
轮到太浦河方案。蓝色染料顺着三道弯平稳前行,如游龙蜿蜒,巧妙地绕过所有村落模型,畅通无阻地汇入“吴淞江”。整个过程中,只有几处“荒地”被淹,村落安然无恙。
高下立判。连工部那几个随行官员都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
周璘面色铁青,强辩道:“沙盘是儿戏!实际地形复杂得多……”
“实际地形我们勘测了七遍。”赵青莲打断他,声音铿锵,“每处高程、坡度、土质都有记录。周长史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去西山,我指给你看——哪处有暗河,哪处是废料填的堤基,一挖便知。”
她走到沙盘前,竹竿点在第三道弯:“这第一弯,是为了避开王家庄的百年老井——那口井养活了半个村子。第二弯,是为了保住李村的百亩桑园,八十户蚕农靠它活命。第三弯——”她抬眼,目光如刀,“是因为那里地下有三条暗河交汇,必须绕行,否则会引发地陷,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三个村了。”
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铿锵作响。
周璘哑口无言,嘴唇哆嗦着。
张诚擦着汗,终于下了决心:“那、那工部这公文……本官即刻上奏朝廷!在朝廷新令下达前,一切按白公子的方案准备!开工!”
---
散场时,暮雪又起。赵青莲在回廊下叫住白敬舟,廊外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你早就料到会被偷,是不是?”她轻声问,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消散。
“嗯。”白敬舟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暖炉递给她,“李岩是宁王的人。我们的方案一送出去,他必定会动手。只是没想到……他这么蠢,连基本的水文常识都不懂,也敢乱改。”
“那为什么还送?”
“因为只有他偷了、改坏了,才能证明这个方案有多精妙,也才能证明——”白敬舟冷笑,眼中寒光一闪,“工部里有多少尸位素餐的蠹虫,连最基本的治水常识都没有,就敢执掌天下水利。”
赵青莲倒抽一口冷气:“你在钓鱼?”
“钓一条大鱼。”白敬舟看向北方,雪落在他的肩头,“李岩只是小鱼。我要的是他背后的宁王,和他那张遍布工部的网。现在,鱼饵已经咬了钩。”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庭院,世界一片素白。
赵青莲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个人清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滚烫的心,和一副铁打的脊梁。他要做的,不只是治一条河,更是要治一个腐烂的体系。
而她,愿意陪他一起,哪怕前路荆棘。
“敬舟,”她轻声说,声音在雪中格外清晰,“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陪你。”
白敬舟转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晶:“哪怕身败名裂?”
“哪怕粉身碎骨。”
四目相对,无需多言。雪落无声,而某些东西,在寂静中生根发芽,如梅枝下的新芽,等待着破雪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