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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字 公寓的窗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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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的窗开着,三月中旬的风还有些料峭。姜在裹紧身上的羊绒毛毯,手指在平板上滑动,屏幕冷光照亮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邮箱里躺着几封新邮件:一个网综飞行嘉宾的邀约,通告费低得可怜;一个不知名小品牌的直播带货合作;还有一个是通知她,某部她试镜女三号的剧落选了。
她关掉页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十九岁那年夏天,她穿着蓝白校服,扎着马尾,在荧幕上笑得毫无阴霾。这部青春校园剧《远夏》爆了,街头巷尾都在播放剧中的主题曲。
她一度以为,星辰触手可及。然而经纪公司忙着捧更年轻、更有“背景”的新人,分给她的资源越来越少。几部粗制滥造的偶像剧消耗了人气,后续乏力,很快就从大众视野里淡去。
五年,娱乐圈足够换一茬面孔。她卡在“有过姓名”和“查无此人”之间,不上不下,最是尴尬。
姜在走到公寓窗边,冷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手机震动,一个电话拨了过来,是经纪人杨姐。
“姜在,有个事。”杨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直接,“李薇老师住院了,你知道吧?”
李薇。这个名字让姜在眼神微动。就是《远夏》里饰演她母亲的那位老戏骨,当年拍戏时对她颇多照顾,戏外也提点过几句。只是后来各自发展,联系渐少。
“不知道,李老师怎么了?”姜在问。
“心脏有点问题,在和协医院VIP部。消息没往外传,圈里知道的也不多。”杨姐顿了顿,“你以前跟她演过母女,念着往日情分,去看看吧。房号我发你。”
姜在明白杨姐的意思。探望前辈是情分,也是维持人脉的必要行为。李薇虽然不算顶流,但在圈内资历深、口碑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搭句话。
“好,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房号很快发了过来。姜在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换了一身舒适但得体的米色针织长裙,外面套了件浅咖色大衣,化了个淡妆。
她先去附近一家高档水果店挑了果篮,又选了束淡雅的百合,然后打车前往医院。
VIP病区很安静,走廊宽敞明亮,消毒水味道很淡。姜在找到房间号,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像是护工。里面传来李薇有些虚弱但依旧慈和的声音,“谁呀?”
“李老师,是我,姜在。”姜在扬声,脸上挂起关切的笑容。
“小姜?快进来。”
姜在走进去。病房很宽敞,更像一个酒店套房。李薇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看到姜在,她露出笑容,“哎呀,你怎么来了?快坐。”
“听说您不舒服,来看看您。”姜在把果篮、花束和拎包放在一旁,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真诚,“您感觉好点了吗?”
李薇示意护工去倒水,“好多了,就是年纪大了,零件总得出点毛病。”她打量着姜在,眼神温和,“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么好看。最近在忙什么?”
姜在接过护工递来的水,道了谢,“刚拍完一部网剧,最近在休息,看些本子。”她看着李薇手背上的留置针,放轻了声音,“您一定要好好休养,别操心。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有心了。这里什么都好,就是闷。”李薇摇摇头,转而问道,“你现在挑本子,更看重什么?角色,还是制作?”
这话问得有些前辈考校后辈的味道。姜在坐直了些,认真想了想,“还是角色吧。能打动我的,或者有挑战的。制作当然重要,但有时候好团队也能互相成就。”
李薇点点头,貌似挺满意这个答案。
“是啊,角色才是根本。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总想演点儿不一样的,哪怕戏份少点。”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回忆的笑意,“拍《远夏》那时候,有一场雨里的哭戏,你总找不准情绪,急得自己跟自己较劲,还记得吗?”
姜在微微一愣,随即也笑了,“记得。是您跟我说,别想着‘演’难过,去想心里最舍不得的一样东西,哪怕是一只小时候养过的小狗。”她顿了顿,语气更柔软了些,“那句话,对我帮助很大。”
“你能记住就好。”李薇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更深的东西,“这行啊,走得快不如走得稳。有时候,慢就是快。”
两人又聊了些圈内的近况,提了几个共同认识的朋友,气氛融洽。姜在适时地关心了几句医嘱和恢复情况,没有久坐,约莫二十分钟后便起身告辞。
“李老师,您好好休息,我不多打扰了。等后面有时间,再来看您。”
“好,路上小心。”李薇让护工送她到门口,在姜在转身时又叫住她,“小姜。”
姜在回头。
李薇笑了笑,声音温和,“你还年轻,别急,机会总会有的。有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姜在道了谢,又嘱咐李薇好好休息,这才离开了病房。
走出病房,走廊依旧安静。姜在拎着包,转身朝电梯方向走去。
就在她走到走廊中段时看见了走廊尽头,刚从另一间病房出来的严砚舟。
他目不斜视地朝电梯走去。依然是笔挺的西裤,只是上身换了件黑色的打底衫,外面随意搭了件同色大衣,少了几分正式。
姜在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这是个完全计划外的场景。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快步跟了上去。
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她伸出手,挡了一下。
门重新打开。轿厢里只有严砚舟一人,空间显得十分空旷。他站在靠里的位置,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严先生。”姜在走进去,对他露出一个巧遇后些许惊喜的微笑,“好巧,您也来探望朋友?”
严砚舟没立刻回答。电梯缓缓下行,金属厢壁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他打量着她,目光比前几次都要久一些,也更直接,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你似乎,总能出现在我附近。”
姜在心间一跳,脸上却适时地掠过一丝被误解的愕然,随即又化为无奈的笑容,“可能……是缘分?”
电梯“叮”一声,到达底层。
门开了,外面是宽敞明亮的医院大厅。
严砚舟没有动,看着她。他的眼睛颜色偏深,专注看人时,会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就在姜在以为他又会像前几次那样,淡淡点头然后离开时,他却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姜在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血液涌向脸颊,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姜在。”她掷地有声地说,顿了顿,补充,“生姜的姜,存在的在。”
“姜在。”严砚舟重复了一遍,音节在他唇齿间打了个转,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迈步走出电梯,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半边脸。大厅明亮的灯光勾勒出他线条优越的下颌。
“姜小姐,”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姜在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缘分太频繁,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刻意。”
说完,他并未等她回应,大步流星地穿过大厅,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过来,接上他,驶离。
姜在站在原地,直到那车尾灯消失在车流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微湿。
她走出医院,春日的风扑在脸上,送来凉意。
严砚舟最后那个眼神,没什么温度,却带着重量。是警告吗?他知道她在刻意接近,只是暂时,懒得戳穿,或者,觉得无趣。
姜在回到公寓,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杨姐发来一条语音:[有个运动品牌线下站台,一天,价钱还行,去不去?要求穿运动装,表现得活力点。]
[去。]
姜在秒回。
她需要钱,也需要保持一定的曝光度。
站台那天,她换上品牌方提供的亮粉色运动套装,扎起高马尾,在震耳的音乐和主持人夸张的语调里,跟着节奏蹦跳,微笑,摆出元气十足的pose。
台下有人举着手机,闪光灯晃眼。她看不清那些屏幕后的脸,只知道其中可能有那么一两个,是她真正的粉丝,在用力呼喊她的名字。她朝着声音的方向,更灿烂地笑开。
活动结束,回到后台,脸上的笑容瞬间卸下,肌肉有些发僵。她换上自己的衣服,素着一张脸,戴着白色口罩,挤地铁回家。
地铁车厢摇晃,玻璃窗映出她疲倦的眉眼。旁边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正凑在一起看手机视频,外放的声音不小,是某个当红小花的综艺cut,笑声清脆。
姜在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上面是另一张年轻鲜嫩的面孔。
姜在给李薇发了条问候——她这几天都如此,真心希望前辈能早点好起来。
试镜邮件又收到几封拒信。
接下来几天,她先去试了一个小成本文艺片的配角,导演倒是和她多聊了几句,最后却说,“你形象和感觉其实挺贴,就是……知名度上差点意思,资方那边可能更想要个能带点话题的。”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一个谈好的杂志内页拍摄临时被换人,对方给的补偿金少得可怜。
她又去试镜一个网络大电影,导演暗示可以给她女二号,但需要“私下聊聊”,被她婉拒后,角色自然也没了下文。
生活像陷入一场粘稠的、无法挣脱的梦魇。每次以为抓住一点光,那光就迅速从指缝漏走,只剩下更深的黑暗。
深夜,她翻出《远夏》的片段,看屏幕上那个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的少女。那时的姜在,是真的相信星光会永远闪耀。
现在她知道了,星光从不属于任何人,它只是遥远天体燃烧后的残影。快要见底的银行卡能不能养活自己都是一个问题。
几天后,她接到一个为某国产护肤品牌拍摄广告片的活儿。拍摄地点在市区一个老旧但租金便宜的摄影棚,时间从傍晚持续到深夜。
收工时已近凌晨两点,所有人都疲惫不堪。姜在换回自己的衣服,婉拒了一个工作人员拼车回去的提议——她想省下那笔车费,去坐夜班公交。
公交站离摄影棚有段距离,需要穿过一条没有路灯的狭窄巷子。她裹紧外套,加快脚步,高跟鞋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巷子走到一半,她听到前方有模糊的争执和压抑的哭泣声。借着远处路口透来的微光,她看见一个女孩被两个醉汉堵在墙边。女孩的包被抢走,正瑟瑟发抖地哀求。
姜在脚步顿住,血液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冷却。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理智告诉她立刻转身离开,报警,不要惹麻烦。但那个女孩惊恐的眼神,像一根针扎进她心里。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刚来这座城市时,也曾遇到过类似的窘迫和无助。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后退,反而抬高声音,朝着巷子另一端有光的路口喊道,“李队!强哥!这边!人在这儿!”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衬得响亮非常,语气里夹着急促。
那两个男人明显一惊,回头看向黑暗中的姜在,又惊疑不定地望向她呼喊的方向,以为真的有警察,往后退了退。
姜在趁机快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吓懵了的女孩的手腕,低喝,“跑!”
两个男人反应过来想追,姜在抓起地上半块碎砖,用力朝他们脚边扔去,砖块砸在地上发出脆响,又借着冲力弹起,吓了他们一跳。
趁着这短暂的阻滞,她拉着女孩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巷子,一直跑到灯火通明的大路上才停下,两人都气喘吁吁。
女孩惊魂未定,连声道谢,姜在只是摆摆手,帮她叫了辆车,叮嘱了司机几句,看着车开走。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腿也有些发软。她慢慢走到公交站,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坐下,等待不知何时会来的夜班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开到她面前,停下。后车窗降下,露出严砚舟没什么表情的脸。他似乎刚从某个应酬场合出来,脸上带着点红晕,眼神却依旧清明。
“上车。”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头有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姜在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动作。
严砚舟的视线扫过她微微凌乱的头发和沾了灰尘的鞋尖。
他刚才在车里,虽然只看到她拉着人跑过来,但透过她们慌乱的神情举止,他大致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不免在心里暗道她莽撞,愚蠢,但也……有点出乎意料。
“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夜班公交车还要等很久。”他陈述事实,语气依旧平淡,“而且不安全。”
姜在沉默了几秒,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厢内温暖而安静,隔绝了外面的冷气。
“地址。”严砚舟问。
姜在报出公寓的位置。
司机闻声启动车子。
一路无话。严砚舟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仿佛只是顺便捎带一个路人。姜在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她不确定他看到了多少,又想了什么。
快到目的地时,严砚舟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逞英雄的感觉如何?”
姜在侧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衬得有些模糊。
“不是逞英雄,”她声音平缓,“只是没办法假装看不见。”
严砚舟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含着探究,“不怕给自己惹上麻烦?”
“怕。”姜在回答得干脆,“但更怕以后想起来,会后悔当时什么都没做。”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没傻到直接冲上去——喊人,制造动静,找机会跑,总比干看着强。”
严砚舟看了她一会儿,眼神里那种评估的意味又出现了,但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很淡,难以捕捉。他没有再说话。
车子停在她小区门口。
“谢谢严先生。”姜在下车前说。
严砚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关上车门,向小区门口走去。严砚舟并没有立刻离开。姜在跨入大门后,才听到车子启动引擎的声音,她回过头来就看到车子缓缓驶入了夜色。
这一次的偶遇,完全超出她的设计和控制,但似乎……并不完全是坏事。她能感觉到,严砚舟看她的眼神,有了一点微妙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