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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离他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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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他人远点就好,规避他的人品,但他的解题思路还是可以借鉴的。
——想法源于某天的自习课。
面前的卷子报纸堆得比天高,于惹银刚处理完副科,脑子里还是古经道义,转笔发呆的空档,突然想起沉戟的卷子还躺在课桌。
这么多天他也没来问,事情太多就把这事抛脑后了。她赶紧抽出来看,这一看就看了两节课,中间那节政治课干脆放一边不听。
她理科一向突出,但由于海中的教育资源有限,老师都是将近退休还赖着不走的老人,普通话发音自带加密,有时候急起来直接用当地方言乱讲一通。
教学思路还停留在几十年前,很多新出的题他们自己也一知半解,干脆照着教材复述一遍就走人了。反正讲台下坐着的都是飘魂的,掏空耳屎也听不入耳。
唯一好学的于惹银只能课后自己啃题自己悟,教材跳过的步骤自己补,思路没错,却步骤繁琐、毫无技巧,答案对,过程绕得乱七八糟,卷面也乱。
对比沉戟,他的答题过程简洁细致通透,且每个已知条件都出现在该出现的步骤,排版像说明书,思路一望到底,一眼看清逻辑。
笔尖沿着他在题间留下的草稿和勾画,结合他画的几何图形,那些卡住她的题一下读懂。
对人对事,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于惹银受教。
还试卷这事也不好意思再托丙宁,趁午饭时间整栋楼都空着的时候还了回去。
等还完试卷,坐在食堂的饭桌前,丙宁在对面说得唾沫横飞,她捏着勺子玩着菜,一句也没进耳朵。
她总觉得自己跟某派人天生犯冲,磁场拧巴到一起,说是孽缘都不为过。
否则,然玥为什么要翻沉戟的课桌?又为什么偏被还试卷的她看到?
全校人都不知道他俩之间的事,唯独她,一回又一回,次次都能撞见。
当时她站在班门口看座位表,刚好找到沉戟的位置,正要走进门——
也幸好她脚步撤得快,千钧一发,在快踏进班门的前一秒撤回。
然玥看起来很熟练。
先抽出其中一本书,指腹快速划过纸页,捏着书脊夹层晃,发现毫无收获后,转战课桌底。鬼子进村,皇帝抄家的势头,所有东西该翻的翻,该搜的搜。
最后顺了一包烟,临走还对着他的桌椅来了一脚,走到门口见四下无人,拿起手机按着语音条直接冲一句:“你他妈到底把我那张手机卡放哪了?”
于惹银躲在角落,个人纠纷也好,情绪发泄也罢,她一概当没看见。心里就算藏着疑影,也知道好奇害死猫,她得拎清。
对然玥,无缘无故的好要警惕——黄鼠狼不会白给鸡拜年。
对沉戟,捉摸不清的坏要远离——疯狗咬人从来不挑日子。
约法三章:非必要不沾是非,不卷任何斗争,能躲就躲,能静就静。
但好像暗处的人掐住了她的低调,知道她有意逃避,又或者…是她自己撞上了霉头。
一个星期之内,她衰得无声无息。全是明里暗里的膈应,不痛不痒,却步步堵心。
上厕所,门被人从外面反锁。她喊了十分钟,保洁阿姨拎着拖把赶来,说早就想进来打扫,门口却不知谁摆了个“维修中”的黄牌子。
交上去的习题册,发下来时永远缺她那一本。
放教室门口的伞,转眼没了影。体育课搁地上的水杯,一回头也不见了。等她不找了,东西又原封不动躺回原地。
全是屁大点事,没造成实质性伤害,没一样够得上告状。又看不见人影,捉不到把柄,就这么耗着时间和你的精力。
忍。
于惹银全忍着。
那些无声无息的刁难,她只当自认倒霉,不声张,不追究。她心里透亮,对方步步紧逼,就是在逼她出头,逼她表态。
直到周二那节体育课。
解散哨声尖锐一响,她转身往体育馆走,想躲片阴凉。
全班五十人,刚散开不过一臂间距。
概率微乎其微,可那颗球偏偏穿过人群,避开四十九人,直直砸向她。
不是肩膀,不是后背,偏偏是太阳穴。
针对她也罢,冲她来也罢,哪怕砸断鼻梁,她都能咬牙认下——唯独太阳穴。
她体质特殊,打小就这样,太阳穴只要受到碰撞或者长时间揉摁,必定高烧病倒。
庆幸不是重击,只是微擦着皮肤而过,但受力是有的,身体惯性微偏一侧,头部轰然胀痛,鼻窦发酸发麻。
周遭惊呼炸开,篮球弹地滚远,人群一拥而上,围查看伤势。她半蹲在原地,视线发虚。
人群缝隙里,她一眼撞进那群仓皇奔来的球员,最扎眼的,是一身黑白球服的沉戟。
他刚收了投篮动作,食指还转着球,脸上没半分波澜,冷眼站在圈外,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肇事者无人承认,几名队员同声道歉,只说失手无意。
密密麻麻的腿脚、伸过来扶她的手,层层叠叠挡住视线。她抬眼,最后望向沉戟。
兴许是见人群良久未散,终于意识到轻重,他抬步朝她走来。
于惹银没质问,没追究,连半句责难都没有。
婉拒了队员送她去校医室的提议,她漠然收回目光,伸手攥住丙宁递来的手,转身往体育馆里踉跄走去。
沉戟迈开的步子,刚走一半,就被折返的队员拦腰截住。
喧闹散去,无人负责,无人道歉,无人深究。
这件事,就这么无声无息,不了了之。
…
那件事之后,就成了一段没人再提的小插曲。暗地里挑事的可能也觉得闹得太过,之后几天,彻底没了动静。
于惹银抱着一丝侥幸,没去校医室。她以为自己长大了,体质总该比从前硬气些。快活没几天,预料之中的发烧还是砸了下来。
她申请在宿舍躺着休息。校医室的药贵得离谱,她只敢喝家里带来的常备药。药效平平,退烧慢得磨人,她就一声不吭,硬扛。
丙宁见于惹银座位空了好几天,人一直没好利索,她一个外宿生,直接找舍管通融,冲进宿舍找人。
丙宁扒着床喊她,于惹银才迷迷糊糊醒过来。烧退了大半,只剩反复低烧,她哑着嗓子让丙宁帮她泡姜水。
姜是阿水晒的,知道她体虚容易感冒,特意配着红糖装盒给她带来。知道她一学起来顾不着头尾,行李里备着的感冒药也是他给塞的。
两人坐在宿舍正厅,于惹银动了动手脚,说想出去走走,再躺四肢就退化了。丙宁不放心,说外面刚下过雨,湿答答的特黏人。
于惹银眼神发僵,缓慢摇着头——偏不听。
人一病,身体一虚弱,心防就塌了,情绪也跟着放大。她就有这么个坏习惯,一病就娇气。不撒泼打滚,就是倔得要命,话一出口就闭麦,随便你爱不爱听。
除非顺着她,否则谁来都拗不过,好言劝也不管用——都是阿水给惯的毛病。
丙宁无奈,给她套上连帽卫衣,刚要拉她出门,她又折回床边,从被子里翻出那只旧 MP3。
她往耳朵塞耳机,丙宁拎住耳机线:“脑子烧坏了?戴出去不怕被收?”
一场病下来,老实人反倒不老实了。
“没事,头发遮住就行。”她手里按键调歌,抬头问,“丙宁,我们这级电话卡什么时候发?”
她想找阿水。一中有公用电话,得办专用卡,开学就统计了,至今没发。
“不清楚,往届进度都慢。你要打电话?我去帮你借。”
“算了,不用了。”
她把脸埋进连帽里,声音闷得发哑。
跟委屈小猫似的,丙宁双手捧起她的脸,一张脸红红的,有点烫手。
她多少不忍心,“别这样,你想去哪?校内很多地方你没逛过吧?图书馆去不去?”
图书馆最近正办文学联名展,能博名声、提格调,学校把这方面活动看得很重。上到装置艺术,下到意象陈列,都由专业人士辅导完成,本校学生也参与设计。前几天人挤得水泄不通,于惹银没凑这个热闹,估摸着这会儿人该少了。
于惹银点头应了。
…
有本书叫《阉鸡》。
学校有个叫“第二性”的女生社团,该社团组织的活动偏向读书会、性别研究、观影讨论。
本次展览她们主动写信向负责人提供意见,强烈推荐了这本书上榜。
小说设定在病毒后时代,病毒肆虐后,男性普遍失去生育能力,女性掌权。为挽救生育,政府严格管控壮阳药“那非”,规定每人一生限领 10 颗。主体描写的是这场权力反转中,人性对欲望的挣扎。
一开始,图书馆畅销书展台被热门读物占据,《阉鸡》孤零零立在角落,乏人问津,搁那儿吃灰吃了一个礼拜。
“第二性”社员出动了,她们执笔逐页批注,把整本书“肢解”,以犀利视角剖析权力结构与性别隐喻。为了勾人眼球,页面的每一个标题都带着红色粗体的问号。
她们绘制的思维导图挂上展板,吸引驻足者越聚越多。那几本灰扑扑的书被争相传阅,在众声喧哗的畅销书中脱颖而出。
丙宁一进到会馆,就把社团制作的《阉鸡》的试读本塞到于惹银手里。
于惹银爱看书,却从不是来者不拒。她会带着批判性去读。那些为了迎合大众,消耗人能量、矫揉造作、无病呻吟强说愁的文字,她不喜欢。她更偏爱纪实类或者剖析类。
外头又开始飘雨,落地玻璃窗蒙着一层白雾,朦朦胧胧,窗外整条海岸线晕成一片模糊的蓝。
图书室里静得安稳,只有书页轻响与低低交谈,伴着空调的排风声散开。
于惹银抱着试读本漫翻,卫衣帽子滑落到脑后遮住半颗头,耳机只摘了一只,勉强听清丙宁的火气。
丙宁当时说的是个彻头彻尾的老油条生物老师——证都没有,靠关系混课混工资,上课照着 PPT 念完就拍屁股走人。平时嘴贱恶臭大家当耳旁风,那天讲题外话居然直接拿彩礼开黄腔:
“现在彩礼虚高,女人生的是孩子又不是金子,□□又不是康庄大道,凭什么坐地起价?”
此话题放在当今社会极其敏感,网络上男女对立吵得不可开交,老油条咎由自取,引火烧身。
吐槽墙被骂到刷屏,学生们这次没惯着,在教师评价表里把他那点可怜的 60 分直接打成负分。
丙宁刻意压低的分贝因为愤怒差点破音:“男的是不是都这德行?刀没割在自己身上就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孕妇被推上手术台时牲口一样开膛破肚,半点尊严都没有,他们好意思说出这种混账话。”
于惹银那会半边身子斜抵着书架,绕着耳机线安静听丙宁把话说完。
对面的丙宁吐槽完了,就等着她表态。
反观于惹银,她没急着回话,手指捏着耳机线,思考了几秒,她慢悠悠摘下另一只耳机。
然后她冷不丁来一句:“天价彩礼…你说,他们当初从女人裆下爬出来的时候,有想过这么严肃的问题吗?”
顿了顿,神色依旧淡然,于惹银拧眉作思考状:“有想过他们当时是和排泄物一起出来的吗?”
于惹银的观点过于新奇,丙宁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大脑有点短路。
挺意外的,于惹银平时闷着不怎么说话,一病倒像换了个人似的,有意思。
她凑到于惹银面前:“惹银,所以你还是个女权主义者?”
这问句一出,直接刚才的对话升华到另一个高度。
于惹银似乎也被她的话点醒了某条神经,她问道:“什么是女权?”
“就是支持女性的社会地位啊。”
“所以,”她缓慢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就是说,我得先是个‘女权’,才能对这些事发表观点?”
丙宁对这句反问感到疑惑,“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的——‘要求男女平等’属于女权主义。”她重复着这几个字,“那我要求呼吸干净的空气,怎么没人叫我‘呼吸主义者’?我要求走路不被偷钱包,没人叫我‘安全主义者’?”
于惹银目光如炬:“社会热衷于给例外命名,我觉得一种常识需要被反复声明或者提及,就是一种名存实亡。”
站在正对面的丙宁,手掌摩挲着后颈,舔了舔唇。面对这番话,绕是以“毒舌”自居的她,一时间也无法接上话。
“反观‘男权主义者’我们很少听过。”她继续说,继续陈述该观点,“大家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上谈事情,为何轮到女人谈这些就多了个词?”
“你是之前就有过这种想法吗?”
“之前没想过这些问题,刚刚看了这本书受了点启发。”于惹银指着书页其中的一段,“就像书里写的,试着转换男女地位再去思考,很多道理会变得更直白。”
“哦——”丙宁似懂非懂,但也还是点了头。
“这本书写得挺好的,无论男女都值得看…”
于惹银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一本书垂直砸地上,动静挺大。
两人条件反射循声回头,透过书架的格子,能看到一个弯下去的身影,正把书捡起来。
眼比手快,人还没看到,一本书从缝隙间填了上来,不偏不倚卡进空格,目光所及,只剩一道书脊,把对面的情形遮得严严实实。
片刻后,书架后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渐行渐远。
一个插曲收尾,于惹银戴上耳机继续翻书。
而书架的尽头,厚得化不开的沉闷黑云,在这一刻撕开一道口子,光从缝隙里射出,在他侧脸切出一道的金边。
有点刺眼,往前迈步,走出那片亮处后,光从他身上滑落——
沉溺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