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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陛下,臣与 ...

  •   送走谢晦,谢弘微端着茶盏的手猛地攥紧,温热的茶水晃出杯沿,落在手背上,竟没觉出半分暖意。他望着案上那两枚竹制棋子,良久才缓缓放下茶盏。

      他绝不能让谢晦将谢氏一族拖入险境。

      中元节第二日,天朗气清。刘义隆的车驾从石头城出发,缓缓驶入建康城。街道两旁百姓伏地跪拜,高呼万岁,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可宫城内外,早已是暗流涌动。

      陈忠按照谢晦的吩咐,调动了大批忠于谢晦的禁军,将宫城各门牢牢把控,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刀戟林立,气氛肃杀得让人喘不过气。待刘义隆的车驾行至宫门,陈忠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极为恭敬,态度却暗含几分强硬:“陛下,宫城已由禁军严密布防,为保陛下万全,随行护卫不得入宫,还请陛下移步,由禁军护送入宫。”

      刘义隆身边的亲信脸色一变,正要上前理论,却见刘义隆抬手示意,目光平静地看向陈忠:“朕的随行护卫,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一同入宫协同戍卫,内外相济,岂不更稳妥?”

      陈忠寸步不让:“陛下有所不知,禁军职责所在,宫城戍卫岂容外人插手?”身后的禁军士兵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刀,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禁军中老将到彦之率领一队禁军士兵快步走来,他身着明光甲,腰悬佩剑,神色威严,走到刘义隆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朗朗却语气温和:“陛下,陈将军一片护主之心,臣等自然知晓。只是陛下自江陵远道而来,身边这些护卫相随日久,素来稳妥。如今新君初临,人心尚需安抚,若连陛下亲信都不得近身,只怕外间会生出些无端揣测,于陛下圣誉无益。臣愿与陈将军一同分领戍卫之职,陛下亲信随行,臣与陈将军各守宫门,内外相制,方能周全无虞。”

      陈忠见状,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到彦之,你敢违抗护军军令?”

      到彦之抬眸看他,神色依旧平和,话却字字落在实处:“护军军令,原是为护陛下安危。如今臣之所言,亦是为此。禁军将士,皆是大宋子民,心中所忠,唯有陛下。陈将军何必如此拘泥于规制,反倒失了护驾的本意?”

      他身后的禁军士兵纷纷附和,不少人更是悄悄向刘义隆的方向靠拢——这些人,正是潜伏在禁军中未被谢晦收用的谢家兵,此刻尽数听令于到彦之。

      陈忠没想到到彦之竟能将话说得这般滴水不漏,更没想到禁军之中竟有如此多的“异己”。他一时进退两难,手中的刀握得死紧,却不敢贸然下令动手。

      刘义隆见状,心中了然,当即沉声道:“到将军所言极是。朕的护卫,便一同入宫协同戍卫。陈将军,还不退下?”

      陈忠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只能咬牙挥挥手,让禁军士兵让开道路。

      到彦之亲自护送刘义隆的车驾入宫,沿途那些忠于谢晦的禁军见到彦之在场,又有新君旨意,不敢再有半分阻拦。原本密不透风的禁军权力网,因到彦之的介入,硬生生被撕开一道缺口,露出了致命的真空地带。

      刘义隆顺利进入皇宫,登上太极殿。到彦之率领部分禁军士兵在殿外列队,高声宣誓:“臣等愿效忠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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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城外的谢府,谢晦得知消息后,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将其摔碎。他怔怔地站在窗前,望着乌衣巷深处的烟雨,脸上不见半分怒意,只有不甘与颓然。

      这处处与自己作对的谢家兵兵主,究竟是谁?几日前他到过宣城,在敲打过卫荆与檀岫之后,便马不停蹄的入城拜访了刚卸任不久的前宣城太守——谢灵运。这亦是谢氏一族举足轻重的人物。

      如果谢混真的曾在死前将统兵信符交给了什么人,那最大的可能便是乌衣之游中核心的几位族中子弟,除去谢弘微与自己,便也只剩谢灵运尚算是个人物。

      谢晦想起当年乌衣之游的光景,想起谢混的音容笑貌,终究是摇了摇头。到彦之背后定然有人指使,那人手握谢家兵信符,藏得极深,可他遍查族中子弟,却始终找不到半点线索。

      谢灵运虽是谢玄公的亲孙,可他恃才傲物、醉心山水,与刘家皇室多有不睦。自己此番上宣城探访,便被他讥讽得体无完肤,更是扬言“百年后史书写今日,你我在不同段落”。要说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替刘义隆护驾,那绝无可能。

      排除掉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唯一一个,只能成为可能。谢晦的目光最终还是转向了乌衣巷中,槐花梧桐围护之下的,百年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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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七,朝阳破雾,映照得建康宫阙鎏金瓦面熠熠生辉。刘义隆身着十二章纹衮服,一步步踏上太极殿的丹陛,接受百官朝贺,改元元嘉。

      一旨诏令送入谢府。谢弘微接旨时,正于谢氏宗祠焚香。案上青烟袅袅,映着谢混的牌位,他垂眸躬身,指尖在香炉边缘轻轻一叩,而后起身整了整素色朝服,步履平稳地随内侍入宫。

      太极殿偏殿的暖阁内,刘义隆已褪去衮服,换了一身明黄常服,见他进来,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起身时袍角扫过铺地锦毯,带出细碎的声响。

      “弘微,”他直呼其名,“昔年在荆州,你为我长史,教导政事、规正言行,今日朕登大位,第一时间便想召你近前,共辅社稷。”

      这声“弘微”,是刘义隆藏在帝王身份下的私谊。昔年他在荆州为宜都王,年少懵懂,多亏谢弘微悉心辅佐,既是臣僚,更似师长。那时他便常唤谢弘微的字,多年过去,即便登了帝位,这份发自内心的敬重与亲近,也未曾因身份悬殊而消减,反倒成了他在冰冷朝堂中,为数不多愿意流露的真情。

      谢弘微跪地谢恩,声音沉稳:“陛下信任,是臣之幸。但臣资质驽钝,恐难当黄门侍郎之要职,还望陛下三思。”

      “朕意已决。”刘义隆抬手扶他起身,目光落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话锋微微一转,带着几分试探,“近日京中流言颇盛,说谢晦将军拥兵自重,围宫之事虽未竟,却已引朝野侧目。弘微,你与谢晦同为谢氏子弟,又是同辈相知,对他的心思,想必比旁人更清楚些。”

      暖阁里的空气静了一瞬。谢弘微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朝服的玉带扣,半晌才道:“陛下初登大宝,天下安定才是首要。谢护军行事或有他的考量,臣不便置喙。如今天下当以安稳为要,谢氏子弟亦当恪守本分,不添纷扰。陛下若需谢氏效力,臣定当尽心。

      刘义隆见他始终神色淡然,无半分慌乱,心中只觉愈发敬服——弘微果然如昔年一般,行事有度,滴水不漏,能得这样的人辅佐,实乃社稷之幸。但他心中另有一桩事,如鲠在喉,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带着几分迟疑问了出来:“朕几日前尚在建康城外停驻时,谢晦曾专程来访,替檀岫申辩求情。檀岫昔年与废帝过从甚密,后遭流放,如今谢晦既要保他……”刘义隆的语气不自觉地冷了几分,废帝是他亲兄,如今已遭谢晦一党暗害身死,檀岫竟不知在其中扮演何角色。

      谢弘微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抬眸看向刘义隆,目光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谨慎,多了几分恳切的坚定:“陛下,臣与檀岫相识数载,私以为以他之品性,与废帝的纠葛多是旁人臆测的误会。谢护军为他求情,想是明了真相,亦觉流放之罚,已是足够。檀岫此人,应是耻于做那依附旁人、窥探朝政之辈。”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刘义隆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谢弘微会含糊其辞,毕竟檀岫是个烫手山芋,常人皆避之唯恐不及。可谢弘微竟这般直白地为他作保,语气里的笃定,让他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刘义隆摆了摆手:“罢了,”他转头吩咐内侍,“传旨,赦免檀岫等废帝近臣及侍从乐人,既往不咎。”

      谢弘微的心轻轻落了地,躬身行礼:“臣代挚友,谢陛下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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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的午后,谢晦登门了。

      彼时谢弘微正在书房看着谢混的遗稿出神,窗棂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听到门房通报,他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迎到门口,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宣明。”

      谢晦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没佩剑,步子迈得从容。他比谢弘微大两岁,两人自小一同在谢家祠堂里读书,谁的脾性都瞒不过谁。他没急着进门,目光先扫过书房的窗棂,又落在廊下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上,像是随口闲聊:“近日弘微得陛下征召,想来也忙得很。”

      谢弘微侧身让他进来,亲手斟了杯热茶递过去:“还好,距离服阙尚有几日,只在府上整理些书稿。”

      两人在窗边的榻上坐定,茶香袅袅。谢晦端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没碰那温热的茶水,只慢悠悠道:“混公在世时,最看重宗族的根基。有些东西,虽是身外之物,却能护一族周全。若是丢了,怕是可惜。”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谢弘微却听得一清二楚。所谓“根基之物”,怕是别有所指。

      谢弘微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抬眸看他,声音伴着窗外的秋风落入谢晦耳中:“宗族的根基,从来不在物件上。昔年一众子侄随光禄公遍游名山,淙淙流水,清风鸟鸣,纵然混公已逝,今日仍时常入耳。宣明兄俗务缠身,怕是难以闻见了。”

      谢晦的目光回落在他脸上,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暖阁里静得能听到梧桐叶飘落的声音。

      半晌,谢晦才轻笑一声,岔开了话题:“弘微如今在陛下身边当差,深得信任,比我这在外掌兵的自在多了。往后谢氏一族,还要靠弘微多费心。”

      谢弘微放下茶杯,指尖落在微凉的杯壁上,缓缓道:“宣明言重了。宗族之事,是你我共同的责任。你手握重兵,久居京中,虽为陛下安危殚精竭虑,也难免引人猜忌。不若暂避风波,方是保全之道。”

      谢晦看着他,眼底的光沉了沉。他知道谢弘微这话是真心,抛却一切立场,二人仍是乌衣之游时笑闹对酌的同族兄弟。

      他没再追问信符的事,只是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热茶,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却没焐热心底的寒凉。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谢弘微拱手:“今日叨扰了。往后朝中之事,还要仰仗侍郎。”

      谢弘微也起身回礼,语气平静:“分内之事。宣明一路走好。”

      二人没再多言,再次作揖,愿对方前路顺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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