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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试镜 一周后,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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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姜在接到一个电话,不是经纪公司的,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李薇老师”。
她接起电话,语气恭敬中带着关切,“李老师?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我正想着给您发消息呢。”
“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李薇的声音听上去比在医院时有力了些,带着笑意,“小姜啊,打电话给你,是有个事。”
“您说。”
“我有个老朋友,陈志文导演,你听说过吧?他手里有个新本子,《春日迟迟》,都市女性群像戏。里面有个女四号,戏份不算多,但人设挺特别的,是个在画廊工作的哑女。”李薇说得不紧不慢。
“老陈这人你知道,要求高,尤其是对这种特殊设定的角色。他最近为这个角色见了几个人,都不太满意。我跟他提了提你,说你以前在《远夏》里灵性不错,现在也沉得下心。他答应给你个试镜机会。”
姜在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流过一趟暖流。她没想到李薇会主动帮她牵线,而且直接联系到了陈导。
“李老师……谢谢您。”这句话发自内心。
“先别谢我,”李薇笑道,“老陈的试镜可不容易糊弄。这哑女角色,几乎没有台词,全靠眼神、肢体和手语。你会手语吗?”
“不会,但我可以立刻学。”姜在毫不犹豫。
“要学就学得像样点,老陈眼睛毒得很,花架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李薇叮嘱,“试镜时间定在下周五,还有一周多点。我把试戏剧本和助理导演的联系方式发给你,细节你跟那边对接。好好准备,这是个机会。”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李老师。”
挂了电话,姜在看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光,有一瞬间的恍惚。李薇的推荐像一道意外的光,照进了她有些凝滞的境地里。这不完全是她靠“争取”得来的,更像是一种……善意的回响。
她立刻开始搜索本地的手语培训课程。找到一家评价不错的,预约了次日的体验课,又按照课时买了一个短期速成包。
接下来的两天,手语教室和家成了两点一线,她每天来回跑。不厌其烦地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和手势,一遍遍揣摩角色设定里哑女的内心世界。
为此,她找了许多聋哑人相关的纪录片和访谈来看,试图理解他们的情感逻辑。
屏幕上的影像让她想起了一张有些模糊的脸。
小雨。
几年前拍《远夏》时,剧组里有个道具师的女儿,大约八九岁,是个聋哑孩子。
夏天漫长,剧组驻扎在小城,那孩子时常跟着父亲来片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大人们忙碌。她有一双亮得耀眼的眸子,总是带着好奇,观察着这个对她来说等同于默片的世界。
姜在休息时偶尔会注意到她,觉得那孩子安静得让人心疼。
有一次,场务搬东西差点撞到蹲在地上画泥画的小雨,姜在下意识伸手把她拉到一边。小雨抬头看她,眼睛弯起来,对她比划了一个手势。姜在当时不懂,只是对她笑了笑。
后来,姜在买冰棍时多买了一根,递给小雨。小雨接过,又对她比划了几个手势,这次旁边一个略懂手语的场记姐姐笑着说,“她在说‘谢谢,漂亮姐姐’。”
姜在有点惊讶,也学着她的样子,生硬地比了个“谢谢”。小雨笑得更开心了,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夏天很短,戏拍完就各自散去。但那孩子安静观察的眼神和努力表达的样子,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了记忆深处。
此刻,这颗种子被翻了出来。姜在意识到,仅仅靠看纪录片还不够,她需要更具体、更鲜活的参照。
姜在开始翻找起旧手机和通讯录。她记得剧组建过微信群,后来渐渐沉寂。她费了些功夫,终于找到了张师傅的微信。头像是他和一个女孩的合影,女孩长大了不少,笑容依然腼腆。
她斟酌着发去消息:[张师傅您好,我是姜在,以前拍《远夏》时合作过。冒昧打扰,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最近因为工作需要学习手语,想起小雨,不知能否方便拜访,向小雨请教一些简单的手语和交流方式?当然,绝不会过多打扰。]
消息发出去后,她有些忐忑。毕竟几年过去,交集又浅。
没想到半小时后,张师傅回复了语音,语气热情:[姜小姐!记得记得,你好你好。小雨还记得你呢,说你以前天天给她买好吃的。她正在上特殊教育学校,周末才在家。你要来,她肯定很高兴。]
约好了周末下午,姜在特意去买了一套适合女孩的精美绘画工具和几本图文并茂的绘本。按照地址找去,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单位小区,张师傅家在一楼,有个小小的院子。
开门的就是张师傅,他比记忆中老了一些。小雨跟在他身后,已经是个清秀的少女,穿着干净的暖黄色卫衣,看到姜在,眼睛一亮,认出她来,有些羞涩地笑了,比划了几个手势。
张师傅在旁边翻译,“她说,姐姐好,欢迎。”
姜在心里一暖,也试着用手语老师教过的“你好”回应,动作有些生疏。小雨却笑得更开心了,眼睛还是那么亮。她连忙摆手,示意姜在没关系,然后热情地拉她进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姜在的世界变得很安静,又很丰富。她拿出本子和笔,写下简单的问题,也给小雨看试戏剧本里涉及情绪和描述的词汇。
小雨认字,理解力很好,会耐心地用手语演示,放慢动作,反复几次,还会指指自己的表情和身体语言,示意哪些手势配合怎样的情绪。
她们也会用手势和纸笔夹杂着“聊”天。小雨告诉她学校里的趣事,喜欢的动画片,还给她看自己画的画——色彩大胆,充满奇妙的想象。
姜在发现,小雨的观察力非常敏锐,能注意到她细微的疲惫或走神,然后递过来一杯水,或者指指窗外晒太阳的猫,试图转移她注意力。
那是一种无声却细腻的交流方式。姜在看着她纯净专注的眼睛和灵巧翻飞的手指,忽然对“哑女”这个角色有了进一步的理解。
无法说话,或许关闭了一扇窗,但可以让其他的感官和心灵触角变得更为敏锐。她们的表达,藏在更深的注视里,在用心的手势节奏里,在细微的表情变化里。
临走时,小雨送她到门口,比划着,“姐姐,加油。演戏。”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姜在的心口,做了一个“开放”的手势。
姜在看懂了大半,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用力点头,用手语生疏却无比认真地回道,“谢谢,小雨。”
—
姜在站在陈导试镜的排练室外,指尖冰凉。墙上时钟指向下午两点半,距离她的试镜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
严砚舟。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质文件夹,步履从容。显然不是为她而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姜在率先移开视线,低头继续默记手语动作。她能感觉到他的脚步在她附近停顿了一瞬,但没有停留。
几分钟后,试镜间的门开了,上一个试镜者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助理探身喊道,“姜在老师,可以进来了。”
排练室空旷,几盏聚光灯聚焦在中央。陈志文导演坐在长桌后,接近四十岁,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旁边还坐着制片和编剧。
“陈导好,各位评审老师好。”姜在朝他们微微鞠躬。
陈导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头也不抬,“姜在。”语气平淡,“试戏片段看了吧?演‘画廊哑女林晚第一次见到男主角画作时的反应’。没有台词,三十秒。准备好了就开始。”
灯光更亮了些。姜在深吸一口气,走到场地中央。
她闭上眼,想起了小雨……再睁开时,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带着好奇与疏离的安静,仿佛长期处于无声世界的人特有的专注。
她想象自己站在一幅巨大的油画前——那是剧本中描述的,男主角用激烈色彩和扭曲线条表现的内心风暴。
她的目光先是平静地扫过“画作”的左上角,然后像是被某种力量攫住,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前倾了一小步,又克制地停住。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指尖在空气中轻轻描摹,仿佛在临摹画中的线条。
眉头先是蹙起,带着困惑,随即缓缓舒展,眼底泛起一点细微的震动,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喉头微动,最终归于深寂。她后退半步,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画作”,然后垂下眼帘,转身,肩膀线条带着一种被触动后的微微紧绷。
整个过程中,她的手势不多,但每个细微动作都紧扣着“理解”和“内心共鸣”的潜台词。
“可以了。”陈导的声音响起。
姜在缓了会儿才出戏,安静地等待着陈导的评价。
陈导和旁边的编剧低声交谈了几句。他抬头看向姜在,“以前接触过手语或相关人群?”
“最近在学。还请教了一位聋哑人朋友,观察了一些她的交流方式。”姜在如实回答。
陈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道,“回去等通知吧。”
姜在道谢离开。走出排练室,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尽力了。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她走向电梯,却在拐角处,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她本想悄声走过,严砚舟却恰好挂了电话转过身。
四目相对。
姜在停下脚步,颔首示意,“严先生。”
严砚舟收起手机,目光落在她脸上,“试镜?”
“嗯。”
“陈导的戏?”
“是。”姜在简短回答,无意多说。
严砚舟却看着来了点兴趣,往前走了半步,离她近了些。他身上有一股白茶淡香,混合着一点纸张油墨的气息,“什么角色?”
姜在抬眼看他。他的眼神里没有前几次那种若有似无的审视或疏离,更像是一种纯粹的好奇。
“是个哑女,几乎没有台词。”她如实说。
严砚舟眉梢微挑,“为什么选这个角色?据我所知,这种角色很难出彩,最后可能……”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费力不讨好。”
姜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回答,“因为难。也因为……这个角色让我想起一些事情,一些人。”
严砚舟看着她,眼神深了些,像在评估她话里的真意。电梯“叮”一声到了。
“祝你好运。”他说,语气不像祝福,却不敷衍。
“谢谢严先生。”姜在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姜在靠在轿厢壁上,心想,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正常”的一次对话。
陈导的试镜结果要等一周。这一周里,姜在没让自己闲着。
除了上表演课和手语课外,她还会跑图书馆借几本艺术鉴赏和画廊相关的书籍,又去717逛了几个当代艺术展,在那些或抽象或现实的作品前驻足,揣摩一个长期浸润其中的“林晚”会用怎样的目光看待世界。
李薇出院了,姜在订了花送去,附了张手写卡片,上面是些祝福和感谢语。李薇给她发了一个笑脸,说“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第八天下午,姜在从手语教室出来,拐进一家便利店买水。手机震了,是杨姐。
“姜在,陈导那边有信儿了!”杨姐的声音难得带着兴奋,“定了!女四号林晚,合同细节我发你邮箱,下个月初进组,拍摄周期大概两个半月,取景主要在本地和苏州。片酬不算高,但陈导的戏,你知道的,履历上能添一笔。”
心脏在胸腔里快速搏动,随即是带着酸涩的欣喜在心底蔓开。姜在握紧冰凉的矿泉水瓶,指尖微微发颤。“谢谢杨姐。”
“别谢我,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剧本围读时间稍后发你,好好准备啊,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好,杨姐再见。”
挂了电话,姜在站在便利店门口,春阳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冰水,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压下翻涌的情绪。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她给李薇发了条消息报喜,李薇回得很快:[恭喜,我就知道你能行。好好演。]
又给小雨发了信息,“角色拿到了,谢谢你,小雨!”,然后是一个亲亲的表情包。她都激动得忘了今天不是周末,小雨无法回她。
接下来的日子,她把自己关在公寓里,除了偶尔外出上表演课和手语课外,就是对着《春日迟迟》的剧本研读。
林晚,二十四岁,画廊策展助理,从小不能说话。她敏感、倔强,善于观察,用眼睛和画笔代替言语。与男主角的相遇,是她灰白世界里闯入的浓烈色彩。
姜在反复专研剧本,写人物小传,标注每一场戏的潜台词和情绪变化。她甚至在墙上贴满了哑人手语图表和当代艺术画的图片,试图更贴近林晚的世界。
她投入了全部心力,甚至在梦里都在比划手语。
期间,她再一次偶遇了严砚舟。
那是在一家会员制的私人图书馆,环境清幽,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姜在是为了查一些艺术史资料而来,她听说这里收藏了不少稀有画册。
她抱着几本厚重的画册,在靠窗的座位坐下。阳光透过玻璃,在深棕色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看了几十分钟,她略显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双眼同时在馆内游离,就看见严砚舟坐在不远处的另一角,面前摊开一本书,手里握着一支笔,专注地做着笔记。他今天穿着薄款白色卫衣,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少年感。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眼。
两人隔着几排人和安静的空气短暂地对视了几秒。姜在率先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画册上,耳根却有些发热。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移开。
图书馆里只有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咖啡机偶尔的嗡鸣。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
过了大约半小时,姜在起身去还书,经过严砚舟身边时,他恰好也合上了书本,准备离开。
“姜小姐,”他叫住她,声音刻意压低了几个分贝,目光随之扫过她怀里那几本关于当代艺术和哑人心理的书籍,“在准备陈导的戏?”
姜在停下脚步,有点讶异,随后轻声说,“是的,严先生。查点资料。”
“还挺用功。”
“机会难得,不敢怠慢。”姜在答得诚恳。
严砚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与她一同朝出口走去。两人并肩而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身上的气息干净清冽,是某种高级的木质香调。
走到门口,侍者递上他们寄存的外套。严砚舟接过自己的黑色风衣,却没有立刻穿上,而是看向姜在,“需要送姜小姐一程吗?”
姜在有些意外,略一思索,摇了摇头,“谢谢严先生,我约了表演课,就在附近,走过去就好。”
严砚舟没有坚持,“那好,再见。”
“再见。”
他穿上大衣,朝她微笑点头,便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姜在看着他上车,车子平稳驶离,这才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