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归宿 ...
-
闻飞卿眸色渐沉,头往右肩侧去,不死心地问:
“仅此而已?”
“师兄还想让我做些什么?”
闻飞卿未能得到想要的答案略显失望,叹出一口极长的气。
“师妹,你修行上天资过人,却唯独在‘情’之一字上太过愚钝。”
朱暮不服气地向闻飞卿靠去,将双手轻撑在他腰侧,稍稍垂下眼睫。
此时,彼此的双目近在咫尺。
“倘若师兄也像我一般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话说到一半,她忽觉不妥硬是吞了回去。
闻飞卿眸色一暗,低声问:
“师妹此前说过喜欢我,可还作数?”
朱暮轻哼一声,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不喜欢了。”
闻飞卿会意后极快抚上朱暮的后颈,并将她带到身前紧紧相贴,声音愈发急促地确认:
“当真变心了?”
朱暮轻轻挑眉,爽快开口:
“童叟无欺。”
闻飞卿眼里噙满泪,俯首埋在朱暮颈边,笑意却荡漾在唇角。
“师妹既招惹了我,这一世都休想甩开。”
朱暮最是见不得闻飞卿哭,索性踮起脚去吻他的下颌,全当作安抚举动。
她目光炯炯似火,应道:
“既认定你,便不会背弃。”
闻飞卿箍住朱暮的腰身,急切说道:
“只一句承诺还不够。”
朱暮听后有些为难,不过很快就想到了办法,她紧扣着闻飞卿的手迅速掐诀。
半息后,一道赤红印记赫然打入闻飞卿识海,把里面搅得天翻地覆。
朱暮有模有样地介绍起来:
“生死神魂契可行?一般神魂契可随意解除,甚至无法约束道侣之间生出二心。而定下生死神魂契后,只要其中一人变心便会同时承受烈焰灼烧之痛,直至一起死亡。”
同生共死,如是而已。
闻飞卿从未听说过生死神魂契,心中有些犹疑,缓声问:
“师妹不怕我会变心?”
朱暮摆了摆手,神色自若道:
“你若变心,先死的也是你。”
“可你也会死。”
朱暮不由得噗嗤大笑起来,指尖用力戳动着闻飞卿的额头。
“世上哪有什么生死神魂契?我打入你识海的是长生诀,可暂时压制你体内的蚀骨毒。”
闻飞卿语塞,一时不知该喜该忧。
他眸光微闪,失望开口:
“原来师妹适才所言皆是假话。”
朱暮拢起微微敞开的衣领,故作胆怯道:
“师兄,我冷。”
见闻飞卿陷入犹豫,她迅速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只是略微施力便推倒了他。
“闻飞卿,你又信了?”
朱暮看到闻飞卿羞窘的模样心中大喜,原本打算继续挑逗,却突然怔住。
一道可怖的血纹骤然出现在她眼中。
蚀骨毒的血纹已经爬到了闻飞卿的脖颈处,他的生机正在极快流失。
哪怕是长生诀也不能压制蚀骨毒吗?看上去反倒让毒性更深了。
闻飞卿见朱暮欲言又止,笑着安抚:
“看着可怕,其实并不疼。”
紫绛宫,亶爰殿。
姚莞与晏双溪之间隔了三丈之远,目光刹那间对峙起来。
晏双溪眼里布满嘲意,死死瞪着姚莞。
“姚莞,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又何必露出这么一副虚情假意的样子呢?”
姚莞用力闭上眼,深吸上来一口气,而后不紧不慢地开口:
“阿晏,为师自知从前之事亏欠你太多,如今只想弥补一二。”
晏双溪转头看到熟悉的茶杯时,眸中虽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举起茶杯向姚莞摔去,愤然质问:
“别再唤我阿晏!当初我受十一记打魂鞭疼到站不起身时,你在哪?我身受重伤无药可医只能缠绵病榻时,你又在哪?不会是在与你的邹师兄逍遥快活吧?”
茶杯猛然碎裂,地上多增一片碎瓷。
晏双溪忍着剧痛跌跌撞撞地走向姚莞,趁她不备用尽全力打去一掌。
掌风狠厉,姚莞却仍站在原地不动,似是情愿受下这一掌。
晏双溪嗤笑一声,随即强行收回那一掌。
“装模作样。”
他最恨姚莞这副大义凛然的神情,恨了足足百年之久。
姚莞见状眸中闪过一丝喜悦,她轻轻拂起袖子,如过去一般柔声开口:
“阿晏,紫绛宫永远是你的归宿。”
话落三息后,被晏双溪无情嘲讽:
“师父似乎忘了魔城与紫绛宫向来势不两立、形同水火,而弟子正是魔城尊主。”
姚莞又怎会不知他们二人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只是深埋在心底的那份情意一直在左右她的选择。
师父对弟子有意是何等荒谬之事,她根本跨不过世俗眼光,也越不过陈规枷锁。
所以一直在欺瞒自己,试图将这份男女之意转变成更为纯粹的师徒情意。
好在晏双溪并不知晓她的逾矩心思,一切尚可回到正轨。
“阿晏,只要你肯回来,为师愿付出一切。”
晏双溪将信将疑,问道:
“包括放我离开?”
姚莞眼里顿时生出几分冷意,漠然不答。
晏双溪边笑边咳,鲜血也一同涌出。
“留下来做师父您的炉鼎吗?好歹弟子也是一代魔君,凭何做您的掌中玩物?”
姚莞不知晏双溪为何会如此想她,急声道:
“为师从未将你视作炉鼎。”
“姚莞!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欺瞒于我吗?”
姚莞回想起所有细枝末节,试探道:
“是邹师兄同你说了什么?”
晏双溪听后却笑得愈发疯癫,出声讥嘲:
“一口一个邹师兄,你就如此爱慕他?也对,你当初甚至不惜为他将我逐出师门,说到底我在你心中不过就是一枚棋子,想留就留、说弃便弃。”
姚莞心口难开,不想同晏双溪继续争论下去,转过身准备离开。
她才走了几步,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箍住双肩,无法向前半步。
“师父,弟子无错。”
晏双溪至今仍不觉得重伤邹平有错,只恨未能将他一举击杀。
姚莞软下心来,轻轻扯开他的双臂,声音也比之前更加温柔。
“阿晏,不论你是否相信,为师都从未把你当作修行一路上的炉鼎。”
晏双溪犹豫再三,抽泣着憋出几个字:
“弟子信师父。”
姚莞见晏双溪回心转意,立即施展术法替他遮饰容貌,并掩藏魔气。
“今日起,你便是为师的第四个徒弟,名唤冷晏。”
晏双溪并不喜欢这个新名字,但只要是姚莞赐名,再难听他也愿受着。
“多谢师父。”
翌日,晏双溪穿上久违的弟子服后,竟有一丝暖意在心底徐徐荡开。
好似回到了初入紫绛宫的那些时日。
他呆坐许久,最终决定前去探望自己的那两位师弟师妹。
楼泗水陪着卞翎在院子里散步,恰好碰上前来院内的晏双溪。
晏双溪早就打听过他们二人,此前又见过楼泗水,于是主动介绍起自己:
“楼师兄、卞师姐,我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冷晏,奉师父命令前来与楼师兄一同照看卞师姐,你们唤我阿晏便好。”
“原是阿晏师弟,师父昨日已经传音告知了我们,今日一见,确觉所言非虚。”
“师兄何意?”
“师父说你最是热心不过,又生得一副好样貌,令她欢喜不已。”
“欢喜……不已?”
卞翎眨了眨眼睛,随口帮腔:
“是呀,师父夸了阿晏师弟许久呢。”
“在师父眼中我当真这般好?”
晏双溪心中窃喜,继续追问:
“师父她可有提起过大师兄?”
楼泗水仔细回想,虽不解晏双溪为何要提起已经被逐出师门的大师兄风厌,但还是如实相告:
“师弟慎言,师父她早已下令门内弟子不许再提起风师兄的过往。”
“师父为何……”
晏双溪才生出的几分欢喜又消散开来,替代而来的是无边的茫然若失。
此时姚莞的出现无疑是一根救命稻草。
三人恭敬行礼,齐声喊道:
“师父。”
姚莞蹲下身,靠近坐在轮椅上的卞翎,用拇指抚摸着她的手背,微笑开口:
“翎儿,可好些了?”
“弟子已好上许多,师父不必担忧。”
晏双溪看着病弱的卞翎和身受重伤的楼泗水,一时心情复杂。
作为他们的师兄,他在看到楼泗水命悬一线时,却因对姚莞的憎恶而选择袖手旁观,得知卞翎命在旦夕时,也并未施以援手。
如此想来,他与姚莞又有什么分别呢?
他不敢面对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自己,选择了落荒而逃。
楼泗水正要去追,却被姚莞出口拦下。
“师父,师弟这是怎么了?”
姚莞摇了摇头,语重心长道:
“泗水,你师弟从小吃尽苦头,兴许是想起了些伤心事,又不愿在我们面前显露出他脆弱的一面,索性回自己院子去了,你们莫要再寻。”
卞翎轻扯着楼泗水的衣袖,眼神中满是心疼。
“师兄,我们日后定要对阿晏师弟更好些。”
姚莞垂下眼,嘱咐几句后便离开了院子。
无名峰,青月崖。
晏双溪将头紧靠着吊绳,双脚轻轻点地荡起秋千。
姚莞瞬移到他身侧,却一言不发。
晏双溪察觉到姚莞的存在后,愧疚发问:
“师父,螭凤凶悍无比,您为何非要让楼师弟前去雪莲山?”
姚莞凭空变出一把长剑递给晏双溪,在他接住时屈起双指往剑鞘上敲了两下。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晏双溪端详着这把熟悉的佩剑,心中感慨万千。
此剑名为妄殊,是姚莞亲手所赠,他当初心怀怨恨,终究是将它落在了紫绛宫。
往事不堪回首,他不禁感叹:
“师父,一切当真回得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