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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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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驱散夜色,VIP病房内的智能窗帘无声地滑开,将一室精装修的冰冷线条暴露在明晃晃的天光下。林西西,或者说,此刻外壳是蒋书宁的林西西,僵直地坐在病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属于蒋书宁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她按亮,反反复复,通讯录里那几个寥寥的名字和昨夜与“自己”的对话记录,是她与过往世界仅存的脆弱连接。
敲门声再次响起,规律而克制,是护士送来早餐。精致的骨瓷餐盘上,摆着看似清淡却用料昂贵的粥点与小菜,旁边还有一小盅据说是周雅茹吩咐厨房特地熬了一夜的燕窝。林西西食不知味,机械地吞咽着。食物滑过食道,却填不满心底那个巨大的、惶恐的空洞。
上午九点,周雅茹准时出现,身后跟着一位提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是蒋家的家庭医生,来进行出院前的最后一次详细检查。检查过程繁琐而安静,林西西配合着抬手、转身、回答简单的是或否,全程维持着蒋书宁式的沉默。周雅茹站在一旁,目光几乎没从女儿身上移开过,那眼神里有疼爱,但更多的是一种评估,评估她是否恢复了“正常”,是否还是那个无可挑剔的蒋书宁。
“恢复得很好,蒋太太。” 家庭医生收起听诊器,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小姐年轻,身体底子好,后续注意休息和营养,避免剧烈运动和情绪波动即可。我已经把注意事项和一份温补的药膳方子发到您手机上了。”
周雅茹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真正的放松,连声道谢,亲自将医生送到门口。返回病房时,她手里多了一个巨大的纸袋,里面是搭配好的一整套衣物,从内衣到外套,甚至搭配的丝巾和墨镜,无一不是当季新品,标签都还未拆。
“来,书宁,把病号服换下来,我们回家。” 周雅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柔与不容置疑,“李叔已经等在楼下了。”
回家。回那个位于市中心顶级豪宅区、可以俯瞰整个南城江景的“家”。
林西西抱着那堆柔软却陌生的衣物走进洗手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才敢让脸上强装的平静出现裂痕。镜子里的女孩,眼神里的惶然几乎要溢出来。她慢慢脱下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换上纸袋里的衣服——质感极佳的丝质衬衫,剪裁合体的羊绒长裤,一件触手生温的薄羊绒外套。尺寸分毫不差,仿佛这具身体的数据早已被精确测量录入。最后,她拿起那条爱马仕的丝巾,学着记忆中时尚杂志模特的样子,在颈间绕了一个简单的结。镜中的人,瞬间从病弱的少女,变成了精致而疏离的富家千金。
只是那双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林西西的影子。
走出洗手间,周雅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上前帮她理了理并未凌乱的发丝。“这才像样。” 她轻声说,挽起林西西的手臂,“走吧。”
乘坐专属电梯直达地下车库,一辆漆黑的宾利慕尚静候在那里。司机李叔恭敬地拉开车门。坐进车里,皮革与木料混合的奢华气息包裹上来,车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周雅茹一直在接打电话,语气时而温柔时而果决,安排着蒋书宁出院后的各项事宜:营养师、理疗师的上门时间,学校的请假延期手续,甚至还有一场因为这次意外而推迟的、与某位银行家千女儿的茶叙。
林西西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繁华,拥挤,熟悉又陌生。曾经,她是这人海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点,坐着公交车穿梭其间,为生活费和小小的梦想奔波。如今,她坐在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和灰尘的移动堡垒里,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视角俯瞰这座城市,却只觉得格格不入,像个误入华丽剧场的蹩脚演员。
车子驶入一个需要严格刷卡识别的园区,穿过大片精心修剪的园林,停在一栋线条简洁现代的玻璃幕墙高层公寓楼下。早有穿着制服的管家和物业人员等候,周到却沉默地提供服务。
电梯直达顶层。当周雅茹用指纹打开那扇厚重的入户门时,林西西被眼前的景象定在了原地。
与其说这是一个家,不如说是一个极度宽敞、极度整洁、也极度冰冷的展示间。挑高近六米的客厅,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将南城最精华的江景毫无保留地框了进来,视野开阔得令人心慌。室内是时下最流行的极简主义装修,黑白灰的基调,家具线条利落,艺术品摆放得恰如其分,地上铺着的昂贵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让空间显得更加空旷寂静。没有生活杂物,没有随手放置的书本,甚至没有一株随意生长的绿植,一切都井然有序得像博物馆的样板间。
“累了吧?先去你房间休息一下。” 周雅茹似乎对女儿的愣神并不意外,或许在她看来,蒋书宁一贯如此,“王姨已经把你常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午餐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随、随便。” 林西西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周雅茹点点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那你先休息,我让王姨十二点叫你。”
林西西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向那个属于“蒋书宁”的房间。推开沉重的实木门,房间比她想象中更大,依旧是极简风格,不同的是色调稍微柔和一些,加入了米白和浅灰。一张尺寸惊人的床,一面墙的嵌入式衣柜,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摆着最新的苹果一体机和一些外文原版书籍。靠窗的位置,甚至还有一个舒适的阅读角和小型吧台。
但没有玩偶,没有海报,没有随意贴在墙上的便签或照片,没有任何能透露主人真正喜好与情绪的私人物品。房间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
她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与无助。她掏出手机,手指悬在通讯录上,却不知道该联系谁。程涛?不,她现在不是林西西。周晓?更不行。她只能点开那个星空头像。
手指在对话框上停留许久,最终,她一个字也没打,只是退了出来。韩厉说过会帮她,但此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需要什么样的帮助。这种全方位的、从物质到人际关系的碾压式陌生,让她无从下手。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手机里的购物软件,浏览记录里全是各大奢侈品牌的最新款和高级定制,收藏夹里是拍卖行的珠宝和图录。她又点开邮箱,未读邮件密密麻麻,大部分来自各种培训机构和留学中介,标题多是“常青藤申请最新动态”、“华尔街实习内推机会”、“高级商业沙龙邀请函”……
这就是蒋书宁的日常。被规划到分钟,填充着各种“有用”事物,唯独没有“喜欢”。
她想起自己那个小小的宿舍床铺,墙上贴着她喜欢的风景明信片,床头放着奶奶做的绒花小摆件,书架里塞满了杂七杂八的书和手工材料。虽然拥挤,却满满当当都是生活的痕迹和属于自己的小小世界。
一阵尖锐的孤独感袭来,比在医院时更加清晰刺骨。
“叮。”
微信提示音响起,是那个绒花书签头像。
蒋书宁(在林西西身体里)发来一张照片。背景是熟悉的青石镇老宅门槛,一只略显苍白(属于林西西的手)却努力稳住的手,正捏着一根铜丝,试图缠绕上面的蚕丝。丝线有些凌乱,缠绕得歪歪扭扭,远不及林西西自己做时那般流畅精准。但照片的角度很好,清晨的阳光照在那双努力的手上,有一种笨拙却动人的温暖。
下面附着一行字:“奶奶在教我。她说,手抖没关系,心静了,手就稳了。这里的桂花,很香。”
林西西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滚落。那是她的身体,她的家,她的奶奶,她的桂花香,她的绒花……此刻,却被另一个灵魂体验着。这种感觉复杂极了,有酸楚,有慰藉,有深深的思念,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替代了的恐慌。
她用力擦掉眼泪,回复:“慢慢来。蚕丝要顺着它的性子。替我……多闻闻桂花香。”
放下手机,她环顾这个冰冷华丽的房间。不,她不能一直这样沉溺在恐慌和思念里。蒋书宁在努力适应她的世界,学习她最珍视的手艺。那她也必须振作起来,学习如何扮演好蒋书宁。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衣柜前,打开。里面是按照色系和品类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衣物、鞋包、配饰,堪比高级买手店。她一件件看过去,试图记住它们的材质、款式、可能的搭配场合。她又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些厚重的原版书,里面密密麻麻是蒋书宁做的笔记,英文流畅,观点犀利。她打开电脑,需要密码,她尝试输入了蒋书宁的生日,成功进入。桌面干净,文件分类清晰。她点开名为“课程”的文件夹,里面是经济学院这学期的所有课件、参考书目和作业要求。
微积分,宏观经济学,会计学原理,管理学基础……一个个陌生的名词跳入眼帘。林西西是设计学院的学生,高中文科,数学只是勉强过关,这些对她而言不啻于天书。一股绝望感再次涌上。
但她强迫自己看下去,哪怕看不懂,也要先熟悉这些名词和大概框架。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录要点:蒋书宁惯用的文具品牌,她常喝的咖啡口味(黑咖,不加糖奶),她说话时偶尔会推一下无框眼镜的小动作(虽然现在这具身体视力很好),她走路时习惯性的微微昂首和挺直的背脊……
她对着房间里另一面全身镜,一遍遍练习走路的姿态,调整面部表情,学习如何让眼神显得平静而疏离。她背诵周雅茹提到的几个重要联系人的基本信息,模拟可能会被问到的关于课程和未来规划的问题。
时间在这样孤独而艰难的“角色扮演训练”中悄然流逝。敲门声响起,王姨提醒她用午餐。
午餐同样精致而安静地在一张长得离谱的餐桌上进行。只有她和周雅茹两人。周雅茹问了几个关于身体感受的问题,林西西简短回答。随后,周雅茹开始提及下周的安排:
“书宁,你爸爸的秘书确认了,他下周三晚上抵南城,周四中午有空,和你一起午餐。地点定在悦榕庄的云顶餐厅。” 周雅茹切着盘中的鳕鱼,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虽然这次是意外,但你爸爸不喜欢看到任何……不在计划内的状况。还有,经济学院张院长那边,妈妈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落下的课程不用担心,他会安排助教给你补课。另外,下周末的雅思冲刺班,我给你调到周日下午了,你要尽快把状态调整回来。”
每一句话,都是一个任务,一个期望,一道无形的枷锁。林西西只能点头,说“好”。
午餐后,周雅茹去了书房处理事情。林西西回到房间,感到一阵虚脱。扮演另一个人,尤其是扮演蒋书宁这样复杂的人,所需要的精神消耗远超她的想象。
她躺在那张巨大柔软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简约的灯带。身体很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奶奶将绒花工具交给她时,那布满皱纹却异常温暖的手;想起程涛在图书馆阳光下对她笑着说“你很厉害”;想起韩厉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和那句“我欠你们的”;更想起手机里那张蒋书宁偷拍的、她做绒花时的侧影,和那行小字——“如果我能像她一样自由。”
自由……
蒋书宁渴望的自由,是她林西西触手可及却从未珍惜的日常吗?而她此刻所承受的、蒋书宁的“不自由”,是否就是蒋书宁每日呼吸的空气?
她们像两颗错位的星辰,跌入了彼此轨迹,照亮了对方身后从未被自己看见的阴影。
下午,家庭理疗师准时上门,为她做了一些舒缓肌肉和神经的按摩。过程中,林西西继续在脑子里复习“蒋书宁行为守则”。理疗师手法专业,话不多,房间内只有轻音乐和精油淡淡的味道。
理疗结束后,周雅茹似乎出门参加一个慈善活动了。王姨在厨房准备晚餐。偌大的公寓里,真正只剩下林西西一个人。
她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灯火渐起的城市。世界如此广阔,她却觉得自己被囚禁在这具美丽的躯壳和这个华丽的牢笼里。
犹豫了很久,她再次点开韩厉的对话框,慢慢地输入:
“我‘回家’了。这里……很大,很安静。”
她不知道期待什么回复,或许只是想找一个知晓真相的树洞。
几分钟后,韩厉回复了,言简意赅:
“正常。习惯就好。记得看备忘录第三十七条。”
林西西连忙翻到备忘录第三十七条,标题是“独处与应对”。里面详细记录了蒋书宁独处时通常会做的事情:阅读《经济学人》最新刊,听特定的古典音乐或独立音乐歌单(附链接),进行半小时的冥想或瑜伽,整理一周的日程和笔记……
每一件,都透着高度的自律和……一种自我规训。
林西西没有听歌单里的音乐,也没有做冥想。她只是抱着膝盖,在落地窗前的羊毛地毯上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城市一点点被灯火点燃。
这一刻,她不是林西西,也无法完全成为蒋书宁。她只是她自己,一个被困在错位人生里,迷茫而孤独的灵魂。
夜色,再次温柔而残酷地降临,将这座玻璃城堡温柔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