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肉》肉馅烟

63、第 63 章

　　最近于惹银的草稿本用得飞快，差不多三天就得换一本。

　　当然，本子上的字不全归她——那些歪七扭八、写一段跳一段的笔迹，大半是沉戟留下的。

　　那张“择偶标准”表，始终没出现在沉戟课桌上。于惹银没写，他也没催。既然她不交，那他就自我修正——从那天起，他换了路数，力度还往上加了一档。

　　高频率地给她讲题，不论课本基础还是知识扩展，全部随机抽查考她。抓着她校服后领威胁她：“不把这道题理完，我明天就守在你宿舍门口，让所有人看着我接送你上下学”。

　　不是吓唬，他说到做到。

　　这种几乎报复性的教学模式，被他执行得一丝不苟。逮着空就把知识点往于惹银脑子里塞，扬言要把毕生所学都倒给她。

　　“我现在主要以学习为主。”

　　“那我现在是不是每天都在教你学习？”

　　“对。”

　　“简单换算一下，”他拿笔敲了敲桌面，“那你是不是应该以我为主？”

　　这也行？

　　对，这也行。

　　“沉戟，你就是个流氓。”于惹银把草稿本往桌上一拍，

　　“谢夸。”

　　沉戟就是要当她人生的领路人，他甚至算好了于惹银高二的优势选科以及今后的成绩发展，算计着怎么让于惹银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大学。

　　他的人生规划清晰到以“毫米”为单位，至此，他充实的校园生活变得更加充实。

　　潜移默化中，两个人凑到一起的频率越来越高。平时级里开会或者专家讲座，沉戟直接无视班级划分，小蝌蚪找妈一样坐到她旁边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长相打扮和他一路货色的凯迪，两个人坐在一起，调性契合、风格同质。

　　以至于目光和话题度都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没人注意到沉戟旁边的于惹银。

　　午餐时段，各有各的交友圈。沉戟以前大部分时间外食，现在就跟着于惹银吃食堂。带着身后一帮人，于惹银坐哪他就隔桌坐哪。两拨人当中划着一条明线，可他俩都坐阵营最边儿上，离得近，伸个手、动个胳膊就能暗戳戳碰到对方。

　　他还偶尔发牢骚，有时候于惹银提前吃好了，起身要走，他就在桌底下抓着她手腕不给走。手上拽着她，脸上还能跟着桌上的话题给反应，有说有笑。

　　就连两个不同的优秀榜上，两个人的大头照都是隔壁邻居的程度。

　　“怎么样？抱我这条大腿是不挺爽。”

　　“嗯。”

　　“我是不是挺牛？”

　　“牛，做朋友简直一流。”

　　“？谁要和你做朋友？”

　　是吗？这话一出，于惹银通透了，觉得跟他维持现在这样就挺好，松弛又舒服。人和人之间，又不是一定要堆砌爱恨情仇，追求阅历丰肥、日子浓稠，平平淡淡过成清粥白菜也不错。

　　她这心思，说穿了就是白嫖。沉戟要是听见，估计得当场吐血。

　　丙宁作为这段感情的知情者，天天和于惹银同进同出，对沉戟这些“龌龊”的小动作越看越有瘾。于是，她决定成人之美，补给于惹银两张拍立得，让她有机会转交给沉戟。

　　一张是上回沉戟弹唱，两人对视的抓拍，留着有点意义。丙宁后来从朋友那儿顺来的。

　　第二张是新拍的。于惹银拿到手上，依稀记得那天的味道——海风，洗发水，还有落日烤过的栏杆。

　　那天日落来得很突然，厚金铺满整栋楼。南方的教学楼长廊四面通透，风穿廊，不留滞，所到之处都是女生洗发水味。

　　身后的教室窗外一大片波光荡漾的蓝海，沉戟头发半湿，衬衫领口敞开，刚洗完澡就过来蹲点于惹银，没等到人，手肘支着栏杆跟鲁班锁较劲。

　　于惹银刚好走出楼梯口，搓着湿发尾，站在走廊尽头第一眼就是他。

　　快门轻响，丙宁的CCD定格这一幕。

　　不敢想这两张照片被沉戟拿到手会发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免不了要飘。所以她没有给沉戟，套上膜用信封装着，藏在书包夹层。

　　然后她裹紧了身上外套，抬手从领口扯出长发，乌黑发亮一下子散开来——明显又长了一截。

　　十二月的南方拖拖拉拉不肯入冬。没有雪的十二月，偶尔刮一阵冷风，落一场冷雨，算是给地球半年的公转交差。

　　零上十几度的天算不上酷寒，但因为湿气重，人穿再多骨头深处还是凉。清晨的校道上，所有人边走边嘶哈吸气，赶在预备铃之前扎进便利店抢一杯热拿铁。

　　榛果冰美式堆满货架也没人买，店里很应景地上架了烤红薯。

　　于惹银体寒，一直都很怕冷。

　　她宿舍堆着一堆陈折木送来的东西——被他撕掉昂贵标签的大衣、同仁堂的阿胶糕、桂圆肉，厚毛毯，越南咖啡粉。他说这是他喝过最贴于惹银外婆家的味道。

　　周末陈折木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多，大半都围着她转，带着她各种玩。周五在客车站买好栗子、备好外套坐着等她，周日又来回折腾送她上学，临走前的叮嘱都是那一句“好好上学，不能想别的”。

　　每周日，沉戟也会在她和陈折木上进城客车之前，给她发一条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到校，等陈折木在校门口给于惹银背好书包走之后，再跟在于惹银身后走进教学楼。

　　对于于惹银来说，

　　冬天是一段诡谲的时日。

　　围巾毛茸茸的，毛衣蹭着干爽皮肤，冷空气吸入鼻腔那一刻，全身细胞焕然一新。

　　四肢被冻得麻木，导致知觉退到末梢，感官停滞，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人就飘在这层悬而未决的预感里。

　　平安夜就在今晚。

　　走到哪里都飘着一句平安夜快乐，空气裹着一层淡淡的巧克力甜香。

　　食堂超市刻意摆出雪花包装的草莓与苹果，和校外便利店分抢热度。校内大半女生的课桌底下，都躺着朋友或是恋人送来的苹果。

　　沉戟勾着于惹银的卫衣帽，把人往超市里拎。于惹银一眼识破他要作什么妖，扯着领子要开溜。

　　沉戟扣着人不给走，随手捞了个苹果，拖着她排收银的队。

　　于惹银人到了收银台还在小动作挣扎，幅度不敢大，怕被人注意。沉戟按着她的肩，把她摆正，叫她朝前看。

　　视线平视落处…

　　是熟悉到刻骨的轮廓。

　　深冬，她穿着薄白长袖，外搭一件做旧牛仔马甲，一点不怕冷。栗色长发和她一样及腰，但发尾微卷——天生的，风一吹就蜷，于惹银知道。

　　“今天所有人都在讲平安夜快乐。”沉戟气音压低，贴在她耳边，“你想不想跟她说一句？”

　　一句话吹过耳廓，细碎如同蚁咬，麻意沿着骨架游走，原本冻得发僵的四肢逐渐找回体感。

　　于惹银定在原地，盯着冬韫握扫码枪的那只手，骨节泛红，皮肉死白。

　　站在身后的沉戟很有耐心，给足她反应时间后，前面人一走，就直接绕过她，把苹果递到收银台。

　　冬韫抬眼看到是他，老练地装不认识，扫码枪一扫，“十八块。”

　　沉戟递过去一张百元钞，冬韫瞥了眼工作量，脸上不耐烦，嚼着口香糖，扫码枪随手一撂，以极大力道扯开零钱柜找零。

　　数钱的空档，沉戟扫了一圈周围，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冬韫手上动作停。

　　她迅速抬眼，先看沉戟，再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个小呆逼。眼球滚了一圈后低头挑了个眉，小幅度点头。

　　沉戟无视冬韫的傲娇，拿好找零，挪位置的时候，手肘有意碰了下于惹银，意思让她上。

　　于惹银握紧拳…

　　下一秒，周遭所有声响临时退远。

　　“平安夜快乐。”

　　“平安夜快乐。”

　　两个人的声音同一时间响起。

　　长久以来卡在两个人之间那个没完成的连接，一瞬间咬合到位。

　　足够让人鼻头发烫的时刻，血液往前额叶冲刺，亢奋席卷全身，于惹银动作局促，转身几乎是快步逃开。

　　擦过沉戟肩头的刹那，身后飘来他一声低笑，那只苹果顺势落进她的卫衣帽。

　　站在原地的冬韫也停止了咀嚼口香糖的动作。

　　喉咙滚动，咽下一口甜。看着他们的背影，刚要走神，思绪却被下一个结帐的人打断。

　　…

　　于惹银走到超市外时，学校广播站刚切到沉戟给他们录的那首《差不多冬至》。

　　他的声音蒙着扩音器的闷感，带一点沙哑，埋进傍晚这片没有暖意的冬色。

　　雀跃、激动…万种情绪化成浓烈的红酒，取代血管里的血液，冲上她的脸。

　　她想找回呼吸，不禁抬头看天——厚重均匀的灰蓝，潮湿悬浮在校园上空，天地之间软成一团模糊色块。

　　沉戟不用抬头，眼里也有一片天空——于惹银瞳孔反射出的、玻璃状的天空。

　　“平安夜快乐。”他说，“我的礼物你喜不喜欢？”

　　苹果只是个幌子。

　　他感慨于惹银蠢到天真，他这咖位，送礼只送高级货，十几块一个的包装苹果他不可能拿的出手。

　　物质这一套于惹银不吃，他照样有的是路子哄她开心。

　　于惹银还没回过神，手不自觉摸向后背卫衣帽子，指尖碰到那颗冰凉的苹果。

　　“你刚才…和冬韫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