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
-
第三十三章:展销、竞争与心的偏向
县城首届农产品展销会选在新建的会展中心,红绸子拉起来,彩旗飘飘,像过年。青塘甜酒的展位在入口右手边第三个,位置显眼,是梁海安托关系要来的。三叔公对此很不屑:“酒香不怕巷子深,要什么关系?”但身体很诚实,一大早就换上了那件宝贝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王慕青带着陈远、林徽还有小张小陈来布展。除了常规的甜酒,她还带了五瓶青塘玉酿的样品——不卖,只展示,瓶身上贴着手写标签:“青塘玉酿·品鉴专用”。
“慕青,这酒真不卖啊?”陈远看着那几瓶酒,眼巴巴的,“刚才有好几个人问了。”
“不卖。”王慕青很坚决,“今天只展不销。玉酿得有个正式的亮相仪式,不能这么随便。”
林徽在旁边整理宣传册,听到这话抬头笑了:“你这是饥饿营销。”
“算是吧。”王慕青也笑了,“好东西得有点架子。”
九点开展,人潮涌进来。青塘甜酒的展位很快被围住,一半是冲着免费品尝来的,一半是听说前段时间的谣言,想来亲眼看看。三叔公站在展位前,精神抖擞地讲解:“咱们这酒啊,用的是青塘镇特有的糯米,水是山泉水,酒曲是我家传了三代的……”
王慕青忙着倒酒、介绍,一抬头,看见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先生。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但腰板笔直,手里拄着根拐杖,站在人群外安静地看着。
老先生没挤进来,等这波人散了,才慢慢走到展位前。他先看了看那些酒瓶,然后看向三叔公:“老师傅,你这酒曲,是古法制的?”
三叔公眼睛一亮:“懂行啊!可不是古法吗,现在年轻人谁还耐烦这个?”
“我能尝尝吗?”老先生问得很客气。
王慕青倒了小半杯递过去。老先生接过来,没急着喝,先对着光看了看酒色,又闻了闻香气,这才抿了一小口。闭上眼睛品了很久,久到王慕青都以为他睡着了。
“好酒。”老先生睁开眼,目光炯炯,“甜而不腻,香而不艳,后味清冽。这是老手艺才能做出来的味道。”
三叔公乐得合不拢嘴:“您老真是行家!”
“我父亲以前也酿酒,不过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老先生感慨,“后来酒厂公私合营,手艺就断了。没想到今天还能喝到这种味道。”
他看向王慕青:“小姑娘,这酒是你酿的?”
“是我们团队一起酿的。”王慕青说,“老师傅传手艺,年轻人学。”
“好,好。”老先生点头,“我儿子下个月结婚,宴席上想用点特别的酒。你这酒,我要五千瓶,能做吗?”
五千瓶。王慕青脑子飞快地算了一下——相当于青塘甜酒两个月的产量。
“能做。”她说,“但需要一个月时间。另外,我们可以为婚宴设计特别款包装,您看……”
“包装不用太花哨,朴素点好。”老先生从口袋里掏出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明天我让秘书来签合同。”
王慕青接过名片,上面只印着名字“沈国华”和一个电话号码。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老先生已经拄着拐杖走了,背影挺拔如松。
“五千瓶……”陈远声音都飘了,“慕青,咱们得加班了。”
“加,必须加。”王慕青握着那张名片,手心有点出汗。这是青塘甜酒迄今为止接到的最大单笔订单。
中午,展馆里人少了一些。王慕青让陈远他们去吃饭,自己守着展位。刚坐下,就看见一个熟悉又讨厌的身影——周振华。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身休闲装,但那股商人气质掩不住。走到展位前,拿起一瓶甜酒看了看,然后对王慕青笑:“王总,生意不错啊。”
“周总有事?”王慕青语气冷淡。
“确实有事。”周振华放下酒瓶,“我看好青塘甜酒的发展前景,想投资。五百万,占股百分之三十,怎么样?”
王慕青心里一紧。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意味着周振华将成为青塘甜酒的第二大股东,仅次于她。
“周总,我们暂时没有融资计划。”
“别急着拒绝。”周振华拉过把椅子坐下,“王总,我知道你跟梁海安关系不一般。但生意是生意,感情是感情。我能给你的,不止是钱,还有渠道、资源。海安集团现在自身难保,梁海安又能帮你多少?”
这话戳中了王慕青心里最隐秘的担忧。她最近确实感觉到梁海安在海安集团的压力,虽然他从不提。
“谁说我自身难保?”
梁海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慕青回头,看见他大步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盒饭,脸色不太好。
周振华笑了:“梁总,这么巧。我在跟王总谈合作。”
“我听见了。”梁海安把盒饭放在展台上,转身面对周振华,“五百万,百分之三十?周总,你这是趁火打劫。”
“市场价而已。”周振华摊手,“王总要扩建新厂,要买设备,要招人,哪样不要钱?你梁海安现在能拿出这么多现金吗?”
梁海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出六百万,占股百分之二十。”
王慕青愣住了。周振华也愣了,随即冷笑:“梁海安,你这是要跟我杠到底?”
“不是杠,是合理投资。”梁海安看着王慕青,“慕青,六百万,百分之二十,我不参与日常经营,只做财务投资。你考虑一下。”
这个条件比周振华的优厚太多。同样的投资额,股份少了百分之十,还不干涉经营。
周振华脸色沉下来:“梁海安,你这是在赌气。海安集团现在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六百万现金,你拿得出来吗?”
“拿不拿得出来,是我的事。”梁海安语气平静,“周总,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你要竞争,我奉陪。”
两个男人对视着,空气里火花四溅。王慕青站在中间,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唐——两个身家上亿的男人,在农产品展销会上,为了她这个小酒厂的股份争得面红耳赤。
“两位,”她开口,“这是青塘甜酒的展位,不是拍卖场。股份的事,我需要时间考虑。”
周振华先让步:“好,王总你慢慢考虑。我的条件不变,三天内有效。”他看了梁海安一眼,转身走了。
梁海安等他走远,才转向王慕青,语气软下来:“我给你惹麻烦了?”
“有点。”王慕青实话实说,“但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证明青塘甜酒有价值。”
梁海安把盒饭推到她面前:“先吃饭。红烧肉,你爱吃的。”
王慕青接过盒饭,打开,确实是红烧肉,肥瘦相间,看着就诱人。她忽然想起上辈子,梁海安从来不知道她爱吃什么,每次点餐都是按他自己的口味来。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观察的。”梁海安自己也打开一份,“你每次吃食堂,有红烧肉的那天就会多打半碗饭。”
王慕青鼻子有点酸,低头扒饭。
“刚才周振华说的,你别在意。”梁海安边吃边说,“海安集团是有些压力,但六百万我拿得出来。我卖了部分股票,套现了一笔。”
“你卖了股票?”王慕青抬头,“那你……”
“没事,我持股比例还是最高的。”梁海安笑了笑,“再说了,投资青塘甜酒,我觉得比持有那些股票更有前景。”
这话说得轻松,但王慕青知道没那么简单。上市公司董事长减持股票,外界会怎么解读?股价会不会跌?
“梁海安,你不用这样。”她说,“青塘甜酒现在发展很好,我可以找银行贷款,或者慢慢来。”
“我知道你可以。”梁海安看着她,“但我想帮你。不是可怜你,不是弥补你,就是单纯地想参与你的事业,想看你走得更远。”
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你觉得有压力,可以拒绝。我尊重你的任何决定。”
王慕青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接受周振华的投资呢?”
梁海安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那我……会有点难过,但也会理解。生意场上,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案,没错。”
他说得很平静,但王慕青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梁海安,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梁海安放下筷子,“尤其是失去过最珍贵的东西之后。”
展馆里人来人往,喧闹声不绝于耳。但在这个小小的展位里,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王慕青吃完饭,收拾好餐盒,才说:“六百万,百分之二十,我接受。但有个条件。”
“你说。”
“这笔钱不算投资,算借款。”王慕青很认真,“我按银行贷款利率付你利息,三年内还清本金。股份的事,等你把钱还清再说。”
梁海安愣住了:“这……这对你不公平。”
“很公平。”王慕青说,“我现在需要钱,你借给我,我付利息。至于股份,等青塘甜酒真的值钱了,我们再谈。我不想你因为我,做出不理智的投资决策。”
梁海安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慕青,你是在为我考虑?”
“我是在为我自己考虑。”王慕青别过脸,“你要是因为投资我亏了钱,以后想起来怪我,我找谁说理去?”
梁海安笑了,笑得眼角有细纹:“好,听你的。借款合同我让律师拟,利率就按你说的。”
下午的展销会继续。沈老先生的秘书果然来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干练女性,带着合同草案。五千瓶甜酒,分两批交付,预付百分之三十定金。
签完合同,秘书小声对王慕青说:“沈老很少这么夸人。他说你们的酒,让他想起他父亲。”
“替我谢谢沈老。”王慕青说,“我们一定好好做。”
傍晚闭展时,统计下来,青塘甜酒今天接到意向订单总额超过八十万,现场销售也破了纪录。三叔公累得直捶腰,但脸上笑开了花:“今天这阵仗,比我当年赶集热闹多了!”
回去的车上,陈远兴奋地算账:“加上沈老的订单,咱们下半年的生产计划得重新排了。慕青,是不是得再招几个人?”
“招。”王慕青说,“不过要严格把关,人品手艺都要看。”
梁海安开车,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需要帮忙吗?我认识几个猎头。”
“不用,我在镇上招。”王慕青说,“青塘甜酒要用青塘的人。”
“也对。”梁海安点头,“本土化,有温度。”
车开到青塘镇时,天已经黑了。王慕青下车前,梁海安叫住她:“慕青,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周振华面前,选了我。”梁海安说得很轻,“虽然只是借款,但我很高兴。”
王慕青看着他,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
“我没选你。”她说,“我选了对青塘甜酒最有利的方案。”
“那也一样。”梁海安笑了,“晚安,慕青。”
“晚安。”
王慕青走进院子,母亲正在等她。看她一脸疲惫,母亲心疼地说:“累了吧?锅里热着汤,喝点再睡。”
喝着热汤,王慕青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青青,海安对你,是真的用心了。”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
王慕青放下碗:“妈,我想再等等。等他不是一时冲动,等他真的想清楚了。也等我自己……真的准备好了。”
母亲拍拍她的手:“好,妈支持你。慢慢来,不着急。”
夜深了,王慕青躺在床上,想起梁海安说的“失去过最珍贵的东西之后”。她想,也许人真的要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而她,在经历过上辈子的伤痛后,也学会了谨慎,学会了保护自己。
这没有错。