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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中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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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南城最昂贵的私立医院顶层VIP病房。
林西西在一种近乎奢侈的寂静中醒来。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昂贵香薰混合的、冷冽而陌生的气息,而非宿舍里阳光晒过的棉被味道。她头疼欲裂,像有无数细针在颅骨内游走,试图刺破什么屏障。
“书宁?书宁你醒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精心修饰过的女声在耳畔响起,指甲上精致的法式美甲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触感冰凉。
林西西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保养得宜却写满焦虑的脸。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质感极佳的香奈儿套装,即便在深夜的病房也一丝不苟,只是红肿的眼睛泄露了疲惫。她的眼神里有林西西的母亲看她时那种纯粹的担忧,但更深一层,是某种不容出错的审视。
她不认识这个人。
“我……” 林西西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哪儿?”
“医院啊,宝贝。” 女人,周雅茹,语气里是强压的哽咽,“你在市中心广场出了意外,被电击了,昏迷了一天一夜。吓死妈妈了……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她说着,用浸湿的棉签轻柔地擦拭林西西的嘴唇,动作熟稔而充满掌控感。
妈妈?
林西西浑身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她的妈妈此刻应该在广东的绒花店里,因为熬夜赶工而嗓音沙哑,绝不会用“宝贝”这样黏腻的称呼,更不会有这样……精确到毫米的优雅。
不对。全都不对。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完美,涂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淡粉色蔻丹。指尖光滑,没有任何薄茧。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因为经年累月地缠绕蚕丝、拗折铜丝,右手食指和拇指内侧有着一层柔软的、无法消退的薄茧。指甲总是剪得很短,素净,偶尔会沾上染丝时不易洗净的矿物颜料。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她挣开周雅茹的手,几乎是跌撞着扑向病房内独立的洗手间。脚下昂贵的丝绒拖鞋柔软得不真实,高级大理石地砖倒映着顶灯惨白的光,晃得她头晕。
“书宁!你慢点!你身体还虚弱!” 周雅茹焦急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外。
林西西反锁了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几秒钟后,她鼓足全部勇气,一点点抬起头,看向那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她熟悉又陌生的脸。
蒋书宁的脸。
瓷白的肌肤在顶灯下几乎泛着光,没有任何瑕疵,更不见那些她曾恨不得用粉底彻底遮盖的、星子般的浅褐色雀斑。五官精致得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眉眼距离恰到好处,鼻梁高挺,嘴唇是天然的蔷薇色。即使此刻脸色苍白,长发凌乱,也掩不住那种浸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疏离感。
她颤抖着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镜面,冰凉的触感传来,随即又抚上自己的脸颊——光滑,细腻,完美得像假面。
“啊……” 一声短促的、被死死扼在喉咙里的惊叫逸出。
这不是梦。镜面冰冷的触感,指尖真实的温度,太阳穴尖锐的刺痛,还有胸腔里那颗狂跳得快要炸开的心脏……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她成了蒋书宁。
那个开学第一天就吸引了全场目光,活在云端,与她林西西隔着整个银河系的蒋书宁。
那……蒋书宁呢?真正的蒋书宁在哪里?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劈入脑海:如果她的灵魂在这里,在蒋书宁的身体里……那原本属于林西西的身体,此刻装着谁?是空的,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顺着冰冷的瓷砖滑坐在地上,抱住膝盖,浑身无法控制地发抖。九月夜间的凉意透过单薄的病号服渗进来,却远不及心底漫上的寒意刺骨。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像打翻的拼图,混乱却带着鲜明的、不属于她的情感色彩——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南城璀璨的夜景,公寓空旷得能听见回音,母亲的声音通过越洋电话传来,温柔却不容置疑:“书宁,你不是普通孩子,你是蒋家的女儿……”;
……衣柜最深处,黑色琴盒里一副崭新的架子鼓棒,指尖摩挲过木质纹理时,心脏隐秘而尖锐的悸动;
……市中心广场临时搭建的简陋舞台,震耳欲聋的音乐,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鬓发的黏腻,鼓棒敲击时掌心传来的、令人战栗的共鸣与自由;
……还有,最后失去意识前,那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爆裂的火花,以及……近在咫尺的、另一双惊惶睁大的眼睛——林西西自己的眼睛。
是了。闪电,雷雨,漏电的广告牌,几乎相触的指尖。
她和蒋书宁,在那样极端巧合又诡异的条件下,互换了。
门外传来周雅茹不放心的敲门声和询问,伴随着她低声吩咐护士什么的声响。林西西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弄清楚现状。
她挣扎着站起来,再次看向镜子。镜中的“蒋书宁”眼神惊恐,脆弱,迷茫,与那个传说中冷静自持、完美无缺的省状元判若两人。
不能这样。至少,在弄清楚如何换回去之前,她不能露馅。
林西西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面颊。冰冷的水刺激着神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学着记忆中蒋书宁可能有的样子,微微抬起下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让眼神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一点点习惯性的冷淡。
然后,她打开门。
周雅茹正和一位医生站在门口,见状立刻迎上来:“书宁,你感觉怎么样?医生来看看。”
医生做了些基础检查,询问是否有恶心、眩晕、肢体麻木等症状。林西西——现在的外壳是蒋书宁——模仿着蒋书宁可能有的、简略而冷淡的应答方式,一一摇头。
“恢复情况不错。”医生对周雅茹说,“电击主要造成了一些外周神经的暂时性刺激和轻微软组织损伤,没有伤及内脏和大脑中枢,观察两天,没有其他并发症就可以出院了。不过近期要注意休息,避免情绪激动和剧烈运动。”
周雅茹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道谢。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周雅茹坐回床边,又想握住林西西的手,这一次,林西西克制住了缩回的冲动。
“书宁,答应妈妈,以后别再这样了。” 周雅茹的眼圈又红了,这次带着后怕与责备,“那种地方……街头表演,鱼龙混杂,多危险。你爸爸下个月就要回国了,要是知道……”
“妈。” 林西西打断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这是她观察那些家境优渥、被宠坏的室友偶尔会流露出的神态,“我头疼,想安静一会儿。”
周雅茹愣了一下,显然对女儿如此直接冷淡的逐客令有些意外。蒋书宁虽然性子清冷,但对母亲表面上的礼节和顺从一直是有的。但想到女儿刚经历大难,可能是惊吓过度,她也没多纠结,只是担忧地叹了口气。
“好,好,你休息。妈妈就在外面的客厅,有事叫我。” 她起身,拿起自己的铂金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的手机在床头柜,李秘书联系过你,还有钟奇他们也发了消息问候。你……好好休息,别的事先别管。”
门轻轻关上。
林西西立刻扑向床头柜。那里放着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外壳是低调的磨砂灰。她尝试用拇指按压home键——屏幕亮了,指纹解锁成功。
心脏又是一阵狂跳。连指纹都……这具身体的一切生物特征,此刻都属于她了。
她点开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联系列表寥寥无几,除了“母亲”、“父亲(李秘书代)”、“李叔(司机)”、“王姨(保姆)”,就是几个名字后缀带着“总”、“董”字样的千金或少爷。没有闺蜜,没有可以随意吐槽分享生活的朋友。最新几条消息,来自那个叫钟奇的男生,语气热络甚至有些讨好;来自李秘书,公事公办地确认与蒋总(她父亲)的晚餐日程;还有两条未读,来自一个头像是一片深邃星空的联系人。
韩厉。
林西西点开。
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显示是昨天傍晚,在她和蒋书宁去广场之前:
“她会在那里。你会看到真实的她,也会看见你自己。”
再往前:
“下午篮球赛,记得来。”
“因为你会看到想看的。”
这个韩厉……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他早料到了蒋书宁会登台?甚至……他是否预料到了这场互换?
林西西指尖发凉。她点开韩厉的朋友圈,依旧一片空白,只有那头像的星空图,幽蓝深邃,星子旋转,仿佛能吞噬一切秘密。
她退出微信,手指无意识地滑动屏幕,最后点开了相册。相册里大多是课件、文献的照片,零星几张风景照构图严谨却缺乏温度。直到她滑到最底部,看到一个需要单独密码的相册。
鬼使神差地,她输入了蒋书宁的生日——不对。又试了几个可能的数字组合,都不对。最后,她迟疑地输入了昨晚的日期。
相册解锁了。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前天下午,在学校那家昂贵的咖啡厅。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视角,画面里,林西西自己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绒花,侧脸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毛茸茸的,鼻梁上的雀斑清晰可见。她的神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一丝沉浸在手艺世界里的温柔愉悦。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小的备注,拍摄时间正是她们在咖啡厅见面后不久:
“如果我能像她一样自由。”
短短九个字,像一把小小的锤子,轻轻敲在林西西心口。闷闷的,有点疼,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个看似拥有一切、活在云端人人艳羡的蒋书宁,竟然在羡慕她?羡慕她这个平凡、自卑、脸上有雀斑的林西西?
羡慕她的……自由?
什么是自由?林西西从未觉得自己自由。她的生活被那无法摆脱的自卑感紧紧捆绑着。她唯一感到稍稍喘息的时刻,就是指尖触碰蚕丝,看着一朵花在自己手中绽放的瞬间。
可原来在蒋书宁眼里,那瞬间的沉浸,已是她不可企及的自由。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发送者是一个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头像——一朵她亲手做的、粉白色渐变的山茶花绒花书签。
那是她自己的微信号。
林西西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她颤巍巍地点开。
“我是蒋书宁。”
“你现在在我的身体里。我们互换了。”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眼看到这行字确认,林西西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她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用疼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快速回复:
“你怎么样?我的身体……有没有受伤?我爷爷奶奶呢?他们是不是知道了?” 一连串的问题冒出来,她恨不得立刻知道所有情况。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好一会儿,消息才过来:
“我很好。‘你’的身体只有一些轻微擦伤和电击后的肌肉酸痛,医生说可以出院了。你的爷爷奶奶……爷爷接到学校电话急得扭了脚,奶奶连夜从青石镇赶来了。你妈妈也正在从广东回来的火车上。”
林西西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能想象那个画面:腿脚本来就不太利索的爷爷焦急的样子;一辈子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奶奶,如何在深夜里辗转奔波;还有妈妈,肯定在火车上哭红了眼睛。
“他们……有没有发现不对?” 她小心翼翼地问。
蒋书宁的回复速度不快,似乎每个字都经过斟酌,“你奶奶一直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有茧。她说,‘我们西西从小就有福气,这次一定能逢凶化吉’。” 隔着屏幕,林西西似乎都能感受到奶奶说这话时,那双看透世事却依然温暖的眼睛。
“我尽量少说话,多休息。你的室友周晓一直帮忙解释,说我可能是惊吓过度有点‘记忆混乱’。她们很照顾‘我’。” 蒋书宁继续发来,“奶奶帮我向学校请了几天假,让我回青石镇老家静养。我……我准备和你奶奶一起回去。”
回青石镇?蒋书宁要去她长大的那个江南小镇?
林西西愣住了。那个对于她而言充满烟火气、草木香和奶奶檀香味的小镇,对于蒋书宁来说,会是怎样的存在?
“好。” 她最终只回复了这一个字,然后又补充,“有任何事,随时联系我。”
“你也是。保重……蒋书宁的身体。”
对话暂时中止。林西西放下手机,环顾这间宽敞、奢华、却冰冷得像高级酒店套房的病房。窗外,南城的夜景璀璨如星河,那是金钱和权力堆砌出的光芒,此刻却只让她感到无边无际的孤独和惶恐。
她要在这里待多久?她该如何扮演好蒋书宁?那个庞大的、关系复杂的蒋家,那些她完全不懂的社交规则和商业话题,还有蒋书宁原本繁重的学业和母亲严苛的期望……每一桩,都像一座大山压下来。
“咚、咚。”
两声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林西西还没来得及回应,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韩厉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臂弯里搭着件薄外套,手里并没有像探病者常带的花束或水果。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熬了夜,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沉静,如同寂静的深潭。
他的目光落在林西西脸上,平静地打量着,没有惊讶,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一句“你醒了”之类的废话。
林西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该用什么态度对待他?是蒋书宁的冷淡疏离,还是林西西的惊慌无助?
韩厉走进来,随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客厅可能有的视线。他走到床尾,站定,就那么看着她。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病房角落加湿器发出的细微白噪音。
良久,就在林西西快要承受不住这种沉默的审视,准备先开口时,韩厉忽然说话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凌坠地:
“你不是蒋书宁。”
林西西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我……” 她想否认,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在这个人面前,任何伪装似乎都毫无意义。
韩厉向前走了一步,停在床边,微微俯身,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这具完美的皮囊,直视里面那个瑟缩的灵魂。
“你是林西西。” 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无比确凿的语气,缓缓说道。
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句话轻易击碎。林西西的眼泪夺眶而出,不是蒋书宁式的倔强或冷漠,而是属于林西西的、积累了整晚的恐惧、迷茫和委屈。她捂住嘴,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韩厉没有安慰,也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哭了几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到她面前。
“别哭。” 他说,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我在这里。”
这句话奇异地带着一点安定的力量。林西西接过纸巾,胡乱擦着脸,哽咽着问:“你……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韩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景,背影挺拔却似乎背负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因为蒋书宁,”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她湿漉漉的脸上,“现在在你林西西的身体里。她联系我了。”
林西西猛地睁大眼睛:“她怎么样?她还好吗?有没有被我家的人发现?”
“她比你适应得快。” 韩厉的语气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你的家人……很温暖。他们只是担心你,没有怀疑。蒋书宁,她在观察,在学习。”
林西西松了口气,随即更大的焦虑涌上心头:“那我们……怎么换回来?什么时候能换回来?”
韩厉走到她面前,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这是一个相对平等、便于交谈的姿态。
“我不知道。” 他坦诚得近乎残忍,“我查过一些资料,这种……非自然现象,通常需要重现当时的条件,或者找到某个触发互换的‘关键契机’。”
“当时的条件……” 林西西喃喃道,“是雷雨,闪电,漏电……还有我和她站得很近,几乎碰到。”
“对。” 韩厉点头,“所以理论上,我们需要等待下一次类似的强雷雨天气,同时创造让你们两人再次靠近强电流源的条件。”
林西西的脸色白了。且不说等待下一次合适天气的遥遥无期(南城的秋季雷雨本就稀少),光是“靠近强电流源”这个提议,就让她回想起那股窜遍全身的剧痛和濒死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没有……更安全的办法吗?” 她声音发颤。
“目前没有。” 韩厉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成分,“在那之前,你们必须适应对方的身份,活下去,并且……不要露馅。”
活下去。不要露馅。
简单的六个字,却是林西西眼前最艰难的两座大山。
“我做不到……” 她终于说出了整晚盘旋在心底的恐惧,声音细小如蚊蚋,“我不知道怎么当蒋书宁。她的家庭,她的生活,她的课程……我什么都不懂。我会很快被发现的……”
“你可以。” 韩厉打断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帮你。”
林西西抬起泪眼看着他,充满了不解和茫然:“为什么?韩厉,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你到底是谁?你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对不对?”
她想起了那些暗示性极强的短信,想起了篮球赛时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了他邀请蒋书宁去看表演……
韩厉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他的目光落在林西西脸上,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向了某个非常遥远的地方,那里沉淀着旁人无法触及的往事与情绪。
“因为,”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重,“我欠你的。”
欠我的?
林西西彻底懵了。她和蒋书宁,在此之前与韩厉几乎没有任何深入交集,他欠她什么?一个普通的班助,一个神秘低调的学霸,为何会卷入这样离奇的事件,还说欠了她?
韩厉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他站起身,重新恢复了那种冷静疏离的姿态。
“你现在需要休息。明天医生检查后,如果没问题,周雅茹女士会接你回公寓。”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蒋书宁的手机里,有她日常的行程表、联系人备忘、课程表,以及她应对父母和一些社交场合的惯用方式。你可以慢慢看。”
“记住,少说话,多观察。蒋书宁本身话就不多,这对你有利。”
“遇到无法处理的事情,发消息给我。”
他说完,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林西西一个人,以及满室的孤寂和未解的谜团。
她拿起蒋书宁的手机,指尖冰凉。点开备忘录,果然看到一个名为“日常”的加密文件,密码同样是昨晚的日期。里面分门别类,记录详尽得可怕:父亲蒋志成的喜恶和雷区,母亲周雅茹的期望与掌控点,常联系的几家千金少爷的背景与性格分析,甚至还有经济学、管理学核心课程的预习笔记和要点……
这哪里是一个十八岁女生的手机,这分明是一部精密的生存手册。
林西西一条条看下去,越看心越沉。蒋书宁的世界,精确、高效、冰冷,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刀刃上,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她的完美,是被这样锻造出来的。
而自己,即将走入这个世界。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透出了一丝灰蒙蒙的亮光。漫长而混乱的一夜终于过去了,但对她而言,一个更加陌生、艰难的白昼,才刚刚开始。
她不知道这场互换会持续多久,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待着她和蒋书宁。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必须是蒋书宁了。
至少,在外人眼中必须是。
她走到洗手间,再次看向镜子里那张完美的脸。这一次,她努力模仿着备忘录里描述的、蒋书宁惯常的表情:唇角微微抿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眼神放空,带着一丝对周遭事物的淡漠和不易亲近。
“我是蒋书宁。” 她对着镜子,用属于蒋书宁的清冷声线,低声说道。
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镜中的女孩,美丽,苍白,眼神深处却藏着一抹属于林西西的、无法完全掩盖的惶然。
第一缕晨光,终于挣扎着穿透城市上空的雾霭,落在病房的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