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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一卷·12章 格雷森公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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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权力构建的原生家庭中,所谓的“父爱”往往是建立在资源对等的基础上的。当公爵发现曾经可以随手抵押出去的“筹码”突然变成了掌控全盘的“棋手”,他会经历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沮丧,以及最后的——被迫服从。今天,我要让他直接跳过前三个阶段。
深夜,格雷森公爵府的议事厅内,巴洛克风格的铜质烛台上,火光因推门而入的冷风剧烈摇曳。
格雷森公爵——伊薇特的生父,正脸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他原本宽阔的额头上布满了愤怒的纹路,手里死死攥着几封从皇家马场快马加鞭送来的告状信。
“伊薇特,你真是长本事了!”格雷森猛地将信纸拍在沉重的橡木长桌上,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厅内激起回声,“当众让卡洛斯下跪?把塞德里克弄得半死不活?你知不知道,为了保住你和卡洛斯的婚约,我花了多少精力去平息皇室的猜忌!你现在毁了一切!”
伊薇特此时正跨进大厅。她没有穿那身英气勃勃的猎装,而是换上了一袭深紫色的丝绒曳地长裙,外披一件玄黑色的蕾丝斗篷。她那头海藻般的黑发随意地散在肩头,衬得那张精致的脸庞愈发冷艳且富有攻击性。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惶恐地跪下求饶,而是慢条斯理地走到长桌的另一端,动作优雅地拉开椅子坐下。
“父亲,”伊薇特开口了,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带着点儿长辈看晚辈胡闹的无奈,“您的火气太重了。比起我那点‘社交小插曲’,您难道不该先担心一下,为什么您最信任的领地总管,今天下午正忙着变卖南境的铜矿股份吗?”
格雷森公爵的咆哮戛然而止。他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老家鹅,嘴巴半张,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你说什么?南境矿产是家族的命脉,没有我的印章……”
“印章就在您书房的第三个抽屉夹层里,而您那位总管手里,有一枚一模一样的仿制品。”
伊薇特打了个响指。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后的阿弥尔走上前,将一只沉甸甸的皮质账本“砰”地一声砸在公爵面前。
“这是我这两天‘顺便’清理家宅时顺手查出来的。”伊薇特指尖轻点桌面,节奏缓慢而沉稳,“玛丽嬷嬷挪用的公款只是开胃菜。您所谓的‘联姻保命’计划,在卡洛斯眼里不过是一场‘破产收购’。他已经在暗中通过债务杠杆,收购了格雷森家三成的债权。等我嫁过去的那天,就是格雷森公爵领易主的日子。”
格雷森公爵颤抖着手翻开账本。作为一名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牌贵族,他并非完全无能,只是太过于自大。当那些触目惊心的赤字、虚假的报销单、以及领地总管与卡洛斯府邸频繁往来的信件记录摊在眼前时,他的脸色从青紫瞬间变得惨白。
“他……他怎么敢……”公爵颓然跌回椅子,先前的威严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态龙钟的无助。
“他敢,是因为您给了他机会。”伊薇特站起身,撑着桌面俯视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月光透过高窗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绝对统治者的轮廓。
“在您眼里,我是用来填补亏空的‘筹码’。但在我眼里,格雷森家族是一个急需进行‘资产重组’的烂摊子。如果您还想保留公爵这个头衔,在未来的王都社交季里体面地活着,那么从现在起,闭上您的嘴。”
伊薇特的语气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家族的财政权、人事任免权、以及私兵的调动权,我要全部接手。而您,只需要去后花园钓钓鱼,或者去参加您那些无聊的古董鉴定会。明白吗?”
“你……这是在篡位!”公爵咬牙切齿,却又心惊胆战。
“不,”伊薇特冷笑一声,露出了一个典型的恶女式微笑,“我是在救您的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哐当”一声。
勒内怀里抱着一叠巨大的、淡紫色的绸缎窗帘,深一脚浅一脚地挪了进来。她圆润的脸上满是汗珠,嘴里嘟囔着:“哎呀,这公爵府的走廊怎么这么长!小姐,我把那阴森森的深红窗帘都撤了啊,换了这个紫色的,保准您明天一醒来就心情舒畅!”
勒内看都没看一眼主位上的公爵,直接搬起梯子就开始在落地窗边忙活。
原本冷酷肃杀的议事厅,因为这个活宝的闯入,瞬间多了一股荒诞的居家感。
伊薇特看着勒内忙碌的背影,眼底的冰霜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几分。她重新坐回椅子,端起手边已经凉掉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父亲,既然您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伊薇特放下杯子,眼神重新变得犀利,“明天一早,我会让阿弥尔把总管的人头送过来,顺便给卡洛斯带封信。他吃掉的那些份额,我会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格雷森公爵看着这个陌生而强大的女儿,最终只能颓然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深夜的卧室里,淡紫色的新窗帘在月光下显得柔和而安宁。
伊薇特躺在宽大的天鹅绒床上,任由勒内在地毯上絮絮叨叨地汇报着明天的早餐菜单。
“小姐,咱们明天吃松露煎蛋好不好?今天看您在猎场那么辛苦,得补补。那个卡洛斯公爵真是个扫兴鬼,长得还没阿弥尔一半顺眼,脾气还臭……”
勒内的声音就像一种温热的白噪音,将伊薇特心中那些属于“博弈”与“杀伐”的紧绷感一点点揉碎。
作为心理学家,伊薇特很清楚,长期处于高压斗争中会导致情感迟钝。但只要勒内还在她耳边嚷嚷着这些琐碎的小事,她就觉得自己还没被这个黑暗的剧本彻底吞噬。
“勒内……”
“哎,小姐您说?”
“以后……窗帘的颜色,你定就好。”
“好嘞!我就知道小姐最有品位了!”
在勒内充满元气的笑声中,伊薇特终于合上了疲惫的眼睑。
而在窗外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洁白如幽灵的身影正静静伫立。
艾莉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晚宴回来后,卡洛斯被抬去救治,周围充满了医生、仆役的焦虑和公爵府的压抑气氛。那些情绪像厚重的毯子捂得她喘不过气。
鬼使神差地,她避开了所有人,凭着模糊的方位感,找到了格雷森公爵府。她只是想……离那片“宁静”近一点。哪怕只是隔着墙壁和窗户,感受一下那片区域是否还存在着。
她看到伊薇特房间的灯火熄灭,看到那个叫勒内的侍女叽叽喳喳地关好门窗离开。
一切重归寂静。
艾莉丝手中无意识地揉碎了一片蔷薇花瓣,汁液染红了她的指尖。
她赢了。彻底地赢了。父亲、公爵、骑士长……所有人都成了她棋盘上的败者。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复杂的悸动。有敬畏,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灼热的渴望。
渴望什么?
渴望自己也能如此强大?渴望自己也能被那样绝对地“注视”和“清算”?还是渴望……成为那个唯一能站在她身边,分享这片寂静的人?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伊薇特·格雷森这个名字,连同她所代表的那种冰冷而强大的秩序,已经成了她混乱情绪世界里一个无法忽视的坐标。
一个她不由自主想要靠近、想要弄清楚的坐标。
下一次……
艾莉丝松开手,任由破碎的花瓣飘落。她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如同来时的幽灵。
下一次,我不会只做一个被留在原地的旁观者。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