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和自推同名同桌的那些年》寄雪鸮

3、远方来电

　　第二天的大课间很吵。
　　苏麦青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个空杯子，半天没动。昨天被打的位置似乎又在隐隐作痛。
　　手机在兜里发烫。
　　刚才那个电话，让他的脑子到现在还是懵的。
　　陌生号码，他本来想挂掉，但鬼使神差地接了。
　　那头是大伯的声音：“麦青，你爸有消息了。”
　　就这一句话，他现在手还在抖。
　　“段家老宅那边，有人看见一个像他的人。七年了，他们可能一直把他关在那儿。”
　　“当年你爸应该不是被抓走的。他是主动去的……去谈判，想用自己换咱们全族平安。”
　　“麦青，段家答应给他三年时间。三年一到，他们又开始动作了。你妈让你这段时间小心，尽量别落单。”
　　苏麦青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七年了。
　　他以为父亲抛弃了他们，他以为父亲是不要他了。
　　原来不是。
　　原来父亲是用自己，换了他们全族的命。
　　苏麦青靠在墙上，仰起头，拼命把眼泪憋回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欢笑声不绝于耳，与他形成了割裂的两个世界。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他一眼，但没人停下来。
　　挺好，他不想让人看见这副伪装下的脆弱。
　　上课铃响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脚步声、说笑声潮水般退去，只剩几个迟到的学生慌慌张张往教室跑。
　　苏麦青没动，只低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脑子里很乱——父亲还活着？被关在段家老宅？当年是主动去的？用自己换全族平安？
　　他想起七年前父亲出门时的样子。
　　那天早上父亲蹲下来，帮他系好鞋带，揉了揉他的头发：“麦青，爸爸去谈个事。谈成了，以后就没人能欺负咱们了。”
　　幼小的他以为父亲只是如往常去上班了。
　　他等了七天，七天变成七个月，七个月变成七年。
　　七年很长，长到一个家庭从市中心搬到城中村，一个孩子从蒙昧无知到隐忍伪装。
　　原来父亲用自己，换了他这样漫长的七年太平。
　　苏麦青闭上眼睛，眼眶酸得发疼。他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
　　他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不敢出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麦青罕见没察觉。
　　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下。
　　有人打开饮水机，接水，然后关上。
　　苏麦青只以为是哪个同学，但那人没走。
　　苏麦青低着头，看着地上多出来的那道影子——高瘦的，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
　　原来是方成夏，仅凭一个影子就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但方成夏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
　　过了很久，方成夏开口了：“上课了。”
　　声音冷漠，不过陈述一个事实，但苏麦青莫名听出一丝安抚的意味。
　　苏麦青“嗯”了一声，没动。
　　方成夏也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
　　“你打算在这儿站到放学？”
　　苏麦青吸了吸鼻子，试图显出往日平淡乖巧的模样：“马上就走。”
　　方成夏依旧无言，居高临下看着他。
　　苏麦青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狼狈——眼眶肯定红了，睫毛肯定还湿着，说不定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不想抬头，但方成夏也迟迟不走。
　　那人就这么气定神闲喝了口水，喉结滚动间，一粒水珠很旖旎地滑进领口。
　　苏麦青终于抬起头。
　　方成夏懒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水杯，歪着头，忧郁的眼睛染着玩味。
　　那目光在他脸上慢慢扫过——发红的眼眶，咬得潋滟的嘴唇，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当真是装得楚楚可怜。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方成夏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狡黠的狐狸。
　　“哭什么？”他的声音透着引诱。
　　苏麦青张了张嘴，但方成夏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别说没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呼吸交错暧昧，出口的却是质问的话语，“你平时不是挺能笑的吗？见谁都笑，给谁都塞糖。现在不笑了，肯定有事吧。”
　　带着滚烫温度的目光在苏麦青脸上逡巡，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猎物。
　　苏麦青毫无办法，他现在没力气装了。
　　而这人趁人之危，又在试探他。
　　“离我远点，”他瑟缩着推后，可饮水间太小，退半步便是墙，“就是家里的事。”
　　方成夏挑了挑眉，没料到苏麦青这只小雏鸡还会咬人，但还是大发慈悲，将两人拉回安全社交距离。
　　“家里的事？”方成夏语调依旧暧昧，“你不是本地人吗？家里出什么事了？”
　　苏麦青没答。
　　他就靠着墙，看着方成夏。
　　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好奇，带着玩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苏麦青忽然有点想笑。这人，明明是想撬开他的嘴，非要装得像是随口问问。
　　“我爸。”他说，“想起我爸了。”
　　方成夏装作吃惊：“你爸怎么了？”
　　苏麦青沉默了两秒。
　　“他不在。”他说，“很久了。”
　　方成夏看着他。那目光变了一下——很淡，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多久了？”
　　“七年。”
　　方成夏没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刚才哭，就是因为想起他？”
　　苏麦青点头。
　　方成夏转过头来，突然粲然一笑：“行吧。”
　　苏麦青以为自己眼花了，这是那个一整天丑着个脸的方成夏能露出的表情？
　　方成夏看了看苏麦青愣怔的表情，很满意，直起身，把水杯往苏麦青手里一塞。
　　苏麦青这下是彻底懵了：“你有什么事吗？”
　　方成夏已经往楼梯口走了。
　　“这节课别上了。”他没回头，语调里带着即将揭穿虚伪的愉悦，“我带你去后山。”
　　苏麦青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方成夏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光里，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姿态，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等什么好戏。
　　“走不走？”他问。
　　苏麦青看着他，思绪回笼，渐渐明晰。
　　他知道这人不是想陪他，是想看他。
　　看他会不会露出更多破绽，看他到底藏着什么。
　　这人怎么就不信自己真的只是想对他好呢？
　　“好的，走吧。”苏麦青也找回老实乖巧的模样，亦步亦趋跟上。
　　两人从教学楼后面绕出去，穿过操场，往后山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苏麦青走在前面，方成夏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
　　阳光很好，初秋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走到半山腰，苏麦青难以忍受这尴尬的气氛，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为什么喜欢在我后面？”
　　方成夏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上来。
　　“不是说去后山吗？”他走到苏麦青旁边，“你熟，你带路。”
　　苏麦青看着他，又是那种捉摸不透的笑意。
　　无法点破，苏麦青只能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走到石桌前，他乖乖坐到石凳上，准备接受审问。
　　只愿方成夏审出一个不错的结果后，能平易近人点儿。
　　方成夏在他对面坐下，却没急着说话。
　　一时缄默，只剩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方成夏开口了：“你爸怎么不在的？”
　　苏麦青抬起头。
　　方成夏看着他，那目光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不知道。”苏麦青说，“有一天他出门，就没回来。”
　　方成夏挑了挑眉，迅速抓到破绽：“没回来？没找过？”
　　苏麦青沉默了两秒：“找了。”他说，“找不到。”
　　方成夏的目光不再逡巡，变为直白地注视：“所以你刚才哭，就是因为突然想起他？”
　　苏麦青点头。
　　方成夏突然觉得怪没意思，这些他的密探早就打听清楚，想从这个装乖讨巧的人嘴里抠出点什么真麻烦。
　　苏麦青却以为这是通过审问，以后解除终于能轻松点。殊不知他在方成夏心里罪加一等。
　　“行吧。”方成夏往后一仰，靠在石桌上，看着天。
　　苏麦青有些痴迷看着他那陈静忧郁眸子，因刻意渲染的旖旎多了丝温柔，更像那个方成夏了……
　　“你看什么？”方成夏没转头。
　　苏麦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直白：“没什么。”
　　“你在看我，”他说，“当我眼瞎？”
　　“嗯，你好看。”
　　“……”
　　风吹过，带来远处操场上的声音。
　　方成夏觉得自己这时间不能浪费了，坐起身，气质瞬间又凛冽起来。
　　“你带猫粮了吗？”很平淡地提问。
　　苏麦青还沉浸在刚刚那双眸子里，闻言愣了一下：“……带了？”
　　“那喂啊，来都来了。”方成夏这么说着，却没有动作。
　　苏麦青看着他一会儿，乖乖从外套里掏出猫粮，倒了一点在手心里，蹲在草边举着等。
　　好像跟那晚一样还是没动静。
　　“没猫？”
　　“没猫。”
　　“那你等什么？”
　　苏麦青想了想：“等它来。”
　　方成夏终于大发慈悲起身：“蠢死了，我来。”
　　他将衣袖卷起，露出一节白皙有力的胳膊。手中盛了点猫粮 ，靠近草丛，口中发出熟练的逗猫声。
　　不一会儿，一个矫健的黑影从草丛冒出来——是一只毛色光洁的胖橘猫，应该是被历届学生养得挺好。
　　胖橘一点不怕生，跟皇帝登基一样，大摇大摆吃着方成夏手里的猫粮。
　　苏麦青见状，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放了猫粮的手凑过去，那胖橘却理也不理。
　　“刚才在走廊里哭，现在又没喂成猫，”方成夏依旧嘴毒，“你今天运气挺差的。”
　　苏麦青自认心思缜密，可真就看不透这个大少爷的心。要不是他那对神似的眸子和一模一样的名字，他应该很难做到这么包容。
　　“是啊，”他说，“我运气挺差的，所以要沾沾你的好运呀。”
　　方成夏看着他，这人真的……太特么能装了。
　　良久，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走吧，回去。”
　　苏麦青抬头看他：“回去上课？”
　　“废话。”方成夏已经往山下走了。
　　苏麦青看着他的背影。阳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他站起来，跟上去。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
　　临到教室，苏麦青突然开口：“方成夏。”
　　方成夏没回头：“说。”
　　“谢谢。”
　　方成夏脚步顿了顿，怀疑自己耳朵除了问题。妈妈过世后，已经很久没有人会这么真心实意感谢他了。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
　　方成夏终于回头，看他一眼，却又似乎不敢直视那真挚到近乎虔诚的目光：“嗯。”
　　他这样被身体背叛、被父母欺骗的烂人，真的值得这样真挚的感谢吗……
　　况且他的目的并非如此。
　　苏麦青好蠢呐，自己也好蠢啊。
　　方成夏的手指轻轻颤抖，一切都是咎由自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