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沉冤得雪 容烨大仇得 ...
-
慈宁宫灯火未熄，宫门外的太监急步而来，低声禀报：“王爷到。”
殿门缓缓推开，寒风裹着夜气灌入殿中。王爷解下披风，迈步入内，抬头时只见太皇太后端坐在高榻之上，灯火映着她苍老却威严的面容。
王爷行礼：“孙儿参见皇祖母。”
太皇太后看着他，目光沉沉，许久才开口：“哀家问你一句话，你只需答是，或不是。”
王爷微微一怔。
“那些证据，”太皇太后声音缓慢而清晰，“是谁想要毁灭容烨的证据？”
王爷神色一僵，随即低下头：“孙儿不明白皇祖母所指。”
太皇太后冷笑了一声。
“你不明白？是谁给云杉下毒的？”
王爷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咬牙道：“不过是下人妄言，孙儿并不知情。”
太皇太后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你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她慢慢说道，“你说谎的时候，眼睛总是不敢看人。”
王爷下意识抬头，却正对上她的目光，又立刻移开。太皇太后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哀家这一生，送走了三个皇帝，看过多少人心。”她语气变得缓和，“你是哀家的孙儿，哀家自然护着你。但若你卷进这种事里，连哀家也未必保得住你。”
她顿了顿，又低声说道：
“雁回岭那件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如今容烨查到这一步，朝中多少人都在盯着。若有一天事情翻出来，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只会是你。”
王爷手指慢慢收紧。
太皇太后继续说道：“你以为那些大臣会替你担着？他们只会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说是王爷私自插手旧案。”
她语气忽然一冷：“到那时，连哀家也救不了你。”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王爷额角渐渐渗出细汗。太皇太后看着他，语气忽然又柔了下来。
“容烨他是先帝和兰芝所生，是你的弟弟，皇祖母不是向着外人，事关皇家血脉，此事必须弄清楚。”她轻声说，“只要你现在告诉哀家是谁指使你，哀家可以保住你，不管你犯下了多大的错误。”
王爷震惊，“容烨是父王亲生的？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烛火摇晃，光影在殿壁上晃动。终于，他缓缓跪了下来。
“是……兵部尚书。”
太皇太后目光微微一沉：“沈擎渊？”
王爷点了点头，脸色苍白。
“沈擎渊手里有我私吞镇北军响的证据，他逼我拿回容烨手里的证据，再想办法处理容烨。”
太皇太后闭上眼，沉默了很久。再睁开时，她的目光已经变得冰冷。
“沈擎渊……”
“难怪，沈副将当年找借口未跟随容将军调兵南下，此事之后，沈家一路升官至兵部尚书。”皇太后眯起眼。
“来人，传云杉。”
早就在外殿等候的云杉由殿外进来。
“去查一下兵部尚书。”
……
数日后，云杉向皇帝和太皇太后禀报。
云杉沉默片刻，像是在理清多年纠缠的线索，随后缓缓开口。
云杉继续说道：“当年李嬷嬷的丈夫酗酒，不慎把消息透露给了沈擎渊的管家。消息传到沈擎渊耳中，他很快便猜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若容烨的身份被揭开，容家不仅有军功，还有皇族血统，日后在朝中更无人能制。”云杉冷声道，“沈擎渊不甘一生居于人下，于是起了杀心。”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云杉缓缓说下去：
“他先派死士假扮镇北军，在北境途中刺杀容夫人与小公子。母子二人遇害后，他又立刻伪造兵部调兵密令和虎符裂印，引镇北王容允率军南下。”
“与此同时，他派心腹快马入京，向先帝密报——”
云杉停了一瞬，语气变得冷冽。
“沈擎渊密报给先皇，说镇北王容允得知小公子身世后震怒，亲手杀了母子二人，随后举兵南下，意图谋反。”
容烨的手指慢慢收紧。
云杉继续说道：
“先帝接到密报说容夫人与小公子已经遇害。沈擎渊又派人将容夫人的随身物件送入宫中—那支玉簪、那块绣着兰纹的帕子，全都沾着血。”
“先帝看见那些东西时，以为容夫人已惨死。”
云杉声音低沉下来。
“他是皇帝，却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太皇太后说道。
“震怒之下，当镇北军南下的消息传到京城。”云杉缓缓说道，“他几乎立刻认定——容允已反。”
“于是借此为名，下令京营精锐押粮南下。”
云杉抬起头，看向容烨。
“那所谓的押粮军，其实就是雁回岭伏杀镇北军的那支军队。”
云杉最后低声说道：
“沈擎渊只用几步棋，就让镇北王背上谋反之名，让先帝亲手绞杀了镇北军。”
“而真正的幕后之人，却始终安坐朝堂。”
太皇太后听闻，更是止不住眼泪，“皇儿，哀家错怪你了，这么狠毒的计谋，算计了容家，更是算计了皇家血脉，更让仁君忠臣自相残杀。”
容允旧案水落石出后，朝野震动。
太皇太后亲自召见皇帝，在慈宁宫中与他密谈许久。第二日早朝，皇帝当庭宣旨。
“镇北军忠烈，旧案昭雪。容氏一门守边二十余年，忠心可鉴。今封容烨为容亲王，赐黄金百两，赐京城王府一座，世袭镇北王之爵。”
殿中群臣纷纷跪拜高呼。
容烨身着朝服，立于丹陛之下，神色沉静，只在听到“世袭镇北王”四字时微微抬头。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雁回岭夜火中的父亲与镇北军将士。
旧案既平，冤魂得雪。
退朝之后，朝中重臣纷纷登门道贺。
新赐的容王府原是旧日一位王爷的府邸，朱门高墙，庭院深深。短短数日之间，府中车马盈门，礼盒堆叠如山。兵部、户部、礼部的尚书接连送来贺礼，京中几位老将更是亲自上门，与容烨对饮叙旧。
有人是为真心庆贺，也有人是看清风向，前来结交这位新贵王爷。
而另一边，沈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锦衣卫奉旨查抄沈府。
府门被封，库房尽开，往日显赫的兵部尚书府一夜之间成了废宅。沈擎渊因伪造圣旨、构陷忠臣、祸乱朝纲之罪，被判抄家流放，沈氏族人一并发配边地。
昔日门庭若市的沈府门前，如今只剩一地狼藉。
然而沈家并非人人同罪。
沈擎渊之女沈婉仪，因为早前皇帝赐婚，已嫁入丞相府为正室夫人。按律出嫁之女不再归属原籍，因此躲过了抄家流放之祸。
那一日沈府被查封时，丞相府的大门紧闭。
沈婉仪站在内院廊下，远远望着城东方向升起的烟尘，久久没有说话。
而京城另一头，容王府灯火通明，宾客满座。
仿佛两座府邸之间，隔着的正是二十年的恩怨兴衰。
夜深之后，容王府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里宾客如云，觥筹交错，如今只剩下庭院里的风声。廊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光影一明一暗。
容烨换下朝服，只披了一件黑色斗篷，从后门悄然离开王府。
云杉已经在外等候。
两人没有带侍从，只骑了两匹马，沿着寂静的街道一路向城北而去。夜色浓重，京城的更鼓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像在提醒时间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停在一片荒地前。
这里是京城北郊的一处旧军坟。
当年雁回岭伏杀之后，朝廷不许镇北军立碑，只让人草草收敛尸骨，葬在城外荒地。二十多年过去，杂草已经长到膝高，风一吹便沙沙作响。
容烨下马，默默走进荒地。
云杉提着灯，替他照亮脚下的路。
坟冢零零散散，没有墓碑，只有一座座低矮土丘，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容烨站在中央，许久没有说话。风从荒地上吹过，卷起枯草。他缓缓蹲下身，将手中的酒壶打开，把酒一点一点倒在地上。
“镇北军五千人，”他低声说道，“二十年前死在雁回岭。”
酒水浸入泥土，云杉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雁回岭旧案已经昭雪，沈擎渊伏法，镇北军的冤屈，终于有人知道。”
云杉轻声道：“他们若泉下有知，也会欣慰。”
容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带着几分疲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