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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朝堂之事, ...

  •   江陵大司马门前的暑气愈发浓重,蝉鸣聒噪得像是要穿透人的耳膜。傅亮率百官在阶前足足等候了一个时辰,才见王府朱红大门缓缓开启,刘义隆身着素色王袍,在一众僚属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行至阶前,目光扫过躬身而立的百官,最终落在傅亮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傅仆射远来辛苦。”

      傅亮忙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殿下乃天命所归,臣等奉先帝遗诏,特来恭迎殿下入京登基,以安社稷。”

      刘义隆微微颔首淡淡道:“国遭大丧,兄长新逝,朕心难安。只是国不可一日无君,既然百官盛情,朕便暂承此任。”

      傅亮闻言,心头巨石轰然落地,忙率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刘义隆抬手示意众人平身,目光再次扫过那队“禁军”,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谢护军有心了,派来的护卫倒是精锐。”

      那将领忙拱手道:“能为陛下护驾,是末将等的荣幸。”

      刘义隆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早已备好的御驾。傅亮看着马车缓缓启动,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放下,连忙率百官紧随其后。

      五日后,刘义隆启程入京的消息传回建康,谢晦正在府中与心腹议事。听闻刘义隆只率少量护卫随行,主力部队尽数留镇荆州,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阴鸷。

      “殿下倒是谨慎。”谢晦放下茶盏,声音低沉,“留兵荆州,既稳住了后路,又能让我们放松警惕,好手段。”

      座下一名心腹连忙道:“护军不必担忧,京城禁军尽在我们掌控之中,他区区数千护卫,掀不起什么风浪。”

      “掀不起风浪?”谢晦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宜都王可不是他的两个哥哥,能守荆州,绝非等闲之辈。”

      废杀二王之事,是他与刘义隆之间一道无法抹平的鸿沟。刘义隆今日隐忍不发,不过是因为羽翼未丰,一旦他真正掌控朝政,后果难料。

      “护军,那我们该怎么办?”一名心腹急切地问道。

      谢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缓缓道:“事到如今,只能先下手为强。”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陈忠,“你立刻去调动禁军,挑选可靠的人手,暗中控制宫门、朝堂等要害之地。”

      ——待刘义隆入京登基后,便将他软禁在宫中,一切政令皆经由我们拟定。皇帝身边没人,自然不敢叫板,要让他永远无法培植起自己的势力,让他做个傀儡皇帝!谢晦在心里默默补全后半句。

      陈忠躬身:“末将领命。只是禁军之中谢家部曲,尚有部分只看‘令’行事,恐难调动。”

      “看令?”谢晦嗤笑一声,“如今的朝廷,是谁说了算?”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之前月郎做戏时拿出的那个,通过陈忠又回到了谢晦手中。此时谢晦递给陈忠,“持此令牌,调动你我心腹掌控的各营禁军,谁敢不从,军法处置!”

      陈忠接过令牌,神色凝重:“末将这就去办。”

      谢晦又转过头对着几个心腹近臣,语气越发阴鸷,“还有一事,檀道济手握重兵,此人虽出身寒微,却战功赫赫,威望甚高,且与我们并非一心。若他留在京城,必成后患。”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檀道济是刘宋开国功臣,麾下将士骁勇善战,若是他出面反对,他们的计划恐怕难以成功。

      “护军的意思是……”

      “近来北方柔然异动频频,又恰逢我大宋朝中动荡,理应下旨调檀道济将军前往广陵驻守。”谢晦缓缓道,“广陵地处边境,远离京城,待我们掌控大局后,再作计较。”

      一名心腹迟疑道:“檀道济精明过人,恐怕不会轻易奉命。”

      “他敢不从?”谢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如今旨意出自辅政大臣之手,他若抗旨,便是谋反。”

      计策既定,谢晦立刻命人草拟圣旨,以辅政大臣的名义,下令调檀道济前往广陵驻守。旨意拟好后,他看着那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涨到极致的野心突然一阵空虚。当一切在握时,内心深处反倒有一丝矛盾冒头。

      是时局逼我。

      我本就是先帝钦定辅政大臣,手握从龙之功。我是为大宋天下国运昌隆而废立皇帝,我是为自保才不得已后续为之。谢家为朝廷死伤了多少英豪。这天下,终究还是要握在我谢晦的手里。

      他仿佛已经看到,刘义隆踏入建康城门的那一刻,便要沦为笼中雀、阶下囚,而他端坐朝堂之上,一言九鼎,权倾朝野。

      窗外的暑气正盛,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将这座繁华的都城,罩在一片看似平静的燥热之中。无人知晓,一场足以倾覆朝野的阴谋,已在暗中悄然织就。

      而远在谢家府邸灵堂中的谢弘微,依旧守着肃穆的灵堂,在烛火摇曳里,焦灼地等候着江陵与岭南的消息。

      七月十五日,中元佳节的薄云漫过建康城头,将石头城笼罩在一片微凉的天光里。刘义隆的车驾抵达城外时,正是辰时,城门内外静肃无哗,只有徐羡之、谢晦率领的百官列队相迎,玄色官袍在风里微微翻卷,透着几分凝重的威仪。

      石头城临时整理出的居所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规制。刘义隆刚卸下风尘,便听闻徐羡之与谢晦前来拜会,他眼底闪过精光,随即敛去锋芒抬手吩咐:“请二位大人进来。”

      徐羡之当先踏入室内,身后跟着的谢晦一身紫袍,腰束玉带,神色看似恭谨,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屋内的陈设,以及刘义隆身边寥寥几名护卫,暗自估量着这位新君的底气。

      “臣徐羡之、谢晦,参见陛下。”二人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二位大人免礼。”刘义隆抬手示意,声音温和,“一路劳烦二位大人操劳,朕深感宽慰。”他起身让座,目光落在二人身上,没有半分初见时的疏离,反倒带着几分熟稔的包容,“朕知晓,废立之事,皆是为了社稷安危。兄长行事失当,庐陵王性情刚烈,二位大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朕岂有怪罪之意?”

      这话一出,徐羡之与谢晦心头皆是一松。尤其是谢晦,先前因亲手处置刘义真而悬着的心,此刻竟莫名安定了大半。他抬眼看向刘义隆,只见这位新君面容清俊,眉宇间不见半分怨怼,只有沉稳与大气,倒不似传闻中那般记仇。

      几人闲谈片刻,话题渐渐转到朝政之上。刘义隆始终表现得谦逊有礼,对徐羡之、谢晦提出的各项建议皆点头应允,全然没有新君刚愎自用的模样。谢晦看在眼里,心中的算计越发清晰——到底是年轻。我这禁军的安排,稳固难破。

      临行之际,谢晦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刘义隆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大人请讲。”刘义隆神色平静。

      “关于前废帝近侍檀岫,”谢晦缓缓道,“此人虽曾随废帝行事,却并非主谋,实乃身不由己。当初将其流放岭南,也是为了堵悠悠众口,平息百官非议。如今陛下登基,理应大赦天下,臣恳请陛下赦免檀岫,免去流放之苦。”

      谢晦此番有两重考量。一是与檀岫达成合作,希望他能重回京中,顺利找出谢家兵信符的持有者,且檀岫余毒未清,小命依然捏着在自己手上,翻不出大浪;二是谢家兵的异动,恐怕已落入暗中窥探的数方眼中,自己明着奏请为檀岫求情,或能将这些深究的视线重新拢回自己的身上,尤其是禁军即将有的动作,绝不能与谢家、与谢弘微沾边。

      刘义隆听到“檀岫”二字时,指尖几不可查地一顿。檀岫在荆州时,曾随谢弘微为治理水患出谋划策、身先士卒,自己倒是深知其才。但更重要的是,谢弘微先前托人送来的那封密信里,分明提及檀岫的诸多内情——檀岫曾私下寄信给谢弘微,直言谢晦一众非是为了朝廷安稳,而是另有阴谋,恐有天变之险。

      可此刻,谢晦竟会主动为檀岫求情?

      刘义隆压下心头的疑云,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顺着话头淡淡问道:“檀岫是檀府出身,与檀道济将军沾亲,不知檀将军对此事可有说法?”

      谢晦从容道:“陛下有所不知,日前北方柔然异动,边境告急,臣等已以辅政大臣之名,下旨调檀将军前往广陵驻防,稳固边防。将军已于日前动身,想来此刻已在途中。”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义隆心头。

      檀道济竟被调走了?

      他指尖猛地攥紧,眼底闪过一丝惊色。檀道济手握重兵,威望甚高,本是他入京后可倚仗的重要力量,如今却被远遣广陵,分明是辅政集团要切断他的外援。京城之内,禁军尽在谢晦等人掌控,他身边只有少量护卫,处境瞬间变得被动。

      刘义隆强压下心头的波澜,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缓缓点头:“二位大人考虑周全,边防为重,理应如此。”

      徐羡之与谢晦见他神色无异,心中更是笃定这位新君易于掌控,又寒暄几句便起身告辞。

      待二人离去,刘义隆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望着窗外渐沉的云层,暗自思忖:谢晦此举,分明是早有预谋。京中风云诡谲,前路已是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可能重蹈兄长覆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亲信吩咐:“密切关注京中动向,尤其是谢晦、徐羡之等人的举动,有任何消息,即刻禀报。”

      “属下遵命。”亲信躬身领命退去。

      室内寂静无声,刘义隆立在案前,目光深邃。建康城这座繁华帝都,于他而言,既是登基称帝的荣耀之地,亦是危机四伏的龙潭虎穴。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
      建康城内的乌衣巷,青石板路被中元的细雨润得发亮,谢府的朱门半掩,灵堂的香火气息混着雨后草木的清冽,漫出几分与世隔绝的静谧。谢晦的车驾停在巷口,他一身素色便服,摒弃了随行护卫,独自踏入这座府邸,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灵堂的肃穆。

      偏厅的竹帘半卷,谢弘微早已候在案前,依旧是一身缟素,腰间素带松松系着,衬得面色愈发苍白。案上的雨前龙井正冒着袅袅热气,青瓷茶盏旁,摆着两枚竹制棋子,棋子边角已磨得圆润,是当年谢混领着他们乌衣之游时,在桃叶渡同买的。谢晦目光落在棋子上,脚步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那年桃叶渡的桃花开得盛,混公带着我们五人泛舟,你我对弈,他在一旁抚琴,”谢晦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悠远的怅然,“那时满船都是桃花香,只觉岁月悠长。”

      谢弘微垂眸,指尖拂过棋子上浅浅的纹路,动作轻缓,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是。混公总说,谢家子弟,当守风骨,睦宗族,安黎元。”

      一句话落,两人都静了静。当年乌衣之游的光景历历在目,谢混站在画舫船头,白衣胜雪,指点着两岸风光,言笑晏晏;他们几个族中子弟围坐一处,或弈棋,或赋诗,或抚琴,满处桃花香里,尽是少年意气。如今桃树叶落了又生,画舫却再难聚齐故人,只余这两枚棋子,静卧在案上,见证着岁月流转。

      谢晦落座,目光掠过谢弘微眼下的青黑,随即落回面前的茶盏上:“族中内外诸事繁杂,亏得有你支撑。今日前来,一是探望,二是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放下时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半晌才开口:“我已向即将登基的陛下进言,为檀岫求情。他曾侍奉前废帝,却非首恶。如今陛下大赦天下,想来会准了我的奏请。”

      谢弘微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茶盏与茶托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他抬眼看向谢晦,眸色平静:“宣明兄有心了。”

      谢晦没有接话,只将茶盏往身前推了推,声音压得更低些:“京中局势微妙,陛下自江陵而来,根基未稳。你近日安心闭门守丧,莫要轻易外出,更不必主动去见陛下。谢家世代簪缨,恪守中立,此时唯有避嫌,方能保一族安稳。”

      谢弘微颔首,指尖轻轻拂过茶盏上的冰裂纹,语气听不出情绪:“宣明兄放心,我晓得轻重。”

      茶烟袅袅,氤氲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谢晦话锋一转,目光沉了沉,却是直视谢弘微:“新君登基,宫廷内外需得严加护卫。我已吩咐下去,让禁军加强宫城戍卫,增派岗哨,务必护得陛下周全。”

      他刻意加重了“护得”二字,引得谢弘微抬首与他对视。谢晦目光不转,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你是族中栋梁,谢家的安稳系于你一身。朝堂之事,自有我等出面周旋,你只需安守府邸,管好族中事务,护住谢氏宗祠。”

      谢弘微握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宣明兄既有安排,我自当遵从。”

      谢晦见他应下,松了口气的同时,又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弘微,我晓得你素来谨慎,正因如此,才敢将这些话告诉你。谢家不能出事,你更不能出事。”

      他起身告辞时,再次对着谢弘微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如故。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偏厅里的竹帘,终究是没再说什么,转身踏入了细雨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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