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无猜》故人眉

1、相遇

　　许多年后，当书船第无数次眺望乌蒙山时，突然想起，他最初来贵州是来道别的。

　　从火车站出来，书船直接打车出了城。

　　司机知道他是外地的很兴奋，得知他先去了贵阳不知道为什么更兴奋了。

　　“你从贵阳来的？贵阳好啊，是不是去爬了黔灵山？”

　　书船摇头。

　　司机又问：“甲秀楼呢，去看了吧。”

　　书船又摇头。

　　“贵阳白宫，网上很火的，应该有去拍照。”

　　书船还是摇头。

　　……

　　三次摇头终于让司机察觉到这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小伙子，也跟着安静下来。

　　眼见司机渐渐兴奋不起来，书船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司机说的这几个地方他爸也和他提过，说在贵阳下了飞机可以去逛逛。

　　可是书船不感兴趣，买了最近一班的火车票来威宁。

　　司机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高兴问：“那你是不是特地来看草海的？”

　　书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车外，目之所及是一片十分广阔的湖泊，近处一丛丛水草像毯子一样铺在水面上，远处湖面在湛蓝天空以及四周群山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片神秘的蓝绿色。另外还有许多水鸟在湖面上飞翔，是挺壮观的。

　　可书船作为一个在沿海城市的长大的人，眼前的景象没让他有太大波澜。

　　“不是。”书船开口，还是惜字如金。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问：“都不是，那你个小年轻人那么远来贵州干嘛？”

　　书船想了想，说到：“探亲。”

　　这辈子只探一次的那种。

　　十四年了，他已经忘记了那个人的样子，要不是他爸执意要他来一趟，他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书船垂眸扫了眼腿边的行李箱，那里面装着他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

　　来之前书任说他母亲的故乡风景很美，地处高原群山起伏，与书船在广东和北京所见的全然不同，这次来可以好好看看她长大的地方。

　　书船对此不以为意。

　　以防司机再问些其他的，他主动转移了话题：“叔你知道小李村在哪里吗？”

　　“你要去小李村探亲啊？”司机说：“那个村子在大山上，汽车进不去，得坐摩托。”

　　好在小李村离城里不算太远，书船下出租车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就拦到一辆顺路的摩托车。

　　飞机、火车、汽车、摩托，换了三四样交通工具，书船终于在太阳西斜时到了小李村——所在的半山腰。

　　摩托大哥家在后面一座山上，他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跟书船挥挥手后骑车走了。

　　书船抬手搓了搓胳膊，把绑在腰上的外套穿上了。好在他有先见之明，来之前带了一件外套，7月份的云贵高原果然再热也热不到哪里去。

　　摩托大哥跟他说走过这段水泥路，再走一小段石子路就能到。书船接着爬山，路面都是沙土，运动鞋踩到上去咯吱咯吱响。累倒是不累，他带的东西少，一个背包加一个最小号的行李箱就装完了。此行不过是来说声再见，本来也不准备在这边久待。

　　一路上坡，道路旁立着两排高大的松树，松树的后面还是松树，向深处远处绵延而去，铺满了山坡。

　　书船心想，这里这么多松树，为什么村子不叫小松村？

　　走到一个分岔口他有了答案，路的前面是一大片李子林，从中央向后延伸出去。

　　路一直到这儿都还挺宽敞的，开一辆汽车上来没问题，李子林往后就变窄了，只铺了石头，仅容两三人并排行走。

　　七月，正是李子成熟的季节，放眼望去一片绿莹莹的小圆球悬挂在枝头。贵州好像流行种这种青绿色的、口感比较脆的李子，学名叫酥李。广东也有卖，书任挺喜欢吃的，家里阿姨经常会买。书船想着回去的时候可以给他爸寄点，选了一个岔口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路变得越来越窄，房子还是没见着，倒是隐隐约约听见了河水流动的声音。

　　自己应该是走错路了，书船心想。

　　随着声音越来越清晰，一条小河出现在他眼前。小河从不远处更高的山石上流下来，到书船面前时已趋于平缓。让他意外的是，河水居然是绿色的，与草海的蓝绿不同，倒是跟刚才李子林的那种绿很类似，翠绿翠绿的，像是铺在地上的绿玻璃。

　　书船专注地欣赏这一片绿色，河中央却开始冒出一串串泡泡，下一瞬，哗啦啦几声，一个人从水里钻出来。

　　书船被突然出现的男人吓了一跳，第一时间抓紧了书包带。这深山老林的，突然从河里冒出来个人，不由得让他想起电视上的“绿林好汉”。

　　河里的男人赤着上身，面朝着他抹了把脸上的水。书船视力不错，隔着大半条河也能看清那人的样貌。

　　男人一头棕发，五官立体，河水的波光荡漾在他的脸上像是聚焦的光圈，照得他的眼睛尤为深邃，低头擦水将头发捋到后脑勺的一瞬间，和球草小李子有那么五分相似。

　　五分小李子擦完脸上的水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山坡上的书船，他冲书船挥挥手，露出一口白牙问到：“哈喽，你是来旅游的吗？”

　　男人的普通话挺标准，不知是不是他泡在河里的缘故，声音传到书船的耳朵里仿佛带着水汽，潮湿又雀跃。

　　书船抓着书包带子冲他点点头：“对，……请问你知道小李村怎么走吗？”

　　“你要去小李村？”五分小李子挑了挑眉毛，似乎有些惊讶，说：“那你前一个路口走错了，应该走左边。”

　　“谢谢。”书船转身往回走，他原本打算在这儿歇歇脚，没想到河底会钻出来一个人。

　　那个棕发男人在河底干什么，抓鱼？潜水？他刚才站在河边赏景至少有三分钟，河水一直没有动静，一个人能在水下憋气那么长时间吗？

　　回到刚刚的岔路口，书船老远就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果子味。肚子有点空，他提了提还算轻便的行李箱，不知道要拜访那个人在不在村子里？今天的晚饭要怎么解决？实在不行只能回城里去住，明天再过来一趟。

　　看着渐暗的天色，他皱了皱眉，今天不应该那么着急来找村子的。

　　书船拐向左边岔口，没走几步就听到一阵嬉闹声。

　　远远望去，好像是几个小孩在湖边玩水。

　　他们拿叶子沾水甩到其他人身上，玩得不亦乐乎。其中有一个男孩看起来瘦小，脑袋上没什么头发，让书船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里的三毛。男孩虽然瘦小，速度却很快，别人沾一下的功夫他能沾两下。他不甩别人，专甩一个小胖子，那小胖子被他甩得满脸的水都来不及擦。

　　一会儿的功夫，小胖子像是被甩生气了，招呼着其他人一起把那瘦小孩抬起来往湖里扔。

　　瘦小孩吓得连连尖叫，书船能听懂，他在道歉说“我错了。”但是其他人却不听他的，随着小胖一声令下，瘦小孩被投进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