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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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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惹银走到巷口,回头确认了好几次,确定沉戟当真听她的话乖乖走远了,才推开小馆的门。
酒气扑面而来,混着烟味和辣菜的油腻。破布沙发上空荡荡的,陈折木的牛仔外套掉在地上,她走过去捡起来,转身问成胜他人呢。
成胜满脸通红,眼珠都喝钝了,鼻孔里哼出几声粗气,抬手往门口一指:“走了。”
“去哪了?”
成胜没答,手肘撑着瓶口想支住身子,“砰”地一声,整个人倒趴在桌上。
她掏出手机,给陈折木拨了几通,听筒里一直响,没人接。她也没再拨第二遍——早就习惯了他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从不交代,也从不解释。
于惹银把头发束起来,弯腰捡起地上乱扔的酒瓶,一个个码到墙角,又拿了扫帚,把满地的瓜子壳和烟头扫成一堆。
做完这些,她平躺在沙发上,把他的牛仔外套扯过来盖在身上,布料还留着一点他的温度。
她阖着眼,抬手,五指一点一点捋过垂落的发丝,从发根顺到发梢,慢得近乎消磨。
明明上一秒还在和沉戟周旋对峙,双双站在临界点上玩心跳拉扯。前脚刚打发走人,后脚她就丝滑切换状态,撕下假面伪装,恢复岁月静好。
百无聊赖的样子,好像刚才在巷口放低姿态求饶的,另有其人。
思绪飘荡间,昏黄的灯光铺在她脸上,水纹一样晃晃荡荡,把影子拖上墙,拉出一道细长的痕。
她呼吸放得很轻,周身漫开的——
全是陈折木的味道。
——
秋夜萧瑟,同一张沙发,还是一块磨旧的布,两个人的体温在同一个位置交叠。
就在十几分钟前,陈折木躺在这张沙发上时做了一个梦。
梦魇混沌…晕影…视线摇晃。
面前一扇锈蚀闸门,门缝里有浓稠的血液流出,凝滞的鲜红顺着皲裂的水泥地流到他脚边。
不知道哪家哪户死人了。好黏腻、好恶心。
陈折木想走。
偏偏于惹银站在他身前,身形单薄,目光呆滞聚焦在那道蜿蜒的血迹上。
一股无名的惶栗骤然攥紧他的胸腔,尽管是梦里,依旧本能驱使他绕到她身后,抬手覆住她的眼睛,然后俯下身,两臂把她牢牢圈进怀里。
忽然——梦境碎裂,转场。
尖锐的警笛和救护车的嗡鸣撕裂死寂,医护人员撞开房门,涌进昏暗的屋子。
孩童的直觉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年幼的于惹银嗓音发颤:“阿水,她会死吗?”
“不会,阿姨会没事的。”
“她的手一直在流血…她肯定会死的,她死了,家里只有我和爸爸了…”
“不会的,你还有我。”
“爸爸打了她,也会打我。”
“他敢,我杀了他。”
阮玉灵八年前不堪羞辱家暴,在公厕里割腕自杀未遂。
也是在那个浸透惶恐与猩红一瞬,陈折木抱着差点年幼丧母的于惹银,在心底立下一句无声的重誓——
从今往后,做她的臂膀。
这个环抱动作刻进脑海,以至于稚童到青年,陈折木都习惯从背后圈住她,闻她身上的味道。少女幽香,清浅恒定。
直到身形抽枝发育,男女界限渐明,他才被迫收敛。
在他偏执又狭隘的认知里,他笃信,能对于惹银做这些小动作的只有他。
没想过,会有人捷足先登。
凭什么?
…
梦魇溃裂。
陈折木倒在沙发上掀开眼,酒精还盘踞在身体里,颅腔持续钝轰。一桌人醉得垮成一团,他快速扫过一圈,没有于惹银。
从小到大无数次捉迷藏,他的感知自带定位,永远第一个揪出她。
唯独这一次,他恨透了自己的敏锐,恨透了自己从未出错的直觉。
他宁愿这一次自己瞎了眼失了智,宁愿自己倒在沙发上做一辈子虚妄恶梦,也绝不要看到她躲在巷口,和别人抱在一起。
那一刻,大脑充血,画面烙在视网膜眼肌扯着生疼,视线震颤到几乎掉帧。暴戾吞噬心神,胸腔翻涌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只想冲上去嚼他的肉、断他的骨。
就在他准备往前冲的临界点,身体忽然卡壳定住,浑身肌群僵死,半步挪不动。
他把一切看在眼里。
于惹银并没有推开那个人,她甚至没有一点排斥,从头到尾主动身体接触的都是于惹银。
她摸他的脸…她进他怀里…
这也是是陈折木第二次和沉戟对视。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敌意,沉戟对他,是蓄谋已久的示威,从第一眼开始,这场博弈注定无解。
…
天聋地哑,伸手不见五指,死寂闭塞的暗巷死角。
“砰——”
拳锋夯进肉里,闷响沉重。
受力的人肩膀撞墙,墙皮浮土簌簌剥落,细灰游荡,与空气里弥漫的腥甜铁锈味死死纠缠。
沉戟没走。
于惹银离开后他一个人等在巷口,五分钟内还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他知道陈折木会来。
不出所料,脚步声从巷口那头压过来,一步一步,迟滞且凛冽,由远及近。沉戟掐了烟,转身——
迎面一记狠脚。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腰撞上墙角的铁皮桶,哐当一声,桶滚出去老远,在积水里打了个转。
他这招自投罗网,纯粹送上门来找死。
陈折木十八岁出来混这口饭,街头群架里当沙包,下手极黑,拳头沾血就是死手,好斗能打,从不缓冲。在他手底下求饶的马仔吓到失禁的数不胜数。
沉戟没挨过这么狠的,痛到单膝跪地,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可他硬生生喘稳气息,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继续。”他抬头,嘴角挂着血丝。
陈折木一言不发。
上前、锁喉、提拉。单手将人悬空拎起半寸,拳骨对准颧骨,连续重砸。力道密集、坚硬、粗暴,每一击都是赤裸裸的重击
全程都是陈折木单方面的殴打,沉戟后脑反复撞墙,视野震荡失焦。
可他不闪、不避,每一拳落下的间隙,沉戟低低的笑声就顺着喉间溢出,轻佻、嘲弄、嚣张。就这样肆意在陈折木濒临炸裂的底线践踏,摧毁他仅剩的理智。
逆来顺受不反抗反倒享受的做派让陈折木彻底疯魔。
他死死扣住沉戟的脖颈,拽起他的脸,牙关死死咬紧,发出粗重狰狞的低吼:
“弄死你……”
“敢打她主意…”
“老子弄死你……”
沉戟四肢健全的样子,对当下的陈折木来说是极大的耻辱,他不会让他健全地走出这条街,势必要把沉戟打残、打废。
直接一把抄起沉戟的手臂,扣到肘弯,卡死肱骨,准备废他半边手。
就在发力的前一秒——
“她骗了你。”
沉戟被他制衡着,呼出一口气:“她在我这过夜了。”
“我们在同一个房间,她爬到我身上,亲了我。”沉戟侧头,指着自己半边脸。
“就在那晚台风天。”
“我们单独过了一晚。”
所有动作瞬间僵住。
四周的噪音被彻底抽干,陷入一种近乎窒息的静默。
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可以做什么,谈心?亲吻?拥抱?还是更深入的交流?
明明挨打的人是沉戟,可撕裂般的痛感却反向席卷陈折木的神经,全身肌肉纤维都在撕扯,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对抗巨大的阻力。
陈折木泄了力。
身体砸向地面的沉戟朝侧边翻身出去,吐出一口混着血的涎水。
他面对着墙,手抵住墙面,弓着身,脊背完全对着陈折木。
“打爽了?”沉戟侧头,露出一双眼看他,“这事我做得不地道,先给你赔个罪。”
见陈折木盯着他不说话,挨完一顿打的沉戟开始说正事,以强盗逻辑把自己的不道德行为进行美化。
他说:
“没办法,有了西门庆才有潘金莲,挖人墙角这种行为很没种,放在以前要被浸猪笼,但感情不分先来后到,你也看得出来,她是愿意的,我没用强的。”
“我看上了,就没有不要的理由。我跟于惹银,是既定事实,改变不了。”
沉戟转过身,走近他,抬起手臂,“我不会报警,这顿打我认,你要还不解气,这条胳膊,折就折了,就当是我给你赔罪。”
取代痛感的是一种无力感。陈折木阖眼,仰面,短促地笑了一声。
陈折木再怎么说也读过几年书,知道学校里总有那么几个手欠的公子哥,专挑良家女下手,逗一逗,撩一撩,当消遣。以前有自己挡着,于惹银跟这类人没怎么打过照面。他不在,于惹银晃了眼,咬了钩。说到底,不意外,及时止损就好。
归根结底也怪他,顾着追杀外面的狗,忘了家门口的贼。门拴得再紧,也免不了入室打劫。
几秒之间,他强咽下所有情绪,再睁眼时,施舍给沉戟一个眼神,像看路边狗一样:“你叫什么。”
“沉戟。”
“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陈折木歪头,讽刺意味明显。
“我现在有输的意思?”
“于惹银这辈子身边没有过几个男的,除了他爸,就是我。”
沉戟听了这话也不怵,依旧淡定作答:“那接下来会热闹一点,多了个我。”
“你这样的,于惹银身边有过很多个。”
“看来我的眼光不错,”沉戟激流勇进,“那得手的有几个?还是说——只有我?”
“你?你算什么东西?”陈折木声音凉薄,“她要真这么稀罕你,你又犯得着来我这找死?无非就是在她那吃了瘪,跑过来耍威风找自我安慰。”
没低估,眼前这人的确是块硬骨头,铬得人牙疼。沉戟被戳中后没有出声。
陈折木接着撂话:“尝鲜,懂吗?青春期谁没犯过几回。还真以为能长久?等于惹银这股新鲜劲一过,你俩也就散伙。不服就坐下来把话摊开——你看她要你,还是要我。”
说完,他摇了摇头,苦笑:“哥们,别太高估自己。”
“于惹银可以啊。”沉戟咂了下舌,感慨陈折木的自我攻略能力,“把你训成这样。”
“等哪天我把你俩摁在床上,或者你把那两张证拍我脸上,”陈折木盯着他,一字一顿,“我再哭给你看。”
他上下扫了沉戟一眼——衬衫是牌子货,腕上那块表也值几个钱,从头到脚一股铜臭味。“老实说,我都有点后悔对你动手。寸头我干过挺多,白切鸡还是头一回。”
沉戟低头打量自己,跟陈折木比,确实白点,无所谓,“于惹银看得上就行。”
“趁现在,赶紧滚。”陈折木抬了抬下巴,给他指了条明路。
“这就不聊了?”沉戟在找死这条路上越走越黑。
“学生仔。”陈折木没接茬,反口鄙夷一句。
没够称的学生仔,在陈折木这儿就是最轻蔑的标签——没断奶,没本事,靠家里养着,跟他争,还不够格。
紧接着一脚把倒地的铁桶踢正,回头竖指直指他,“最后警告你一句,海县这块地方,你有胆子再来,我立马让你爹妈过来收尸。”
“行啊,我等着呢。”
沉戟点头,双手插兜,毫无波澜,甚至期待。
陈折木停步,转身,从后兜掏出几张票子,红蓝都有,啪一声甩在地上:“医药费。”又补一句,“全身CT别落下,重点看看脑子。”
说完,人走了。
拳脚打斗停战,硝烟熄灭。
沉戟以一声口哨声欢送。
无人的暗巷,他垂眼盯着地上那几张沾了污糟的纸币,弯腰捡起一张,凑到火机跟前点燃。
火苗舔上去,纸边卷起焦黑。他叼着烟头,就着那点火,又续了一根。
手抖得厉害,火苗凑了三次才点着。烟叼在嘴里,还没抽两口,人就顺着墙往下滑。
烟灰落下来,掉在那几张钱上,烫出小洞后蔓延灼烧。
他摸出手机,电话接通之后,开口的声音嘶哑,早没刚才那股痞懒劲:
“……过来一趟。”
“怎么了?”
“被打劫了。”
“色还是财?”
“财色两失。”
电话那头极速问地址,他报了巷名,说完就挂,手机脱手砸在地上。沉戟终于撑不住,捂着胸口弓着背吃痛,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咳。
操,这男的下手,是真他妈狠。
挨这一顿打少活八年。
夭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